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告別，秦子明
“啊，這不是隔壁秦主任家裡的孩子嗎？”
上樓梯的時候，他遇到了下樓的老婆婆。老婆婆眯著眼睛打量著面前這個男孩，“好久不見，聽說你去宜南讀大學了？”
秦子明笑了笑：“周婆婆上午好。”
老婆婆將手伸出來，秦子明立刻握住。她年紀大了視力不是太好，在秦子明還小的時候，父親由於工作原因週末經常要加班，而母親也是不是地要外出拜訪客戶，兩人又放心不下秦子明一個人在家，就經常拜託鄰居這位姓周的婆婆幫忙照顧，主要是中午為他做午飯吃。秦子明至今記得周婆婆家蘿蔔燉牛肉的味道，以至於長大了讀高中了，每每隔壁飄過來熟悉的香味時都還會厚著臉皮過去敲門蹭午飯。
老婆婆的手乾瘦而粗糙，卻帶著秦子明熟悉的溫暖感覺。他咧開嘴笑了，而周婆婆卻突然睜開眼，猛地一下子抽回手去，驚呼道：“你……你不是秦子明！”
“你是誰？”她問。
秦子明僵在那裡，風從樓道口灌了進來，吹得他一頭白髮亂擺。
他沉默著收回手去，然後在周婆婆疑惑而帶著些許驚恐的注視中緩緩上樓。他吸了一口氣，覺得有些冷了。
從衣兜裡找出鑰匙，他站在熟悉的門前，久久地，卻不敢開門進去。
他在腦海裡拼命回想過去的記憶，如今卻顯得愈發模糊了。很多很多的時候他也曾這樣呆呆地站在門外等候思索，要麼是因為忘記帶鑰匙，要麼就是月考成績出來了害怕被老媽訓。但這一次，他明明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是啊，名為秦子明的廢材男孩，終於長大了。他去到了全國聞名的大學讀書，還有了一群很好的朋友和一位可愛的戀人，他該志得意滿意氣風發地回家才對。可在男孩的心裡，他還是惦記著那點小小的破事，希望自己是那個站在門外等待只為擔憂被老媽訓的秦子明。
良久後，他終於下定決心，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防盜門吱呀叫了一聲，看來又出了什麼問題，說來也是諷刺，那個有工學碩士學位的老爸跟這扇門斗了這麼多年卻依然沒能修好，怪不得要頻繁地被老媽嘲笑他的學位都是從路邊攤上買來的。
走道左側是排風口，右側堆著一大堆廢棄的紙箱，前面是鞋櫃，鞋櫃下面還擺著三雙拖鞋，他的那雙淘寶上20塊買來的銀魂限定款就緊緊挨著老爸的老年按摩款，過了這麼久他們都沒收起來，似乎還在等著他回來換。
今天是週二，他知道老媽老爸應該都不在家。這樣也好，他根本不知道以自己現在這幅樣子該如何去見他們，又該說些什麼才好。自從在德國小鎮跟老爸打了那通電話之後，這半年時間以來他都沒有再跟他們取得過任何的聯絡。
他想過了這麼久，他們也應該釋然了吧？時間是最好的良藥，總能治癒一切看似不可治癒的傷口。
他邁步走了進去，腳步放得很輕，似乎生怕破壞現在這一切。走道對面的客廳門大開著，似乎老爸早上出門的時候又忘記關了，真是個神經大條的傢伙啊，晚上回家時估計又得被老媽揪耳朵教訓了。
可是令秦子明萬萬沒想到的是，當他走進客廳門的時候，迎面卻正撞上聽見開門聲起身過來的老爸。
他似乎也正準備要出門，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袖衫，眼框眼鏡後面的眼眶深陷，瘦了很多很多，頭髮似乎也很久沒打理了，黑色中夾帶著一層很厚的灰色，像是鋪上了雪花。
半年時間，他立刻從一位養生得當的中年人變成了個小老頭，在看到秦子明的時候先是一愣，然後那雙灰濛濛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他張了張口，突然不動了。
秦子明也不動了，一大一小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兩父子都像是遭了雷擊一般僵直在那裡，牆壁上懸掛著的掛鐘一刻一刻地走著，陽臺上剛洗的衣服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電視機的電源訊號燈一閃一閃地發光。
最後，還是老的那個反應了過來，他撓了撓頭，秦子明注意到他的眼眶變得通紅，一把年紀的人了卻率先流下了眼淚，說：“你說你這個孩子，要回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呢？”
……
……
老爸將茶几上堆集著的雜物簡單收拾了一下，秦子明注意到了那個上面寫著“厄貝沙坦片”的藥盒。他皺眉，看來老爸的高血壓又犯了，這些年來他之所以很少喝酒的原因就在於此，年輕時候他也曾是酒桌健將，但後來被查出高血壓後老媽就禁止他喝酒了，還專門去報班學習了高血壓病人最合理的飲食搭配，這些年來也一直恢復的不錯，怎麼現在又突然？
“喝茶還是？”老爸一邊彎腰收拾一邊問，秦子明知道第二個選項是什麼，那也是老媽的食品列表中禁止的一項——可樂，自從秦子明步入青春期後老媽就禁止他喝碳酸飲料了，也不知道從那裡聽來的“可樂殺精”的謠言。但儘管老媽一再明令禁止，但懂科學又愛子心切的老爸還是常常會在冰箱的最下層備上那麼一瓶，就好像他的衣櫃裡也會常年儲藏一瓶陳年瀘州老窖一樣。
“茶就好。”秦子明輕聲說。
“你怎麼染髮了？”
“你怎麼沒去上班？”
隨後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問。
秦子明撓撓頭，然後回答：“想嘗試嘗試，所以就……”
“被你媽看見了估計又得說你幾句。”老爸收拾完後就去為秦子明泡茶，隨後突然說：“我像單位請了長假，這幾個月都在家。”
“為什麼？”秦子明的瞳孔晃了晃，他察覺到老爸的語氣不太對勁。
老爸沉默，煮沸的開水在茶壺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我媽呢？”他終於想起了有什麼不同：“她還好嗎？”
老爸還是沉默，將煮好的茶倒了一杯，端過來後示意秦子明在沙發上坐下。
他靠著秦子明旁邊坐下，似乎在猶豫著什麼，沉默的時間太久令秦子明心裡沒來由得升起一股恐慌感，最後老爸抬頭，盯著秦子明的眼睛，說：“你媽在住院，我請假就是為了照顧她。兩個月前她被查出得了乳腺癌，這麼久了我們一直在找你，她工作也丟了……”
彷彿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電光直射天頂，霹靂炸響，世界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