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奧丁幻境（十八）
到岸，樸多俊將遊艇泊在岸邊，伸手想要去扶CC。
“不用。”她推開了，自己踩著船舷跳了上去，無言的往楓林裡走。
夜就要來臨。樸多俊將繩索套在木樁上，也跟著她的背影走去。兩人一前一後漫步在火紅色的楓林裡，明明是絕美的風景，卻彼此無言。
“喂。”直到樸多俊出聲叫住了前方的她。
她頓足，冷冷的一句：“幹嘛？”
“你在生氣嗎？”他問。
“你是白痴嗎？”她反問，頭也不回。
樸多俊撓撓頭：“對不起。”
一隻鴕鳥從旁邊的樹叢裡鑽了出來，啪嗒著翅膀從樸多俊的身前跑過。南怡島上到處都是散養的鴕鳥，有時候也會從遊人的手裡強奪食物，就跟峨眉山上野蠻的猴子一樣。
鴕鳥跑到一半突然站住，然後在樸多俊驚訝的目光中分開腿，對著他拉了一泡屎，還咯咯的叫，似乎連它也在嘲笑樸多俊有多麼白痴。
樸多俊抽了抽嘴角，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鴕鳥扔去：“滾開!”他大吼，鴕鳥卻不理它，依舊在那兒伸長脖子轉圈圈，還跳起了舞。
樸多俊怒不可遏，他朝鴕鳥奔了過去，用韓語罵著難聽的話。那鴕鳥也不怕他，樸多俊要捉它的尾巴它就跑，甩開距離後就又停下在那兒轉圈圈，咯咯咯的叫。
CC終於忍不住回過頭來，看著一人一鳥在那兒較勁。鴕鳥的大眼睛就死死盯著樸多俊，樸多俊那不算大的單眼皮眼睛也死死盯著鴕鳥，雙方誰也不服誰，在那兒衝彼此吹鬍子瞪眼。
“你是白痴嗎？”她又氣又樂，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來面對這樣一幕，忍了很久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樸多俊抬起頭來，鴕鳥趁他分神的時候一抬腳踹在他肚皮上將他踹了個底朝天，然後咯咯叫著跑開。
“站住！你這可惡的傢伙！”樸多俊捂著肚子從地上爬起來，一身的泥土和鴕鳥毛。
“夠了，你真的很白痴啊。”CC已想笑又不能笑，臉已經憋得通紅。
“我倒黴啊！”樸多俊拍了拍頭髮上沾著的鴕鳥毛：“誰都欺負我！魔鬼欺負我！天使欺負我！現在連只鴕鳥都學著欺負我了！我喜歡的女孩生我的氣，我也很不好受啊！”
他賭氣似的一股腦說了這麼一句話出來，沒想到卻令對面的CC表情一滯，“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誰都欺負我，我說誰都拿我當軟柿子捏！我說……”
他突然不說話了，只定定的看著對面的CC。風揚起地面堆積的落葉，滿世界飄著火熱的紅。
“我……”牙齒像是被人用針縫上，喉嚨像是被人拿毛巾堵住。那句無論如何都應該說出口的話怎樣都說不出口。
“走吧，我想去看看拍《冬日戀歌》的地方。”沉默了片刻，CC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樸多俊愣了幾秒，心裡突然升出一股強烈的失落。他應該趁這個機會一舉說出來的啊，他應該將自己的心裡所想全部傾訴出來的啊，他應該……表白的啊。
可他做不到，一張口腦海裡就會浮現出深海里CC那張淚流滿面的臉，耳朵邊會迴響起她絕望得近乎哀求的呼喊。他下不了決心，害怕心軟，害怕自己如果在這裡表白了會生起該死的可怕念頭——留在這裡，永遠留在這個幻境中。
“該死，該死！”他拿手狠狠地捶打著面前的樹幹，從喉嚨裡發出咬牙切齒的、憤恨的咒罵。
