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奧丁幻境（五）
他不斷下墜，彷彿經過了很多很多年。
快飛吧，一個聲音在黑暗中低語，然後樸多俊不知道該怎麼飛，只能讓自己繼續不斷墜落。
風聲在耳邊肆虐，樸多俊閉著眼睛，感覺什麼東西慢慢恢復了跳動。血液一點點湧出，冰冷的身體感覺到溫度的復甦。
他睜開眼，雖然四周都是灰濛濛的霧氣，看不清地面究竟有多遠，但可以感覺到自己掉落的速度有多快，也知道下面等著自己的是什麼。即使在夢中，你也不可以永無止境地這樣一直掉下去。他知道，他會在落地前的一剎那醒來，人總是在落地前的一剎那醒來的。
那你要是永遠都醒不來了呢？那個聲音問。
地面變得更近了，雖然依舊遙遙無期，相距千里，但總是近了些。置身半空又暗又冷，沒有太陽，沒有星辰，只有迎面撲來的大地和灰霧，還有這陌生的低語。他很恐懼。
恐懼伴隨著什麼東西的滋生，密密麻麻的……簇成一團，在看不到的地面盡頭蔓延開來。像是冬雪颳著灰巖牆壁的嗤嗤聲在耳膜前回響，轉變成了古老的音節流進腦海意識。樸多俊竟然聽懂了。
他問：“這真的只是一場夢嗎？”
樸多俊突然打了個寒顫，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很享受這樣的感覺，這令他感覺恐慌。過去的一切都在慢慢變得灰白，那些蔓延開來的枝條上結滿紫色的花朵，枝條纏繞住了樸多俊的身體，背後有人捧住了他的臉龐。
他用手指撥開他的脣瓣，往他的口裡塞進了一枚硬幣。
……
樸多俊猛的睜開眼簾，他用手扣著自己的喉嚨，趴在床邊一陣乾嘔，冷汗浸溼了他的睡衣。
窗外夜靜悄悄，只有蟋蟀的索索和蚊蟲的嗡嗡，遠方傳來幾聲遙遠的狗吠。星月的光輝灑在彩鋼屋頂上，一片滲人的紅。
他用手捂住心口，感覺心臟強而有力的跳動。
第二天早晨，飯桌上，母親看著樸多俊慘白的臉色，不禁關切的問：“孩子，怎麼了？昨晚沒睡好嗎？”
樸多俊無精打采的搖頭，他只是覺得很疲憊。或許母親的擔憂是對的，他昨夜確實做噩夢了。
他往父母房間的方向望了望，母親的眼睛暗了暗，說：“昨夜他沒回來。”
樸多俊咬了咬牙，捏筷子的手不禁用力了幾分，他知道繼父不回來是又去了那裡。自從兩年前鎮上那個女人的丈夫過世了，他恨不得天天往別人家裡跑。也不管散播開來的閒言閒語。
“媽。”他低聲喊了一句。
“嗯？”母親看著他。
樸多俊放下碗筷，他其實很想問母親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在中國時候的事情，那時候你跟那個在酒吧打工的男人約定終身，你努力學中文只為了跟他有個安定幸福的家，就跟你現在這樣，對自己丈夫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只是為了維持這個家庭的穩定罷了。那時候那個男人也找了小三，還故意帶回家裡來氣你，但那時候他是為了你好，他愛你勝過一切。但現在這個男人，他這輩子何曾真正的對你好過？
但他說不出口，這個女人，這個坐在他對面、燙著中年婦人的捲髮、一臉慈容、再也沒有年輕時候姣好的容顏和身材的女人，從那之後何曾過過一天的幸福日子？她已經夠不幸的了啊，他又為何還要故意去揭開烙在她心裡的那道傷疤？
所以他只是抬起頭來，臉上浮出慣常的笑來，“今天我陪你去城裡逛逛吧。”
坐巴士到離鎮上最近的城市需要半個小時的車程，樸多俊挽著母親的手臂，一路上都靠在母親的肩膀上。母親笑他這麼大了還黏人，跟小時候一樣。樸多俊很晚才學會走路，記憶中那都是三歲以後的事情了，在學會走路之前母親就天天抱著他或者揹著他，買菜做飯洗衣。父親一個月沒幾天在家，母親就對小樸多俊說：“多俊長大了要做一個負責任的男孩子，不要學你的父親哦。要多陪在自己的家人身邊才行。”
他靠在母親的肩膀上，感受母親的手輕撫在自己的頭髮上。突然就覺得鼻腔一酸。他長大了，卻沒有聽母親的話，不僅沒做到負責任，還幾年都沒有回家陪在她身邊了。
她一定很傷心吧，一生中最重要的三個男人，最終都離她而去了。
“媽媽希望我以後做什麼呢？”他問母親道。
“做什麼都行，只要不是違法犯罪的事情就行了。”母親笑了笑，“多俊想過自己要做什麼嗎？”
“想過。”樸多俊聲音嗡嗡的，“想過很多。想得最多的是當藝人，想去首爾學跳舞，然後組樂團出道。”
“藝人啊。”媽媽說：“多俊唱歌很好聽，但是藝人培訓是很苦的，媽媽聽說每天都要練習十二個小時以上。而且還不一定能成功，要看運氣好不好。”
“因為想做一個令媽媽感到驕傲的人。”樸多俊抿著嘴脣，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即使再辛苦也覺得值得。”
“有沒有想過做律師或者醫生呢？”媽媽拍拍他的額頭，笑著說：“那樣媽媽也會覺得很驕傲的。而且只要好好唸書，憑多俊的聰明腦袋一定能考上好大學的！”
“或者，或者。”媽媽的聲音低了下來：“陪在媽媽身邊，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
“將來會有一座大房子。”樸多俊說，“我會娶一個令媽媽感到滿意的媳婦兒，很漂亮很漂亮，跟媽媽年輕時候一樣！然後把媽媽接過來，我們一家人一起生活。”
“傻瓜。”媽媽笑著說：“現在怎麼能說得準未來的事情呢？”
“說得準的。”樸多俊一瞪眼睛，“我不會讓媽媽再受苦了。”
“媽媽現在就很幸福。”她又笑了笑，眼角有幾絲淺淺的魚尾紋浮現：“世上沒有能比看著自己孩子一天天長大、懂事、成人更能令一個母親感到自豪和幸福的事情了。多俊很懂事，比別的同齡孩子都要懂事，從來不會做會惹媽媽感到憤怒或者不開心的事情，我已經為你感到很驕傲了。”
“將來的多俊，一定會是個很出色的大人物。”
眼淚不爭氣的從眼角滑了出來，樸多俊趕緊抬手擦乾淨。車窗外掠過成排的稻田和房屋，模糊的視野裡母親安靜的笑著，卻令樸多俊的心一陣陣的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