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蒼白的記憶
“由北京飛往裡斯本的A3168號航班還有十分鐘就要起飛了,請乘客們抓緊時間登機……”
北京首都國際機場,早七點二十分,霧霾遮蔽下的天空灰的像是有一場積蓄的暴雨。鉛灰色的雲層在白色的天際線上翻滾湧動,一片片魚鱗般的金光正要刺破雲層出來將整座城市照亮。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CC掛掉電話,將手機收回口袋,提著行李箱走進了登機通道。年老的管家john站在外面,手上抱著喵喵叫著的“韋小寶”,像是在跟她道別。
秦子明沒有來送他們,他此刻正躺在自己宿舍裡,睜著眼睛盯著幽藍色的手機螢幕發呆。一夜無眠的他感覺有些困了,熄滅屏幕後打算閉眼睡覺。這時候手機卻“叮”的一聲響了。
是樸多俊發來的微信訊息,附上了他在機場自拍的笑臉,說:“學弟你還沒睡吧?別擔心我們了,你CC學姐脾氣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裡去。登機了,到了葡萄牙我再給你發訊息啦,拜。”
秦子明翻了個身,將手背搭在額頭上,嘴角露出一抹略顯無奈的笑。
“我知道的啊……”他低聲說,“只是,有點羨慕而已……”
他突然有點想念小冰塊了,於是乾脆從**翻身起來,儘量不引起任何聲音穿好衣服和鞋後,開啟寢室門躡手躡腳的朝宿舍樓下走去。
“怎麼樣了?”樸多俊在登機通道里等到了CC。
CC搖頭,眸子裡掠過一絲隱晦的悲傷,聲音卻淡淡:“聯絡不上卡希爾,不知道他在幹什麼。看來這一趟我們能倚靠的,只有我們自己了。”
樸多俊苦笑:“那可是海底5000米誒,如果沒有聖瑪麗亞號,我們又不是魚該怎麼……”
他突然觸碰上了CC冰冷的眼光,立馬閉嘴不說了。
“我會想辦法的。”她說。
樸多俊無奈的搖頭,CC這幾天的情緒也未免太不穩定了,跟之前那個總是胸有成足冷靜睿智的“女祕書”形象一點都不一樣,這讓他一度懷疑她是不是正值“那幾天”的特殊期,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
他也不再說什麼,事到如今以他那點理解能力也著實搞不懂這背後到底埋藏著怎樣的驚天大祕密,索羅斯家族、天城產業、亞特蘭蒂斯、教授……像是幾團亂麻絞在了一起,誰都理不清楚這之間的聯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兩人登上了飛往裡斯本的飛機,開始了兩天兩夜的空中旅途。樸多俊還好,昨晚還休息了幾個小時,現在也還能撐得住。而CC則忙碌了整整一晚上,所以一上飛機就直接靠在座椅上睡過去了。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又回到了那個病房,白色的、冰冷的病房。
女人的屍體用白布蓋著,只有一隻瘦骨嶙峋的手露在外面,上面還殘留著青色的碘酒液和密佈的針孔。很難想象這雙手曾經在琴鍵間翩翩起舞驚豔四座,在維也納的大歌劇廳裡演奏過令那些世界大師也驚歎不已的《卡農》。
也是這雙手曾經拉著嬌小的她在花園裡漫步,在星夜裡指著天空中那些明亮的星辰告訴她每一顆星星的名字,在她生病的時候撫摸她發燙的額頭並一口口喂她喝藥……
輸液瓶孤獨的滴躺著藥液,心電監測儀拉出悲傷的直線,微風拂開白色的窗簾,窗外夕陽的光鋪滿白鴿的翅膀。
所有人都走了,只留她一人孤零零的站在病房的門口,手中捧著自己親手摺的、五顏六色的紙星星。本來是想要送給她讓她覺得開心的。
或許是她年紀太小,尚不能理解“死亡”到底是怎樣一個概念,又或許她理解了,只是還不能接受。
總之她就那樣傻愣著,也不哭,也不鬧,護士和女傭都拿她沒有辦法,只能任由她那樣待著,像是腳底生了根的一株小草。
起風了。風拂動窗簾搖曳,白鴿展開翅膀起飛,窗外夕陽的光一點點泯滅。教堂醫院下面有人在哭泣,他們的悲傷那麼明顯,明顯得那麼虛偽。
只有她“不悲傷”,安靜的像是平時。
她只是突然感覺很害怕,馬上天就要黑了。護士們都走了,要是有人忘了為她開燈怎麼辦?她一個人呆在黑暗裡,會不會想念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呢?
