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最後的旅行(三)
潛水艇的照明燈突破深海的幽暗,樸多俊套上潛水衣,隔著厚厚的面罩對CC笑了笑,然後解開了腰間的束帶。
他向著那個巨大的、藍色的殼游去,像一條孤獨的魚。由於小時候都居住在海邊的緣故他對這樣的環境實在熟悉不過,所以也義無反顧的承擔了探路的職責。
以前他跟隨自己的繼父出海捕魚,總是在海上飄蕩三五天才能回家,他見識過夜裡水天一色的風景,天上的星辰倒懸在海面上,海底那些發著光的水母追逐搖曳的星輝,形成絢麗而唯美的一幕。繼父坐在那艘老舊的甲板上抽菸,他就獨自跳入水中,有時候幸運的話可以看見海豚追逐魚群,還可以看見巨大的藍鯨。那時候他覺得海底深處一定還存在著另外一個世界,那裡的白天和黑夜是相反的,當深夜海面上的世界陷入黑暗時海底就會亮起,居民們游出海底觀察這個世界,就像他觀察它們一樣。
只是自從來到中國後,他就很少有機會去到海邊了。
他望向那個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洞口,突然輕輕的笑了笑,他突然記起自己很久沒有回家了,他給秦子明說自己是個了無牽掛的勇敢的人,其實只是為了掩飾自己懦弱害怕的那一面而已。他不回家不是因為灑脫或者別的什麼,只是害怕面對。面對那個會坐在甲板上抽菸發呆的、古板嚴厲的父親,面對那個動不動就會感傷流淚的母親,更害怕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死了……他們會趴在自己的棺材板上傷心的哭泣。
龔衍說得對,選擇的同時總是意味著放棄,在他決心留在中國,留在自己生父所在的這個國度的時候他就跟過去的自己道別了,那個面板晒得黑漆漆的、在海邊穿著熱褲迎風奔跑的少年消失了,那個唱歌很好聽、也會在首爾的街頭被星探追隨打探的少年也消失了。留下的是這個整天渾渾噩噩混日子、為了所謂的“拯救世界”到處奔波的青年。
他還記得龔衍告訴他自己生父事情的那個晚上,他坐在機場的候機廳裡等待飛往首爾的飛機,周圍人群來來往往,外面飛機飛來飛去,他想著多年前那個男人騎著自己的腳踏車衝了進去,抱著那個炸藥包像個瘋子般奔跑大笑,或許心裡還掛念著自己的妻子和還未出世的孩子。
他攥著從生父老家要來的照片,看著照片裡那個男人孩子般開心的笑顏,然後眼淚就不受控制的橫流。
那時候,他真的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的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小事,但也要足夠表達自己對那個男人的悼念和思念才行。於是他扔下行李包跑進停機坪,像個瘋子一樣對著天空大喊:“我聽到了啊,我聽到了啊,你是個白痴啊!你是個白痴啊!”
他有充足的理由去恨這個世界,恨害死了自己父親的那群人。可他回頭時才發現支配自己情感的其實不是恨意,而是出於對那個男人的崇拜。孩子都該崇拜自己的父親,尤其還是……那樣一個勇敢的白痴。
他跳進了那個洞口,耳機裡傳來嘈雜的聲音,似乎訊號不好CC的話語變形了,聲音中帶著某種焦急。他閉上眼,感覺身體往下沉,沒有心跳的旋律後似乎也變得勇敢了很多,可以去想更多以前不敢去想的事情,可以去思考很多以前不敢去思考的事情,也可以去做很多以前不敢去做的事情。
“樸多俊,樸多俊聽得到嗎?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
他落地,輕輕的悶哼了一聲,耳機裡傳來CC的呼喊,他又笑了笑,說:“嘿,妞,你是不是喜歡我啊?不就失聯幾分鐘嗎?看把你急的。”
耳機裡沉默了幾秒,繼續傳來CC冷靜了幾分的聲音:“還記得之前我給你提供的路線圖嗎?那是根據斯嘉麗給我提供的資訊簡單繪製出來的亞特蘭蒂斯的地圖。教授走進去的是星辰殿的入口,那裡記錄著很重要的資訊,但同時也是最危險的區域。你不能直接走那裡。而根據驪山陵的佈設來以此類推,亞特蘭蒂斯也應該有其它的入口才是。”
“你的靈紋“梟”現在能探查嗎?”
