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野犬與獅子（四十一）
高溫點燃了海面，遠望一片火海。他本來沒有機會戰勝破軍的，可是現在藉助這天賜的條件，最純淨的火元素充斥了這片交戰的區域，於是他擁有了以命相博的機會。
破軍甚至看不清龔衍的所在！他即是這片火海！高溫的烈火不斷化作不同的形狀湧向他，他站在海面上舉著獵刀，疲於應對。
“不！這不可能！”他大叫，古老的神明發出歇斯里地的咆哮：“我怎麼會輸給一個手下敗將？”
“這具軀體！這具軀體！”他突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他本以為這具軀體是為他準備的最完美的“器”，可是相對抗的兩種意識同存，其代價就是他並不能完美控制自己的身體，發揮不出全部的力量！
而更糟糕的是，他突然感覺到一個強大的靈域正在經由自己的雙手釋放，這不是他在操縱！那隻可能是呂林！
“看清楚了，這就是你口中那個凡人的力量。”火焰中響起龔衍的聲音。
“什麼？什麼力量？”破軍大叫。
“吭哧。”子彈上膛的聲音響起，龔衍從火焰中走了出來，手中握著一把黑色的M1912。
破軍緩緩低頭，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丟下了獵刀，然後從腰間掏出來手槍。
“這一次，你還能快過我嗎？”龔衍說，菸灰色的瞳孔被火光映成一片紅，像是有一輪太陽在眼底升起。
“老規矩，倒數十個數。”他說，然後轉過身。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已經吞噬了你！不可能！”破軍大叫，可是這具身軀卻並不聽從他的指揮，他只是機械地轉身，然後隨著龔衍的倒數一步步往前走。
兩人同時轉身，同時抬手，同時出槍。龔衍的槍口震了一下，白煙飄蕩。而破軍扣下扳機的手卻只感覺一空，彈夾裡並沒有任何的子彈留存，早在上一次的對決中，呂林就已經卸下了所有的子彈並只留下一顆。
子彈洞穿了破軍的頭顱，他瞪大眼，後仰著倒地。
與此同時，時之輪的最後一次發動，窺視了未來的人其代價就是全部的生命力，那副年輕的身軀一點點變得蒼老，枯萎，甚至融化。
“不！這不可能！”他大叫，古老的神明發出歇斯里地的咆哮：“我怎麼會輸給一個凡人？”
他還在掙扎，嘗試著從時之輪的束縛中解除，但那是一個固有領域，從發動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可能被推翻。這種法則就連作為創造者的聖子都不可能違背，破軍自然也不例外，從一開始破軍就陷入了呂林創造的這個騙局，他從不出錯，總是做著最正確的決定。破軍以為他能夠瞞騙過呂林，但殊不知這個人類比他更為聰明，不是他吞噬了呂林，而是呂林吞噬了破軍。
“我是——不滅的！”他發出最後的咆哮，可是無人傾聽。龔衍從他腳下撿起那把獵刀，然後輕易地貫穿了他的臉頰。
他再也發不出聲了。陽光突破天際線的封鎖，緩緩將紅海照亮，神明的身軀如同積雪般見光融化，連同他創造著的那些海獸的屍體。
背對著陽光，龔衍站在岸邊，緩緩抬手覆上面頰。
“喂。”
有人叫住了他，渾身是血的奧丁喊：“你知道他還會復活的，你的朋友封鎖不了他太久。到時候免不了一場大戰，而只有你我還有其餘幾神和聖子聯手才有機會。”
龔衍回頭，面無表情。
“跟我聯手吧。”奧丁說：“天狼，我們不應是敵人。”
“抱歉朋友。你叫錯我的名字了。”龔衍說：“我叫龔衍。至於你說的那些，老實說我沒有一丁點興趣。”
“仔細想想吧，龔衍。”奧丁笑了笑：“你的朋友用自己的生命封印了破軍，不得不說這一招很妙，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接下來他所留下的隱患呢？”
龔衍自顧自地走，並不回頭。
“他的女兒！”奧丁大喊：“他的女兒如今成了最重要的鑰匙，而那些東西會千方百計地找到她！利用她來重新復活破軍的！”
