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聖者之石(五)
英國,安托爾,黑森林堡。
黑蛇盤繞過中庭挺立的石柱,將頭探出閣樓的天窗,眺望遠處那輪猩紅的圓月。
夜風從遠處夾峰的縫隙間透進來,黑森林裡的樹木如海潮般起伏波動,灑落一地的沙沙聲。古堡被圓月的光輝鍍上一層紅瓷般的深色,遠望只有爐火躍動的生機。
它就那樣靜靜的趴在閣樓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圓月的影子印在它焦黃色的蛇瞳裡,遠方響起孤獨的風聲和狼嚎。
“耶夢加得,耶夢加得……”
低低的、虛弱的呼喊響在它的耳側,壁爐旁的小**躺著一位臉色蒼白的小男孩。他穿著絲質的白色睡衣,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的樣子,捲曲的紅髮像是無精打采的水草,嘴脣乾裂發白,像是嚴重缺水的病人。
“耶夢加得,你在看什麼?”他鑽出被窩來到黑蛇的身旁,將頭靠在它龐大的軀幹上,用手撫摸它冰冷的鱗片。
黑蛇輕輕挪動自己的身軀,似乎生怕傷害到身旁的男孩。它將頭從閣樓外面收了回來,然後將身軀緊緊貼在地面上。
男孩開心的笑了,很乾淨很好看的一個笑:“耶夢加得,趁芬裡厄不在,我們出去玩吧。”
他坐到了黑蛇的腦袋上,輕晃著自己嫩白的腳丫。黑蛇將頭抬起,鋼鐵般的鱗甲刮舐著地板,擦出密密麻麻的火光。
它從洞開的閣樓頂上躍升而起,如蛟龍昇天。男孩緊緊抱著它三角形的腦袋,風颳亂他滿頭區卷的紅髮,他卻一臉都不害怕的樣子,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緋紅。
紅月的光芒照亮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大蛇從陰暗的古堡裡攀升而起,腦袋上坐著面色蒼白的男孩。像是古卷裡寫意的畫像復活,卻又生動得令古堡的陪襯都顯得蕭索。
大蛇盤過古堡的牆壁,悄無聲息的來到了森林裡面。它將男孩從自己的腦袋上放下,抬頭望向身後古堡的方向。
“是芬裡厄,他回來了。”男孩說,眸子裡隱著一絲恐懼和忌憚。
大蛇晃了晃自己的蛇尾,噴吐著腥紅的蛇信。
“走吧,耶夢加得,我們該回去了。”
他輕聲說,像個得不到自由的幽怨的孩子。
“過來,赫拉,我親愛的弟弟。”
城堡裡,紅髮的男孩從大蛇的腦袋上將小男孩接了下來,今夜他似乎很高興,就連語氣都變得和藹了一些。
以往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如果讓他發現耶夢加得又帶著自己逃出城堡去玩的話,他會拿火炭灼燒耶夢加得,用木條抽打自己的掌心,甚至設下結界困住耶夢加得,讓它很多天都吃不上東西。
可今天他只是將他抱在懷裡,像個溫柔的哥哥那樣拿手揉了揉他捲曲的紅髮,然後帶他來到了自己的“實驗室”。
赫拉不喜歡哥哥的實驗室,有一次趁他不在的時候他曾偷偷溜進去過一次,看著滿地的血汙和掛在牆壁上用刑的器具,他趴在地上重重的嘔吐了起來。後來是耶夢加得將他從噩夢中喚醒,並帶他回到自己的小屋裡,不然被芬裡厄發現的話又免不了一陣鞭打。
所以當芬裡厄帶著他推開那扇門的時候,他忍不住拿手環住他的脖子,並輕輕的顫抖。
門開啟的那一刻,血腥氣味席捲而來,赫拉拿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努力剋制住胃裡翻湧的酸液。
猩紅的月光從唯一的那扇排氣窗外滲透進來,照亮了室內的一隅。
赫拉的瞳孔皺緊了,他看見有人跪立在那裡,雙手雙腳都被鐵鏈綁住,地下是一灘尚未凝固的血漬。那人垂著頭,赫拉看不清他的面貌,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年紀應該不大,**著的上本身滿是受刑留下的傷痕,有的傷痕著實稱得上猙獰可怖,甚至音隱約可以看見斷裂的白骨。
本能的,赫拉就要閉上眼去。可芬裡厄捧著他的小臉不讓他逃避,然後對他說:“這就是接下來你新的宿體,赫拉。”
“他還沒死。”芬裡厄將赫拉放到地上,自己走到那人的前面,抓起他額前的頭髮將他的臉暴露在赫拉的視野裡,“可是本以為可以輕易的摧毀他的意志 ,沒想到會花費這麼久的時間。”
赫拉看清了那人的臉龐,是個很普通的少年,一副羸弱不堪的樣子,緊抿著嘴脣似乎很痛苦。
“哥哥……”赫拉喊。
“你不知道他的身份,赫拉。”芬裡厄抓著少年的腦袋,殘忍又怨毒的笑了:“他就是靈族的聖子,創造了那些神的主人。一切的惡果,皆因為他而已。”
赫拉用手攥著睡衣的一角,他不明白芬裡厄在說什麼,在他眼裡芬裡厄本就不是一個精神正常的人類,總是會無緣無故的發脾氣或者哭泣。並且……他最大的樂趣就來自於折磨從外面抓進來的“罪人”。
“有罪!有罪有罪有罪!”
例如此刻,這個紅髮的男孩就發瘋似的大吼大叫,一邊大叫的同時抓著少年的頭髮將他的腦袋一遍遍的往地上砸,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核桃般的用力。
“你的罪惡,何止是這樣的痛楚就能夠償還的!”
“你的罪惡,即使是腐爛在地獄裡,讓蛆蟲啃食殆盡,讓幽冥腐蝕靈魂也不足以償還!”
鮮血四濺,碎肉橫飛,刺鼻的氣味像是蝴蝶散播的花粉四處蔓延。
“哥哥!”赫拉害怕的大叫。
芬裡厄發洩夠了,他突然頹然的坐在地上,重重的喘著氣,然後捂著臉無助又悲傷的哭泣了起來。
“赫拉,赫拉,原諒我,原諒我……”
他緊緊掐著自己的脖子,雙眼通紅表情扭曲:“他們、他們怎麼能體會到我們的痛苦呢?即使我再怎樣的褻瀆、再怎樣的折磨……也不可能真正的報復到他們對我們所犯下的罪惡!”
“所以!所以我才要奪走他們所珍視的一切!”
他指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少年,用嘶啞的聲音吼道:“奪走了聖子的靈魂,他們將再也沒有任何翻身的餘地!”
“屬於我們的時代,就要來臨!”
赫拉的瞳孔裡流出眼淚,“哥哥。”他跑過去抱住芬裡厄的腦袋,“哥哥,你真的明白嗎?”
“即使在被放逐的道路上,我也從沒有怨恨過你。”他這樣說,終於忍不住說出了一直未敢說的那句話:“可是現在,我終於開始明白為何當初他們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一直有罪的,都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