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漫長的假期(十)
走出虹橋火車站的那一刻秦子明才發現上海下起了暴雨。
此時是下午四點的時間,天空卻已經灰暗的像是傍晚,隔壁機場裡閃爍著紅色的訊號燈,廣播裡播報著因為暴雨延遲的航班和車次,乘客們坐在候車室裡發出不滿的埋怨。
“我打個電話給我爸,叫他派人來接我們。”傅曉鑽進了衛生間去。
秦子明站在玻璃門外仰望外面的天空,看見白色的雨滴如珠子般敲打在玻璃上,天空中烏雲翻滾,地面上白茫一片,這一幕讓他有些恍惚,不禁想到了西安城裡那一個暴雨傾盆的黑夜。
隔著一片白芒,他看見有人站在環形的高架上看他。
仿若凝固的死神,亦或飄渺的幻影,黑色的怪物佇立在暴雨中,任憑雨水澆洩而下。
這一刻秦子明心裡悚然,情不自禁的喊出了那個埋在心底的名字,下意識的他要奔出去,他要去追逐那團幻影。可是當他前腳邁出去的那一刻,視野裡那團影子卻已然消失不見。
“轟隆隆!”
雷聲劃過,秦子明杵在玻璃門前,感覺血液一點點變冷下去。
“等等吧,馬上就有人來接我們了。”傅曉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他點了點頭。
“又怎麼了?”傅曉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我好像看見了一個熟人。”秦子明說。
“熟人?同學嗎?”傅曉問。
“不是。”他又搖了搖頭,小聲說:“眼花了而已。”
兩人在火車站等了接近十分鐘的時間後,一輛黑色的賓士車在大廳外面停下,年輕的司機撐開一把大傘走出車門,衝著裡面使勁的招手。
“是來接我們的。”
傅曉拿起包往外面走。
“喂等等。”秦子明趕忙將手上空掉的可樂杯扔進了垃圾桶。
“小姐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啊,最近幾天上海都下暴雨。”
司機開了車上的烘乾器,將兩條幹潔的毛巾遞給了後座的秦子明和傅曉。
“這位是?”他問。
“我同學,秦子明。”傅曉說。
“哦!明白明白。”司機一拍腦門,臉上露出一抹“我懂你懂大家懂”的笑來,“你好秦先生,我是她家的司機,你叫我小王就好。”
“你好你好。”秦子明立馬應道:“叫我秦子明就好,先生聽起來不大習慣……”
司機笑了笑,問傅曉道:“直接回家還是?”
“回家吧。我給我爸打過電話了,他晚上會回來這邊的。”傅曉說。
“明白明白。”
司機劃燃了油門,他顯然是個很健談又很八卦的人,一路上都在旁敲側擊的詢問秦子明問題,秦子明偶爾答答,大多數問題都被傅曉包攬了過去,實在太隱私的傅曉也乾脆不答,他也不敢多問。
賓士在松江佘山的別墅區外停下,秦子明有些驚訝,他知道傅曉家很有錢,但沒想到……這麼有錢。這裡的別墅據說都是以千萬計價的,而司機停在的別墅莊園看面積至少在五百平米以上!跟CC在宜南的私人豪宅差不多,而要知道,這裡不比宜南,可是寸土寸金的魔都啊……
“我去停車。”
司機將傘遞給了秦子明,自己將車駛入了地下室。
“來啦來啦,小姐回家來啦。”
而不等秦子明撐傘已經有女傭率先走過來替他們接過了行李,“這位就是秦先生吧?夫人已經在家等您很久了。”
“等我?”
秦子明一臉懵逼。
跟隨女傭走進了莊園,剛一進門的秦子明突然就被抱住了,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聞到一股很溫暖很熟悉的髮香味,一位個子跟秦子明差不多高的中年婦女很激動的抱住了他,在他耳邊輕聲說:“終於回家了,終於回家了。”
他有點不知所措,看樣子這應該就是傅曉的媽了,可是她不是應該擁抱傅曉才對麼?擁抱自己像什麼樣……是不是搞錯了?