“不能,那裡是一塊隔絕的靈印,梟的能力被削弱了。”CC頓了頓,又說:“不過據我猜測,教授既然還沒死就說明裡面應該有封閉的空間,那裡還有氧氣留存,甚至是一座還在獨立運轉的城市。我能夠稍微感應到活人的氣息。”
“你是指一塊在海底五千米的深處運轉了上萬年的城市?那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思議的。還記得石家地窖深處埋葬聖子遺骸的地點嗎?那裡的空間也是錯亂的,所以你才接近不了聖子遺骸。“空之瞳”的效果本就是擾亂空間的分佈,所以理論上來講,一座城市在海底存活上萬年也是可能的。”
“那我該怎麼做?”
“找到它,然後馬上返回。”CC說:“我們帶著聖瑪麗亞號一起下潛進去,如果真的確認裡面能存活,我們就能進行探索和救回教授!”
“那如果它不存在呢?”樸多俊問。
“那也立刻返回。”CC說:“憑你一個人是應付不了那個怪物的,所以我們才準備了那麼多的“祕密武器”。你要記住你的目的只是探路,這個時候不是逞英雄的時刻。”
“明白。”樸多俊笑了笑,“妞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上次跟我說,索羅斯家族的人不是你選擇的家人,那在你心裡,真正的家人中是否包括過我?”樸多俊問。
耳機裡CC的聲音又停頓了幾秒,樸多俊感覺全身的神經在一點點的繃緊,血液一點一點的凝固,眼前海水的顏色從白色變成黑色又變成藍色。
他感覺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來等待,只為了這一刻對面女孩說出口的那個答案。無數個時刻他聽著很多人對他說著動人的話語,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麻木了放縱了,可面對自己真心想要對待的那個人的時候,本已壞死的心臟似乎都恢復了感知。
很痛,像是刀割,像是火烤,像是受著地獄的煎熬。
或許他樸多俊真的像極了自己那個死去的生父,會為了心愛的女人不顧一切,外表的風流掩蓋不了藏在骨子裡的那份固執和真誠。儘管他那麼不願意承認,但有多少個時刻他是在思念著CC的?在這個故事開始的很久很久之前,名為“樸多俊”的男孩就對名為“楊澈晨”的女孩情根深種,只是寫這個故事的作者太懶又實在無能所力,所以並不能代替他表達出來罷了。
他們本就該是一對啊,多麼般配的一對,走在街上都會惹人驚豔的那種,般配到上帝都會痛哭流涕的那種,閃光到單身狗見到都會集體跳樓那種。某一天如果樸多俊跟CC在一起了還生了個可愛的孩子,那一定可以圍繞這個孩子寫出十幾本書來的吧?
這麼想著的樸多俊,心裡感覺到的不是甜蜜,也不是期待,只是疼痛,撕心裂肺的疼痛。
直到那個女孩用平常那種不溫不熱的語氣對他說:“樸多俊,等你這次回來,我們嘗試著在一起吧。”
“……”
海水平靜了,魚群靜止了。一束光透過雲朵和幾千米深的海水照了下來,照亮了樸多俊那張傻子般呆滯又難過的臉。
他突然笑了,咧開嘴很開心的大笑。他很想要比出剪刀手大喊一聲“噢耶!”然後跳一圈踢踏舞來表達自己此時內心的開心和激動,實際上他真的這麼做了,在海底五千米的深處,面對那座龐大的、蘊藏著未知危險的古老城市,他比著剪刀手手舞足蹈,像個樂壞了的孩子。
“所以,活著回來。”CC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樸多俊知道此刻她一定在笑,他想象著她的笑顏,覺得世上最美的風景出現在了自己的腦海裡。
“以及,跟你之前所有的女朋友說拜拜。”
她輕聲說,嘴角咧開,露出一絲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甜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