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奧丁幻境(四)
“多俊多吃點,長個子的年紀,瞧你瘦的。”
母親夾了一塊魚肉進樸多俊的碗裡,側頭望向坐在四方枕上抽旱菸的父親,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樸多俊知道母親又在擔心父親的身體了,他的肺本就不好,支氣管炎也越來越嚴重,即使這樣還是丟不下那口煙。樸多俊知道這樣下去一年後他就得動手術,正是因為他動手術的那筆錢,所以樸多俊才考上首爾的高中卻沒辦法入讀,母親總是偷偷抹眼淚,說耽誤了樸多俊的前程。
他也知道正是因為身體的衰敗父親才會不得不放棄出海打漁的做事,轉而開起了魚罐頭加工工廠。雖然之後家裡的生活條件因此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但樸多俊知道他從那以後一直過得不太開心。他是屬於海上的男兒,他的父親也就是樸多俊的爺爺打了一輩子的漁,他本來也應該打一輩子漁,甚至理所當然的認為樸多俊也該留在這裡打一輩子的漁。在那些帶著樸多俊出海的日子裡他才會像個男人一樣有些言語的交流,平日裡就像這樣,即使是該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飯的溫馨時刻,他也不會與母親或者自己親近,直到大家都吃完後他才會坐過來,像個不合群的孩子一樣。
莫名的升起一股怒氣,樸多俊將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來氣鼓鼓的向背對著他和母親抽菸的父親大喊:“爸爸!為什麼總是表現得這麼冷漠呢?”
母親嚇了一跳,平日裡樸多俊是個溫順又善良的孩子,從不會發脾氣。
父親回過頭來,常年呆在海邊被海風割得溝壑叢生的臉看起來像是個五十幾歲的老頭子,他放下手上的煙管,拿那雙嚴厲得有些可怖的眼珠子直直的盯著樸多俊,一動也不動。
“又來了。”樸多俊心想,“又想拿這樣的方法恐嚇我和媽媽麼?”
從小樸多俊就害怕父親的那雙眼睛,尤其是他盯著自己一眨也不眨的時候,會讓樸多俊想起那些被浪打到沙灘上的死魚。
可在這副十二歲的身軀下是一個二十三歲的靈魂,他嚇不到他。樸多俊只是捏著小小的拳頭,儘量將自己的怒氣表現在臉上,然後回瞪著自己的父親。
氣氛一下子沉重了起來,母親過來拉他的手臂,樸多俊看著面前這個懦弱卑微的女人,不知怎麼的心裡卻更加覺得酸楚。
“你不該這樣的啊,你犯不著這樣的啊!”樸多俊心想,“你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富裕的家庭裡,外公曾經那麼疼愛你。而在十二年前有個中國男人比外公還要疼愛你,將你視為自己的一切,甚至不惜為你丟掉性命。他們這麼珍惜你,不是為了讓你活下來受罪的!不是為了讓你活下來受委屈的!你就該活得好好的,有尊嚴的活著,這樣才對得起他對你的愛啊!”
“這算什麼?”樸多俊咬牙,沉著聲音喊道:“我和媽媽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你既然一開始就沒打算珍惜我們,幹嘛還要裝作一副很仁慈的樣子!”