龔衍停下腳步，奧丁笑了笑，像是找到了命門，繼續大喊：“我可以向你保證她的安全，只要你跟我聯手，整個英靈殿都會為您服務！”
“你提的條件很誘人。”沒想到龔衍卻頭也不回的說：“但是請容許我拒絕。再說了，如果我連自己老朋友的女兒都保護不了，那還算什麼男人呢？”
“只要她在我身邊，就沒有任何人能傷害到她。”
奧丁咬牙：“你永遠這麼自大！天狼！總有一天，你會為你的自大而付出代價！”
“恩。”龔衍點頭：“但至少不是今天。”
風息堡。
如冰雕般純白的城堡裡，銀髮翡瞳的小女孩抱著心愛的玩具熊，口中輕哼一首童謠。
2005年11月27日，傍晚，風雪瀰漫。
窗外堆滿了寒風捲來的積雪，這樣極寒的傍晚，連森林和大地都彷彿被冰凍。
主廳裡燃著旺盛的爐火，塔提娜只穿著一件很薄的白色睡衣，整個人卻被溫暖包圍。
她那人造人特有的、精巧玲瓏的臉上灑滿幸福的笑容，在她身旁堆滿大大小小的玩偶，都是那個男人臨走時送給自己的禮物。
富麗堂皇的城堡，溫暖跳躍的爐火，可愛和玩偶和輕吟的童謠……這樣環境中成長的女孩，該是什麼都不缺的。因為這一切都顯得那麼完美不是嗎？富足、幸福、安樂……這個三歲半的孩子，笑得那麼開心。
可是，正如她那病態般蒼白的肌膚一樣，這樣的幸福也是病態的。塔提娜的出生是個美麗的錯誤，她的母親，阿芙羅拉.羅西菲爾，是羅西菲爾家族用來延續“BINS”——即奉魔之陣特意繁殖和培育出來的聖處女，按理說應當保持純潔直至將生命獻祭給撒旦。但偶然的意外阿芙羅拉與呂林相遇相愛，並生下了塔提娜。
既然錯誤已經鑄就，那就只能儘量彌補和挽回損失。
可是，塔提娜是個不完整的孩子，她出生的太匆忙，只在自己母親的子宮裡待了六個月不到。剛剛出生的她體重不足三斤，樣子簡直就是一隻沒睜眼的小老鼠。
這個孩子，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長大了。即使能順利成長，其容貌也可能會永遠停留在二次發育之前的模樣了。
——她長這麼大，甚至都從來沒走出過這座城堡的範圍。
“呂林……你現在，在哪裡呢？”
小女孩提著小兔子布偶的兩隻耳朵，將它提高到自己的臉龐前，她盯著小兔子微笑的面孔，腦海裡卻浮現出那個男人的笑臉。
然後她又使勁搖了搖頭，呂林說過塔提娜不必想他，塔提娜只要開心就好，呂林會很快回來接她離開這裡的。呂林說過城堡外面的世界很大，那裡有真正在草地上奔跑的活蹦亂跳的小兔子，那裡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是冷冰冰的天氣，會有把人烤得流汗的太陽公公。那裡還有深藍色、沒有結冰的海，海上有海鷗，海底有鯨魚。還有名為“遊樂園”的地方，呂林說所有的小孩子都會喜歡上那裡……
呂林說他會在聖誕節前回來，而下個月就是聖誕。他還說下次回來時會帶塔提娜出去遊玩，她一直期待著這一天。
可是塔提娜好想他快點回來，哪怕只提前一天也好。因為這樣一個人呆在城堡裡，實在太孤獨了……許多個深夜塔提娜獨自從噩夢中驚醒——改造過的身體裡傳來蝕骨的痛，那時候她都痛苦著、囁嚅著、祈禱著呂林能夠在自己身旁給自己唱歌，他的歌聲那麼好聽，淡淡的溫柔著，像是蒲公英的絨毛撓著面板。
這樣想著，小女孩忍不住沮喪了起來。
這時候，城堡大門突然傳來敲門聲，緩慢而有規律，不像是女傭們的做法，她們都是直接推門而入的。
這樣溫柔和紳士的做法——
“是呂林！”
“太好了，呂林你終於提前回來了！”
小女孩從火堆旁站了起來，邁開赤著的小腳丫歡快的向著大門奔去……
漲紅了小臉，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推開的那一刻，鬼泣般的寒風帶著刮臉的冰雪撲面而來……
塔提娜睜大了翡翠色的眼瞳，門外揹著風雪站立的不是呂林，而是另外一個高大的男人，他的身影擋住了遠方正在沉沒的夕陽，天邊末日般的血紅。
他向塔提娜伸出手來，說：“我來接你了，孩子。”
前傳.野犬與獅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