第327章 死亡之城(九)
傍晚,壁陽城中搖出白旗,就著黃昏的光芒,卡羅的軍隊緩緩地開進了城裡。
她坐在四人齊抬的轎子裡,掀開簾子,卻見到街道兩旁的行人皆用無比仇視的目光看向自己。只感覺如芒在背,再也看不下去。
她想,自己也本該是這群人中的一員啊,如今,卻為何成了這般模樣?一切都是那個惡魔的錯,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心中突兀的出現一個陰暗的想法,令她自己也嚇了一跳。但卻再也揮之不去。
是夜,壁陽城的城主府裡。她精心打扮後,主動提說要為他歌舞一曲。
他應允。這一夜,皎潔的月光灑在鮮紅的月季花上也灑在她長可及地的白髮上,在地上投出那麼多的婀娜姿態。
她在花叢之中翩翩起舞,大紅的舞袍,鮮紅的嘴脣,額頭還有一顆蚊子血般的美人痣。顧盼回首,低眉淺笑,如夢似幻。
他一杯又一杯的灌著美酒,眼神牢牢鎖定她,有那麼深的迷戀,卻又帶著那麼多的哀傷。
終於,他放下手中酒杯,慢慢走下臺階,慢慢靠近那個朝思暮想的她。
他摟著她的細腰,將頭深深埋進她的頭髮裡,有一滴眼淚緩緩滴落。
她看著懷裡慢慢倒身下去的他,滿臉的難以置信。
就這麼輕易的,她的髮簪就刺進了他的胸口,她看見他的血液大股的流出來,染紅了身上的白袍,也染紅了身下的紅月季。
那時,他分明在自己的耳邊說:“動手吧。這世上能殺死本王的,也就只有你了。”
一陣微風吹過,大片的月季花瓣飛舞起來,染紅了這個清冷的明月夜。
她緩緩閉上眼睛等待死亡,冰冷的長劍卻停留在了她頭上一尺之距。
一絲虛弱的聲音響在她耳邊,她募的睜開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憤怒的夜鴉軍團副將亦難以置信的看著突然站起身來的王,他的手中還握著自己的長劍,傷口血流如柱。
他開口:“住手。本王的女人,也是你能揮劍相向的?”
她看見他月光下蒼白的臉龐,以及胸口前面大片大片的紅。
副將立即跪倒在地上,連聲顫抖道:“屬下該死,屬下只是看到王突然倒地,心裡憂慮,故跑來看看發生了何事,結果正好看到……”
他皺眉:“夠了。”
跪在地上的人又是一哆嗦,趕緊閉嘴不語。
他將目光轉向呆若木雞的她,這個他最愛也傷他最深的女子。
良久,他開口:“迪斯,今夜,你把本王最後的人性給殺了。也把本王最深的一塊軟肋給消除了。你走吧,本王再也不為難與你,給你想要的自由。從此,你在本王眼裡只是一個普通的他國子民,你我間有的也只是家國之仇,終有一日,本王將帶領夜鴉軍團踏遍尼福爾海姆之土地。”
說完,他捂著胸口,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消失在月季花叢的背後,留給她的,是一串帶血的腳印,和今後永久的自由。
卡羅終不可能如此容易死去,而他與迪斯之間的愛恨情仇,也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就結束了去。
他變得更加鐵血,更加不擇手段。戰場便是他表演的舞臺,一座座城池被他輕易攻下,一個個守城大將的首級被他快馬寄送到坤野郡亞特城艾爾公爵府裡。山雨欲來風滿樓,公爵府裡一片雞飛狗跳的景象,驚慌與恐懼蔓延,無數的人開始萌生出投降保命的念頭,艾爾公爵急得焦頭爛額,整日整夜難以入眠。
至此,大家都知道,卡羅。侯賽是天生的王者,東方其餘各郡在他的手上完成統一,只是時間問題了。
但事情總會有轉機,這個轉機便是迪斯。
艾爾公爵不知在哪裡聽到了一個訊息,說是卡羅曾經很寵愛一位迪斯城的歌姬,甚至在她刺殺他之後還放她離開。
他開始派人四處尋找這位歌姬,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他在附近一座城裡找到了這位女子。
他看到跪在大殿中的迪斯,滿意的點了點頭,心想,怪不得卡羅會迷上她,確實是一代傾國佳人。
他起身離開高位,將她親手扶起,不知何時,一張臉上已掛滿了滿悲愴之色。
