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蒼藍之光（九）
——半個月前——
奧丁神殿。
阿利森走過往日熱鬧非凡的祭壇，風聲慼慼，血染的斷旗在日落的血光中孤獨地飄飛著。一隻黑色的烏鴉從啄食的屍體中抬起頭來，墨珠般的鳥瞳裡印著遠方地平線上將落的殘陽，它嘎嘎地叫了兩聲，展開翅膀紛飛，黑羽灑落一地，浸染鮮血的地表吸附著它，很快淹沒於腐朽的黑譚。
“真是衰落啊。”阿利森悠悠地嘆氣。距離奧丁回來已過去四個月時間，那一天阿利森親眼目睹了亞特蘭蒂斯浮出水面，而海面之上火之王與奧丁的那場大戰也盡數落入他的眼簾。奧丁狼狽落敗，回到了神殿，其後便是半個月沒有出現。
其實從那時候開始，阿利森就知道，什麼大事即將發生。奧丁自那以後閉關不出，女武神四處征戰，對於未來的擔憂終於擴大化，變成了內部不可調和的矛盾。連帶著英靈殿內部也分為了幾派，有的人想要逃離，有的人想要堅守，相互之間開始了殘殺。雖然後來奧斯頓從中調停，從奧丁手上暫時接過大任，總算暫時穩住了局勢。可這些時日死於以往同伴之手的英靈又有多少？恐怕一點都不比死於上次紅海神戰中的少吧？
強大的英靈殿，覆滅也只是時間問題了。奧丁是這群人團結在一起的根源，他和女武神以及三元素就像三根撐天的支柱。如今奧丁落敗，女武神分裂，結果可想而知。
“我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前程了呢？”想到這裡，阿利森不禁輕聲自語。他在內部雖佔有“四元素”之位，名列最強之列，看似地位超凡，但實則人人都看不起他，甚至時常背後譏笑於他。阿利森的靈紋“風妖”不適合戰鬥，更像是一個輔助的角色。
祭壇後面便是朝神殿，此刻也沒有了往日萬民朝神的繁榮景象。空曠的大殿外是兩座石玉獅子，一左一右並排而立。大門敞開著，從門口可以一直望到王座所在的地方。
暮光熹微，略顯寂寥，那座用隕鐵和濯石打造而成的黑色王座孤獨佇立。人去殿空，唯有四面牆壁上懸掛著的奧丁畫像和女武神雕像注視著一線天的到來。他踱步上前，眯著眼瞳打量著那個黑色王座，暮光將他瘦弱的身影拉得很長，這一刻這個一直在英靈殿保持謙卑謹慎的男人，身上卻投射出一股帝王才有的光輝。
十一年前阿利森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卒，直到紅海神戰之後憑藉出色的指揮才能才能晉升到今天這個地步，在英靈殿內部他一直是個相當神祕的人物，如風般神出鬼沒，也有傳聞他是走後門進的英靈殿。
阿利森並不關心那些人的看法，他對英靈殿幾乎沒有抱有任何的私人感情。當初他還是一屆野靈的時候，是武神殿下找到了他，其後他便跟隨在那個男人的背後隨他征戰，在短短几年之內，整個歐洲靈族因為他而變得團結。
但是那個男人卻死在那場神戰中了，留下四分五裂的局面。奧丁能算得上什麼呢？在阿利森心裡他從未尊敬過奧丁，十幾年前當他和武神殿下闖進這裡時，那個男人早已丟下自己的權力和地位逃之夭夭，弱者不配得到尊重。
阿利森凝視著那個王座，想起武神殿下在世時的身影，這麼多年過去，每當他來到這裡時都會想起他，對於阿利森來說，奧丁只是個偷竊權力的盜賊，他不配統領英靈殿。
直到外面傳來兩道人聲，阿利森眉頭微皺，身影化作一道風隱匿在武神雕像後。
“殿下你心裡當清楚，這場神戰已不再是萬年前的局面，聖子也不一定再是你我熟悉的那個聖子，若他已於混沌中見過天溯殘存的意識，那麼萬年前的真相他也該……”
“你是想表達什麼呢？韋斯特。”
“我想說的是——你我從來不是敵人。”
“你是想要我幫你復活破軍？哼哼，聖子雖然可能已經得知真相，他或許會將天溯的死遷怒於我不假，但是破軍？若他復活，我必死無疑！”
“真神的意識即是靈力的意識，他是要重新建立平衡。想想看吧，天回殿下，在真神摧毀聖子之後，誰能比你更適合這樣一個調節者的角色呢？”
“而且據我所知，不論是天狼還是七殺，他們都與殿下你有私人恩仇，即使你現在表明對聖子的忠誠態度，他們也不一定會再度接納你。”
韋斯特笑了笑：“恕我直言，殿下，是你自己一直以來搖擺不定的態度，導致了你如今孤立無援的局面。”
阿利森偷偷望向門口的方向，兩道身影被暮光印成金色，其中一人是韋斯特.索羅斯——索羅斯家族現在的家主，而另外一人，阿利森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是科爾。
這麼說來，原來科爾便是奧丁？他一直以來隱瞞著自己的身份，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說的沒錯，韋斯特，但是你是否高估了你們這邊的能力呢？”科爾說：“如今聖子先一步甦醒，他奪回自己的三副骨骸重回鼎盛已是早晚之事，屆時他便是這個世界靈力絕對的主宰者和支配者，再加上天狼和七殺的協助，我想即使是破軍復活也不一定就能夠完勝於他吧？更何況……”
