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告別，秦子明（二）
秦子明感覺腦袋昏沉沉，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老爸的話語顯得那麼模糊，斷斷續續的就像無線電訊號。他沒有聽清後面的話，腦海裡走馬觀花般的浮出各種各樣的場景，就像一個匣子被開啟，所有的東西全部不受控制地蜂擁而出……
從秦子明有記憶開始，那個女人就是個強勢到近乎霸道的女王，是那種一揮手四海天下皆可平的女王，無論在家裡還是公司她都是令人敬畏的存在，沒有她搞不定的客戶，沒有她完成不了的目標，更沒有她馴服不了的人，生氣起來連公司老闆都敢罵。這樣一個武則天式的女人怎麼可能病倒？
他想過有一天她會退休，她會老去，她會變得不那麼威風不那麼強勢，但他從未想過她會真正倒下。
在秦子明的記憶裡，這個女王從未要求過老爸保護自己，也沒有要求秦子明保護自己，她風裡來雨裡去，永遠頂著一副驕傲的臉，最多柔情的表現也只不過是會在週末閒暇時圍上圍裙哼著歌學著電視節目裡的樣子為自己的家人做一頓豐盛的午餐，亦或是在洗完頭後要求秦子明或者老爸過來為自己吹頭髮，臉上掛著安心而幸福的笑容……只有這些極少數的片刻她才會表現得像一個賢妻良母，更多的時候她都是街坊鄰居背後裡悄悄議論著的“母老虎”，會把自己老公吼得瑟瑟發抖，會把自己兒子罵得不敢進門……
可是，再強的人都敵不過生老病死，就像當年那個統治了天下的武則天，最後也不過是留下無字碑病死床頭。
眼眶有些痛，秦子明伸手去摸了摸，一片溫熱。他愣了愣，本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的，在殺死芬裡厄的時候他就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軟弱，而眼淚即是軟弱的代表，他應該已經完全捨棄了這些情感才對。
可是……心真的很痛啊，或者說是靈魂在哀泣痛哭。你可以瞞騙住所有人，甚至自己，但絕不可能騙過那份靈魂。
他捧著鮮花，乘電梯來到病床外。隔著玻璃他望向裡面，女人正在沉睡，她引以為傲的那頭漂亮的頭髮已經全部脫落了，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生滿片片黑斑，肉眼可見點滴液在血管裡滾動。
“她一直唸叨著要去上海找你。”老爸站在他旁邊，低聲說：“我們票都買好了，可就在前一天他們公司預約了全員體檢，那之後她還想瞞著我，幸好那天晚上我在她包裡找到了體檢報告。”
秦子明緊抿著嘴脣，低著頭。
“我跟她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他又說：“她還要堅持去上海找你，我不依，於是我們就吵架了。你知道她那個人的脾氣，一凶起來六親不認的，那天晚上更過分，把離婚這種字眼都說出來了，通常情況下我都會依著她，但是那時候我也慌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走了，她得病了，太多的事情一下子壓下來，我這麼個閒散了半輩子的人……”
“對不起。”秦子明小聲說。
老爸愣了愣，然後點頭：“恩，我生過你的氣，明明，我和你媽都生過你的氣。那天晚上我跟她吵架時就說，你不是我們親生的，我們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會到來，你的親生父母會找上門來，那就乾脆不再管你好了。我們兩個人又不是不能過，只要她好好的，她好好的……”
他的聲音漸漸沙啞了下來，抽了抽鼻子說：“我那是氣話，明明，我那都是氣話。她卻當真了，當真以為我要不管你了，這個傻女人，我怎麼可能不管你呢？你始終是我們的孩子啊，就算你有了另一對父母，我們也可以是你的親人啊，我和你媽都要求不高的，只要以後逢年過年有時間回來看看我們，能讓我們時常見到你就好了……”
“爸。”秦子明咬著牙，低聲說：“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你們，永遠都是我的父母，我唯一的父母。”
他一直不明白啊，為什麼他們會在自己身上投入這麼多的愛？秦子明依賴著他們還情有可原，畢竟在那幾年時間裡他都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自己只是他們從孤兒院裡領養來的孩子。而這對夫婦從一開始就是知道這件事情的，就跟男人之前說得那樣，其實在心裡也早就做好了未來有一天這個孩子會離開他們的準備，或許私下在深夜他們還會悄悄議論那一天的到來。可轉頭來當這個領來的孩子真的要離開了的時候，卻又是那麼的不捨，簡直就好像……秦子明真的是他們親生的那樣。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淚，笑了：“等你媽媽的病好了，我們又可以回到從前那樣的生活了。”
“明明，答應我，這次別再離開了。”他轉過頭來，盯著秦子明。
秦子明低著頭，該怎樣跟他說呢？他們註定回不到原來的生活了啊，一切都變得不同了，他不再是那個混吃等死的秦子明，也就不再是他們眼裡普普通通的孩子。如今他承擔起了自己與生俱來的使命和責任，變成了靈族世界的聖子，秦子明或許有自己的生活和道路，與之相應的，聖子也一樣。在他的前方還有那麼多的敵人在等待著他去解決，還有那麼長那麼艱辛的道路要去走，而他不可能帶著他們一同前行。
其實早在他遇見龔衍的那一天開始，他和這對父母就走上了分岔路口，他選擇了這條路，就不可能再回頭，現實也不允許他再回頭。
可是面對中年人那雙紅腫的雙眼，他不忍心告訴殘忍的真相，只是點頭，再點頭，“啊，在這一次，我絕不會再離開你們了。”
……
……
夕陽西下。
秦子明坐在病床邊，輕輕握著女人的手，這樣她醒來的第一時間就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不必再感到恐慌。他聽說這些天來女人唸叨最多的就是他的名字，還一直要求秦良去上海找他，哪怕得到一點訊息也好。他也從醫生那裡得知她的病情已經嚴重到不可治癒的地步，老爸知道卻沒有告訴她，也沒告訴秦子明，這個男人這些天來一直默默承擔著這份痛苦，連自己高血壓患了也打算隱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