“是啊,既然你一開始就沒打算將我當作你的親生孩子來對待,又何必要娶這個已經懷孕的女人進門呢!”——這樣的想法在樸多俊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即使過去那麼久一直都是他心裡的一個心結。
媽媽伸手打了他一巴掌,樸多俊看不清她的臉龐,只能聽見她帶著哭腔的罵聲。他也記不清自己罵了幾句什麼,然後就賭氣跑了出去。
“喏。”
恩靜將手上的冰棒掰開,分了一半給樸多俊。他坐在被太陽晒得燙屁股的石板上,低聲說了句謝謝。
“怎麼了?不開心啊。”恩靜俯下身來看著他,“真是少見。”
平日裡樸多俊總是笑嘻嘻的,幾乎從不發脾氣也幾乎從不表現出沮喪。
樸多俊咬了口冰棒,菠蘿味的甜水在口中化開,久違的冰涼感覺。他知道這是感情加層的緣故,但是意外的真的很好吃。
“跟我來。”恩靜拉起他的手,帶著他沿著青石路奔跑。
“要去哪兒?”樸多俊問。
“去了你就知道了!”恩靜回頭對他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連衣裙,對比之下小麥色的面板就顯得更黝黑了。真是的,這個女孩從小就不會裝扮。
她拉著他的手一直奔跑,路過一排排的香蕉樹。樸多俊望著周圍的農舍,眼神有些恍惚。在記憶中這些高矮錯落的房子似乎很快就要被推掉了,有個開化工廠的老闆要開發這裡,後來由於被查出水汙染超標被政府查封,只留下冰冷的白色廠房和陌生的裝置機器。晚上樸多俊看向這邊時都會打哆嗦,像是一片荒廢的墳場。
“到了。”恩靜拉著他在一顆枝繁葉茂的大青樹前停下,樸多俊知道這是鎮上唯一還留著的一棵大青樹了,也許很多年前這裡有很多它的同伴,但隨後由於氣候和土壤的原因都枯死了。
恩靜脫掉自己的涼鞋,雙手抱住樹幹開始往上爬。
樸多俊驚訝的看著她,“恩靜你幹嘛?”
“你不是心情不好嗎?”恩靜低頭看站在樹下的他,說:“上來!我帶你看個東西!保管立馬心情變好!”
樸多俊紅著臉低頭,因為他剛剛抬頭的時候,從這個視角可以清晰的看見恩靜裙子下面的風光……
雖說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也沒有什麼邪惡的想法,但畢竟這副十二歲的軀體裡藏著的是一個二十三歲的男人,總會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待著幹嘛?你不是會爬樹嗎?”
恩靜趴在樹枝上朝他招手,“上來!”
“哦……”
樸多俊撓撓頭,然後也兩三下爬上了樹。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眼裡有一陣彩光晃過。
“這是……”
在恩靜前面,綠色樹葉的掩護下是一個用樹枝編織成的鳥巢,兩隻灰翅的雛鳥互相依偎著正在睡覺。
“我一個人發現的!”恩靜驕傲的拍了拍胸脯,“是喜鵲。我給他們命名叫“大春”和“小春”。”
樸多俊看著鳥巢裡兩隻依偎著安睡的小鳥,突然咧開嘴笑了。不愧是自己的青梅竹馬,真的很瞭解他,知道樸多俊喜歡什麼,也知道這些幼小的、可愛的傢伙總能觸動他的心靈深處。
“這裡也是我的祕密基地,誰也不知道的,連我父母也不知道。”恩靜的臉突然紅了,聲音也變得低了一些:“所以樸多俊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平常我不開心的時候都會來這裡。”恩靜小心翼翼的站起來,張開雙臂像是隻要展翅飛翔的鳥兒:“從這裡可以看見整個小鎮的景色!還有海!”
樸多俊學著她的模樣站起身來,聽見風聲簌簌,整顆大青樹在風中搖晃,奏響沙沙的歌聲。
她說得對,從這裡確實可以看見整座小鎮的風景,他從未從這樣的角度去觀察這個生養自己的地方,原來它也可以這樣美。
他閉上眼,覺得什麼酸酸的**在鼻子裡竄動。他只是突然明白自己原來這麼愛這個地方。或許本來就不該離開才對。
“樸多俊應該留在這裡,他可以改變那些軌跡。他可以改變李相奎的死,改變翡恩靜離開這裡的決定,也可以改變繼父不快樂的一生。他們可以按照約定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或許他將來會娶恩靜,然後在這裡過平凡卻幸福的一生。”
有個聲音在樸多俊的耳朵裡響起,帶著蠱惑,帶著狡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