“更何況殿下你還會趕在他復活之前，阻止我們。”韋斯特笑了笑：“我承認殿下你麾下的英靈殿實力雄厚，一直以來你都在追捕我等黑翅鳥的下落，但是一旦開戰，你確定就一定能夠剿滅我們嗎？”
“最大的麻煩芬裡厄已死，你們又有何能力能夠阻止我呢？”奧丁一揮手：“局面已定，韋斯特。只要我趕在破軍復活之前剿滅你們，那也算大功一件，即使天狼與我有私仇，但在大局面前，他也不會意氣用事。”
“如果真的如殿下你所說的局面已定，那麼你也不會接受我此次的來訪了，不是嗎？”韋斯特輕聲道：“因為殿下你的心裡很清楚，與其這樣將一切希望託付給聖子，不如給自己留一道後門，這樣不論最後是誰獲勝，殿下你都能及時回頭。就如萬年前那樣……”
奧丁的臉色寒了下來：“你又清楚什麼呢？韋斯特，萬年前我還只是個弱小的神祇，若不是那樣做……”
“別誤會。”韋斯特立刻迴應道：“我不是嘲笑殿下您的行為，相反，我相當佩服你周全的考慮。天狼恥笑你，將你視為牆頭草，但在我看來，這是一個明智之人才會做出的決定。畢竟不是誰都能預測未來的，尤其是——事關五神的戰爭。”
“如殿下你所說，的確即使真神破軍復活，也不一定能夠戰勝達到頂峰的聖子，但吾等黑翅鳥既為真神的臣子，當義無反顧追隨他的腳步奔赴戰場。而殿下你不一樣，你擁有周旋的餘地。”
“你想要我怎麼做？韋斯特。”奧丁問。
“方法殿下您早就準備好了，不是嗎？”韋斯特笑了：“早在聖子復活之前，你就為自己找好了替死鬼，這樣即使這場戰爭的結果如萬年前那般兩敗俱傷，你也能夠透過新的軀體重生。無論如何，笑到最後的永遠都是天回殿下您。”
奧丁的臉色變了：“你……”
“我是如何得知這件事情的？”韋斯特眯眼：“殿下你可能還不清楚吧，我們黑翅鳥做事，從來都是滴水不漏。”
“是打算以此威脅我麼？”奧丁冷笑。
“不不不。”韋斯特搖頭：“我之前就說過，我對於殿下您周密的計劃是保持敬佩態度的，我無意與您這樣睿智的人為敵。相反，我認為我們完全可以成為朋友，至少……我是來幫助殿下你的。”
“幫助我？”
“對於殿下您來說，現在的英靈殿即是你的保護傘，同時，也是一顆定時炸彈不是嗎？若他們知曉所謂的諸神黃昏只是殿下你金蟬脫殼的時機，到時候還會一如反顧地追隨你直至戰死嗎？”
“我來，是為殿下你出謀劃策的。”韋斯特循循善誘：“在即不洩露任何祕密的條件下，殿下你我完全可以成為亦敵亦友的存在。”
“怎麼說？”奧丁顯然來了興趣。
“舞臺已經搭好，演員也該就位。”韋斯特冷笑：“派出你所有得力的手下，去為了聖子殿下廝殺吧，這是您表明忠心的時機。我需要的只有一樣東西——我的表妹CC。”
“她的母親曾是黑翅鳥的一員，而她是用她的基因創造出來的人造人。破軍大人因為上一次的紅海神戰沒來得及恢復神格而落敗，這一次，我們必須做好百分之百的準備！”
……
……
“他背叛了我們。”阿利森緩緩說道：“我們只是他送去赴死的棋子，而他自己卻作壁上觀，甚至早就做好了逃脫的準備。”
奧斯頓臉色蒼白：“不可能！奧丁殿下不可能拋棄我們！”
“信或不信都隨你，奧斯頓。”阿利森說：“難道你從未好奇過嗎？為何他從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因為骨子裡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懦夫，十一年前武神大人帶領我們與破軍戰鬥的時候，他在哪裡？”
“還真像是我熟悉的那個天回能做出來的事情啊。”龔衍笑了：“一邊向聖子表明忠心，一邊卻悄悄與破軍取得聯絡，這樣不管最後是誰獲勝，他都有可以迴旋的餘地。現在我好奇的是，他用來轉生的皮囊又是誰？”
“我想現在女武神們也差不多與黑翅鳥開戰了吧。”阿利森眯眼：“奧斯頓，你覺得經此一戰後，英靈殿還會存在麼？”
英國，黑森林城堡。
狼煙四起，戰場之上到處是傾倒的屍體和殘破的碎肢，黑色的烏鴉眼瞳中印著遠處的圓月，嘴喙上沾染猩紅的血，它嘎嘎叫了兩聲，展開翅膀高飛。
戰鬥已經結束。
耶夢加得從同伴那裡接過黑色的外套，披在自己肩上。他轉頭冷眼看了看倒在腳下還在苟延殘喘的最後一位女武神，紅色的瞳孔裡像是流淌著銳利的月光。
“走吧，赫拉。”他對旁邊的男孩說：“我們也該離開這個鬼地方，去為哥哥報仇了。”
猩紅圓月高懸，這一刻赫拉抬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頭黑色的大蛇，它帶著自己飛過烏雲堆積的天空，俯瞰腳下卑微的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