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漫長的假期(十一)
入夜,洋山港。
電閃雷鳴,大雨沖刷著碼頭上堆疊的集裝箱,一艘從葡萄牙里斯本港口出發,跨越大西洋、印度洋和太平洋遠道而來的運輸船於這樣的暴雨夜抵達港口,老遠的就打出三長一短的汽笛聲。
這樣的雨夜整個港口線都封鎖了,汽燈在黑夜中閃爍,身穿水手服的高大男人站在甲板上,手中揮舞著紅色的旗幟。
傅天城站在暴雨的碼頭上,任憑雨水澆溼了自己的西裝。看著破浪而來的黑色怪物,他隱在溼發下面的臉龐上浮出一抹邪邪的笑。
“都在這裡了。”
威爾遜船長將清單在桌子上重重一拍,仰頭喝乾了杯中的威士忌。他那顆耀眼的光頭無論走在哪裡都是焦點,就像一顆高瓦數的電燈泡一樣會自動發光。
傅天城撿過清單,雙眼迅速的在上面掃了一遍。確認無誤後他打了個響指,包間的門被推開了,濃妝豔抹穿著暴露的女郎們排著隊湧了進來,嬌笑聲中將威爾遜團團包圍。
然後傅天城起身往外走,透過女孩們的大腿縫隙威爾遜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急忙喊道:“喂喂喂,貨到了,尾款什麼時候打?”
傅天城的腳步頓了頓,頭也不回的說:“放心,等亞特蘭蒂斯浮出水面之時,少不了你的那份,那可比你惦記著的那點尾款要多得多了。”
“說話可要算話啊!你知道運這些東西可是花了我不少功夫的,要不是我海關有人,怕是還沒進港就被扣押了!”威爾遜喊道。
“繼續扮演好你的角色吧,威爾遜。”傅天城微笑:“帷幕已經拉開了,終章即將到來,接下來的故事,才是這場舞臺劇的重頭戲呢。”
“而重頭戲,可是要死很多人的。”
夜晚,傅曉家的莊園。
水晶吊燈潔白的光輝下,秦子明的額頭上滲出幾滴耀眼的汗珠。
隔著餐桌男人舉著酒杯,燈光照得他抹了髮膠的頭髮像一面鏡子般光滑,他向秦子明微笑,“你好秦子明,我是傅曉的父親——傅天城。我等你很久了。”
“轟!”的一聲,世界顛覆,腦海爆炸,秦子明感覺天和地都在自己面前旋轉,咔咔咔的神經破碎,一根根繃緊的線在這一刻全部斷裂,隱約的有什麼東西從意識深海里浮了起來,張牙舞爪桀桀發笑。
傅天城……
他是傅天城……
他突然一下子癱軟倒地,倒是嚇了旁邊的婦人一跳,急忙就要過來扶他。他掙扎著站定,視野一陣昏暗。眼皮很重,像是被人餵了安眠藥,很想不顧一切的昏睡。
但他知道不能,隱約的一切都串聯起來了,他握著那根關鍵資訊的線,只要尋下去似乎就能找到答案。教授、CC、樸多俊、傅天城、亞特蘭蒂斯……一切都在對面,都等著他去發現。
“我從你的眼裡看見了憤怒,還有疑惑。”傅天城喝了一口紅酒,緩緩放下手上的餐具,說:“看來傅曉還什麼都沒有對你說。”
坐在餐桌末尾的女孩沉著眼眸,她側過頭,用悲哀的目光望著秦子明,輕聲說:“對不起。”
秦子明猛的一下子衝到餐桌旁,雙手按住桌面,用凶狠的面貌應對傅天城的微笑,問:“你們……傅曉,你,到底為什麼?”
他望著傅曉,憤怒的大吼:“為什麼!為什麼接近我?”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傅天城緩緩放下酒杯,他依舊眯眼在笑,只是語氣不復和藹,說:“你又知道些什麼?”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秦子明咬牙,“但我能感覺到,你們不是好人。你們……想要害教授!”
傅曉在一旁沉默,她埋著頭,眼眸隱在陰影裡,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秦子明,我問你,好人和壞人的界限是什麼?”傅天城說。
秦子明無言以對。
“這個世界是一張巨大的利益網,每個人都是纏在網裡的一隻蟲子。在它們為了各自生存而互相拉扯的時候,總有一方會失去。失去的一方介定對方的時候,就會為他們冠上“壞人”的標籤。”傅天城說,“你之所以介定我為壞人,就是因為你站在的是龔衍、或者說是你認為與自己親密的那一方的角度在考慮問題,可是,這樣是否有所偏頗與不公呢?”
“我不懂這些大道理。”秦子明雙手抓著桌布,抓得手指泛白:“他們、不管是教授還是CC都把我當成什麼都不知道的白痴來看待,可同時他們也在竭盡全力的保護我,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這份情誼足夠讓我去珍惜和感動,我知道自己身處的是怎樣一個世界,這些不用你教我!我只知道我不會面對失去而無動於衷,萬不得已時,我……”
“你會怎樣?”
傅天城看著他:“你連自己是誰都沒認清楚,你能做什麼?”
秦子明沉著聲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在說你是個什麼都不明白的白痴。”傅天城睜開眼:“你被利用了啊孩子。你難道就沒有哪怕一次的想過,自己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嗎?”