他轉了轉眼球,轉而用眼神向旁邊的傅曉求助,傅曉給了他一抹愛莫能助的笑,攤攤手後自個兒溜進房間裡去找衣服換了。
“您好夫人……我是傅曉的同學,名叫秦子明,您是不是……抱錯人了?”
他輕聲問。
“啊,看我激動的。”
女人放開了他,秦子明這才看清她的臉龐,是個很美的女人,又經過了很好的保養,跟自己家裡的老媽相比就顯得確實年輕了很多。傅曉的美貌估計就是遺傳自她。
“快進來快進來?衣服淋溼了吧?我給你準備了一套,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她拿手抹了抹眼角,然後急匆匆的往屋裡走。
“夫人不必麻煩,我自己有帶……”秦子明喊道。
女傭趕緊去追她,一邊喊著“夫人慢點兒”一邊急忙追著她上樓,秦子明呆在碩大的客廳裡左瞧瞧右瞅瞅,覺得說不出來的奇怪。
“我媽就是這樣,你別介意。”
傅曉換好了衣服坐在沙發上,對秦子明說:“她估計是把你當成我哥哥了。你倆長得挺像的。”
“哈!?”秦子明下巴驚掉到了地上,“你哥哥?你不是說他是個胖子嗎?”
傅曉白了白他,“長相啊長相。”
“可是你不是說你媽媽患有那什麼“順行性遺忘症”嗎?有時候連你都會不記得,還會記得那麼早之前你哥的長相啊?”
秦子明看了看腳下的地毯和自己溼漉漉的鞋,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踏進玄關去。
“我給你找雙拖鞋。”傅曉在鞋櫃裡倒騰,幽幽的說,“有時候正是因為過早的失去才會記憶深刻,缺失的永遠是最美好的。我媽可能忘記我爸,可能忘記我,甚至可能忘記她自己,但絕不會忘記我哥。”
“穿我爸的吧。你倆應該差不多。”
傅曉扔了一雙拖鞋過來。
秦子明換上,邊往裡走邊望著大廳裡奢華的傢俱和水晶般的吊燈,感嘆道:“不愧是富豪家啊……”
“我爸晚點回來,他最近……比較忙。”傅曉說。
“嗯嗯。”秦子明點頭,“你爸是個很牛逼的人吧。”
“跟你差不多。”傅曉癟嘴。
樓梯口咚咚咚的想,傅曉的媽又風風火火的奔下了樓來,手上抱著一套嶄新的襯衣和褲子,連牌子都還沒剪,對秦子明說:“孩子快換上,你看你衣服都溼了。聽傅曉說你跟我家先生身材差不多的,看看合不合身。”
“……謝謝夫人。”秦子明受寵若驚道。
“這邊請,秦先生。”
女傭帶他來到了為他準備好的客房。
秦子明關上門,小心翼翼的來到窗前,暫時鬆了一口氣。
“原來這就是傅曉的母親啊……”他想了想,看著手上嶄新的衣服,無奈的苦笑道,“可真是……熱情的有些讓人尷尬啊……”
“媽,你有點嚇著他了。”客廳裡,傅曉面無表情的對自己的母親說道。
“啊,是嗎?可能我有點激動了吧。”婦女像個孩子一樣絞著手指,臉上卻帶著笑,說:“我只是從未想過還能見到他,見到……我的孩子。”
一抹寒光在傅曉的眼裡一閃而過,她的臉色突然變得冷冽,跟之前那個總是元氣滿滿的陽光少女完全不同,她盯著婦女,一字一頓的說:“別忘了,當初是你和他,親手將哥哥送出去的。”
婦女的臉色僵了下來,她站在客廳裡,面對自己女兒的話語顯得手足無措。晶瑩的淚光在她的瞳孔裡閃爍,她抿著嘴脣,肩膀微微的顫動。
“別哭!”
傅曉瞪著她,用冰寒的語氣輕聲念道:“傷害了別人的人,就該做好被別人傷害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