夜漸漸來臨，他們行到了一排小木屋前。林蔭走道的入口定著一塊牌子，上面用韓文寫著：“2002年，由裴勇俊和崔智友主演的韓劇《冬日戀歌》在這裡取景。”旁邊是用石塊堆砌起來的圍欄，上面還掛著當年的很多劇照。
樸多俊記得這裡，往北直走就是那條樅樹林，當年姜俊尚和鄭惟珍攜手在堆滿冬雪的小道上行走的劇照不知道打動了多少人的心。可惜現在不是冬天，否則就能再現當年的美景了。
“陪我走一遍吧。”CC說。
樸多俊側頭看著CC的表情。她的眸子軟軟的，彷彿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睫毛很柔順的披在上面，用牙齒咬著下嘴脣，泛起一層白。
“嗯。”他點頭。
秋天的樅樹林沒有冬日的浪漫，論景色還不如隔壁的楓林。前幾天剛剛下過一場雨，所以地面是潮溼的。上面撲了一層黑色的枝條和葉片，踩起來軟軟的。
CC沉默著，埋頭慢慢地走，樸多俊跟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兜裡，偶爾抬頭望望鉛灰色的天空。
“要下雨了。”他說。
“會沒有地方躲雨嗎？”她問。
“島上面有旅店的，不過你肯定住不慣。”樸多俊說。
“嗯。再待一會兒就回去吧。秦子明估計還餓著肚子等我們呢。”CC輕聲說。
“是啊，他不會韓語，估計外賣都不會點。”樸多俊勉強的笑了笑。
“嗯。”她低著頭看著腳下。
沒來由的覺得很難受，樸多俊側過頭，用哀傷的眼神看著CC。
就這樣回去嗎？
今天是她的生日，可自己又做了什麼呢？明明說好了要給她驚喜的，明明想要對她說出那句話的，明明想要讓這一天過得有意義的。
可是……她即使不說，可現在心裡又在想什麼呢？或許這是她最糟糕的一次生日了吧？跟這樣的一個男孩在不是冬日的南怡島上無聊地漫步，沒有說明的話語使她煩惱，被拒絕的請求使她生氣，這樣的時光使她悲傷。
這不是……他原本想好的樣子。
“啊，到頭了。”CC抬起頭來，看著道路盡頭的那間小木屋，伸手捋了捋耳畔的髮絲。
“跟我來。”樸多俊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沿著來時的路奔跑。CC猝不及防，可她來不及掙脫，而且他握得那麼用力，像是生怕她會甩開一般。
他們跑過樅樹林，跑過成片紅楓葉鋪開的主道，跑過成群的鴕鳥，跑過南怡將軍墓，跑過人魚公主的雕像，最後停留在來時的碼頭上。
“上來！”他解開繩索，向愣在岸邊的CC張開懷抱。
“上來！”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分說。
CC愣了愣，但她還是迴應了他，她跳了下去，被他攬入懷中。
然後他划動船槳，划艇緩緩的駛離，他沒有朝著碼頭駛去，而是沿著水流向下前行。
CC呆呆的看著他，直到注意到分叉河的淺灘上有發著光的鵝卵石，像是水晶般鋪成一片。河兩側的城市亮起五彩的霓虹燈，倒映在河水裡絢成片片滾動的波浪。而身後的南怡島上白茫茫一片，像是鋪上了一層冬雪。
她不動了，她站在遊艇裡，看著南怡島上飄灑而下的白雪，眼眶漸漸泛紅。
樸多俊停止了划船，他走到了她身前，突然一把將她摟入自己的懷裡。
一切似乎都靜止不動了，流動的河、絢爛的光、紛揚的雪。河中央他和她緊緊相擁，彼此的心跳貼合在了一起，變成了統一的音律。
“我愛你。撒拉嘿呦。”
一句話說出口，到底需要多少的勇氣。
他附在她的耳邊，輕聲地說了出來。
她抱他更緊，終於忍不住大聲地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