秦子明的瞳孔晃了晃,而傅天城繼續逼視著他,說道:“你認為誰會真心誠意的對你好?素未蒙面憑空給你一張錄取書的大學教授?還是血濃於水生你養你的親人?”
秦子明臉色一變,“你說……”
“我說你根本不明白這個世界的殘酷。”傅天城打斷他的話,“要我告訴你真相嗎?孩子。真相就是你在心裡萬般敬重的教授其實是一個騙子,他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從未將你真正的看成自己的親人來對待!他對你好的原因是你對他有用,拋去這一點,你對他來說跟街上的阿貓阿狗沒有任何區別!”
“而你口中的壞人,你為了他的安危而怒火相向的壞人,卻是這個世界上最在乎你的人。”他站了起來,不高的個子,卻投射出山一般巨大的影子,他盯著秦子明的眼瞳,一字一頓的說:“因為,我就是你的親生父親。”
彷彿一千噸雨水一下子澆洩到了頭頂,秦子明的瞳孔驟然緊縮,大腦轟的一下子成了空白,他先是踉蹌著退了退,然後突然站定,繼而扭曲了臉龐,嘶吼,像是走投無路的獅子,“不!你騙我!”
“你騙我!”
整個大廳裡迴盪著他一遍又一遍的怒吼,燈光似乎都禁不住這樣的咆哮而搖晃。
傅天城看著他,眼中逐漸浮出一絲悲哀,而他旁邊的婦人此刻已是泣不成聲。他站在那裡,雙臂無力的垂下,說:“真的那麼難以理解嗎?真的那麼難以接受嗎?”
秦子明用手捂住耳朵,張大口不停的喘氣,肺裡一陣火辣的疼,喉嚨像是噎住了什麼,使他忍不住想要乾嘔,他趴到了地上,眼前是一幅幅晃動的畫面,本來不想去思考,不想去細想的,但是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傅曉會接近自己,為什麼她對於自己來說感覺那麼熟悉,又為什麼當婦女抱住自己的那一刻,心裡會有想哭的衝動……
他一直在尋找,做夢都在想象啊。想象自己親生父母的樣子,想象他們為什麼會拋棄自己,想象重逢的場景,也想痛快的哭泣然後接納他們,跟他們訴說委屈和心酸,可以罵他們,但最後一定會轉化成愛。
但是……但是……
他發現自己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傅天城這個父親,接受不了傅曉這個妹妹。接受不了他們在自己很小的時候拋棄了自己還對傅曉說他病死了,接受不了那之後的種種逃亡和痛苦……
更重要的是,他接受不了這一切背後的陰謀,接受不了傅天城說的那些話。美好的謊言破碎了就成了噩夢,美好的面具摘下了就只剩醜陋。而當親情沾染上陰謀,就會變成刀子划進肉裡,割出傷口和血液。
“你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抬頭,用猙獰可恨的目光望著傅曉。
傅曉抬頭,她的表情很悲傷,帶著近乎哀求的語氣,淚水滑過她的臉頰,她用破碎而沙啞的聲音說:“對不起,我沒想過騙你。”
他突然笑了,邊哭邊笑。
“父親?別搞笑了!”他大吼,“我的父親一直陪在我身邊,供我養我,而你一直以來在幹什麼?當所謂的“親生父親”帶給自己孩子的只有傷痛和謊言時,當你他像丟棄一隻小狗那樣丟棄自己的孩子時,這樣的父親,不要也罷!”
他又轉向旁邊的傅曉,冷冷的笑了:“你說你見不得我受欺負,你說我不該像那樣隨意的被拋棄、利用。那現在呢?”
他猛的一下子衝出了房門,衝進了暴雨之中。門內傳來婦女的哭喊和女傭的驚呼,他不顧一切的逃離,奔跑,發洩似的咬自己的舌頭,橫衝直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想逃離而已……
等他跑得累了,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時他終於露出了怯弱的一面,他不停的痛哭,用手拍打雨水,蜷縮著身體像是被人遺棄在街角的小狗。
很可笑啊,不是嗎?你幻想過跟自己親生父母見面的一百種方式和場景,卻從未想過有一天當他們真正站在了自己面前時,會這樣的憤怒和心碎。
一把雨傘遮在了他的頭頂,他抬頭,看見傅曉眼角晶瑩的淚滴。
雷聲劃過,傅曉突然丟了雨傘,她蹲下來,雙手抱住秦子明的腦袋,瓢潑般的大雨中他們緊緊抱在一起,淚水混合著雨水一齊澆下。
“我們不管那些好不好?”她說,“我們就是我們。你不承認他是你的父親,那就不承認好了。我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唯一擁有的,就只是彼此的依靠而已。”
“哥哥。”她哽咽著說:“我是為了守護你才誕生於世的。我不會再失去你了。”
大雨磅礴,黑夜將他們相擁的身影拉扯成兩團模糊的白色,影子中時光回溯,萬年前女孩在那個染血的十字架前,用脆弱而悲傷的語氣呼喚他的名字——哥哥,利莫里亞。
他們穿過白原,經歷了滅世的洪流,將自己的城邦埋葬在不見人煙的海底。然後……靜靜的等待,等待彼此的甦醒與迴歸,等待能夠再次相擁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