他對著她,言辭犀利的斥責卡羅的殘暴不仁,淚流滿面的訴說坤野郡子民的不幸,並痛心自責自己的無能軟弱,極力讚揚了迪斯那日的英勇刺殺,最後,才緩緩說出自己的請求,那便是請她演一場苦肉計,引羅德入亞特城將他圍殺,解救整個尼福爾海姆滅國之災。更或者,到時若圍殺不成,作為最後的希望,還需她再次行刺卡羅。
她面無表情。眼中有一絲複雜神色。
她又記起了初見他那夜,他埋頭在自己的髮間笑著說:“迪斯,你可不是一件物品。如果你是物品,我又怎會想要得到你的心?”以及他離開房間時那緩慢又沉重的腳步聲,帶著那麼多的落寞和孤獨。他說:“你又可知,我若不殺他,今日的我,就早已是冥府裡的一名孤鬼了。”
敵襲那夜,他來到自己的帳篷,像哄小孩子一般輕聲安慰她:“沒事了,別怕,你看,都結束了。”
那一日,戰場上似浴血修羅的他,在她暈厥之時,卻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待她醒來,開口道:“醒來就好了。”爾後身影漸漸消失在帳篷之外。
最後那一夜,他埋頭在自己懷裡,流淚說:“動手吧。這世上能殺死孤的,也就只有你了。”
她回過神來,看著面前這位坤野郡的公爵,緩緩說開口:“如若可行,迪斯願意一試。”
她想知道,他是否真如那夜所說的那樣,再見她時,只視她為普通的敵國子民。
艾爾公爵開懷一笑,這是這麼多天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開心如此有希望。
那一日,他立身在黑馬之上,看見她被五花大綁的懸掛在亞特城的城牆之上,如雪長髮隨風飄揚,白色外衣上有點點血斑,臉上卻清冷如霜。
他的臉色瞬間便陰沉了下來,旁邊副將看到,急忙開口:“陛下莫衝動,這定是艾爾公爵使用的苦肉計!陛下行軍如此之久,不該看不出來這麼簡單的陷阱啊!”
他卻淡淡一笑,說:“那位艾爾公爵看起來倒也並不傻,恭喜他,他這次,賭成功了。”
猛的勒了勒手中韁繩,座下黑馬仰頭嘶鳴一聲,邁開腿開始全力奔跑起來。他右手斜舉長槍,眨眼之間便已衝出陣營,衝向亞特城,衝向他早已發誓不再與其有牽掛的那個女子。
旁邊眾將士怎可能看著自己的王單槍匹馬跑去送死,於是皆長嘆一聲,策馬跟了上去。很快,漫天的衝殺聲便開始在亞特城外響起。守城士兵擺好陣勢,一重重的包圍圈列了起來,向著卡羅罩去。
懸於上頭的她,看到他一騎當千衝在最前面,手中長槍左劈右砍,挑落無數敵人。這一刻,萬夫莫敵,無人敢與之爭鋒。他的目光牢牢鎖定正前方的她,強行突破一個個包圍圈,終於站在了離她最近的城門口之外。
他抬頭,對著上方的她微微一笑,紛亂嘈雜中,她聽不到他的話語,卻看清楚了他的嘴型,他說的是:“別怕,我來救你了。”
淚水緩緩溢滿了她的眼眶,這一刻,她知道自己已經被他深深征服,這個被自己稱為惡魔的男子,不顧一切,只為來救陷入困境的自己,他拿走了自己的心。
她正要開口告訴他,這是陷阱,千萬不要入城,就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上升了起來,然後被人整個扛起,快速跑進了城裡。
他的眉頭深深皺起,眼裡是實質般的怒火,大吼一聲,砍翻城門口最後的敵軍後,騎馬獨自闖進了亞特城。
然後,城門被快速合上。他與他的夜鴉軍團被隔斷在城牆兩邊,迎接他的,是城裡街道上密密麻麻的精銳敵軍。
艾爾公爵高坐在街道盡頭臨時搭建而起的高臺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諷笑容,開口道:“侯賽王,你畢竟還是太嫩了啊。怎麼?今日自己反而中了自己最喜歡用的激將法,感覺如何呢?”
他開口,聲音淡漠:“若迪斯今日受到哪怕一丁點傷害,我便用這整座亞特城來洩憤。”
艾爾公爵哼哼一笑:“那便看你這個侯賽王是否有這本事活下去了!”說完,手臂一揮,密密麻麻的大軍便大喊著一齊衝向了街道對面的那一道孤傲身影。
他舉起長槍,嘴角掛起的,是一抹殘忍微笑。
惹怒了他的人,沒有一個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