還有,會不會餓呢?他們都說她不用吃飯,也吃不了飯了,只能靠營養液維持生命所需。可是……人不應該都是要吃飯的嗎?在她生病之前,明明那麼喜歡吃東西的啊。
她吃不到那些美食的話,一定很傷心的吧?她本來就饞嘴,像家裡養的那隻加菲貓一樣,一有時間就溜到冰箱裡去找吃的,管家和女傭們用盡辦法阻止她,索羅斯家的女主人每日的三餐飲食都有規定,必須要保持好的身材不能發胖才行。可她才不管那些呢,有時候甚至會“誘騙”年幼的女兒去幫自己從廚房裡偷東西過來。真是一個不稱職的母親啊。
還有,入夜了,她會不會覺得冷呢?在那麼多的時候她隔著病房的玻璃往裡面望,都會看見她躺在病**全身發抖。她一定是很冷的吧?不然為什麼會抖得這麼厲害呢?為什麼這些人就是不把病房裡的溫度調高一點?這樣子……至少就不會覺得冷了啊。
她本就不是一個堅強的母親,只是一個任性的小姑娘。會為了一點小事大哭大鬧,活得沒心沒肺無憂無慮。也不知道這樣一隻金絲雀,是如何被卡希爾抓回家裡來養在籠子裡的。
可是……也只有她會陪著自己了啊。在偌大的牢籠裡,只有這隻金絲雀會將自己護在她的羽翼下,讓年幼的她體會到所謂的“母愛”。
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啊……就像本該在秋天凋零的花卻一直堅持開放到了冬天,你睡過了頭睜開眼,周圍茫茫一片大雪,這時候才發現整個世界都變了樣,只有你一個人傻傻的活在已經不存在的季節裡。
“你感到傷心嗎?”
有人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她的身後,輕聲問她。
傷心嗎?傷心嗎?傷心嗎?
真可笑的問題不是麼?你問那些被落日拋棄在天際線上的殘光,或者黎明上空孤獨的星星,它們會怎樣回答你呢?
“可她不是你真正的母親啊,CC……”
那個人對她說,“你真正的母親早就死了。”
“你為一個跟自己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傷心,真的值得麼?”
值得麼?值得麼?值得麼?
又一個可笑的問題不是麼?你問那些鳥巢裡嗷嗷待哺的春燕,或者草原上剛剛抽芽的小花,它們會怎樣回答你呢?
“跟我回去了。你該出席今晚的哀悼會。”
回去了,回哪裡去呢?
她還在這裡啊,她還孤獨的躺在這裡啊……
那個人拽住了她的手臂,玻璃瓶掉下,灑落一地五顏六色的紙星星。
她曾經對她說,天上的每顆星星上都住著一個人,有商人、小丑、國王……還有一個小公主。她給她講了小公主的故事,說她在地球上遇到了一個落難的飛行員,狐狸和她成為了互結羈絆的朋友……
後來她長大了,知道這是《小王子》裡的故事,她騙了自己,就跟她一直騙自己說她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一樣……
可是,很溫暖啊……她講的故事裡,小公主最後明明回到自己的星球上和玫瑰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不像《小王子》書裡的結尾那麼悲傷……
“媽媽,媽媽……”
她輕聲呼喊,淚水打溼了眼眶。她想要去擁抱她,在她耳邊大聲呼喊,告訴她不要離開自己。她想要說“我相信你”,“我愛你”……
可是,可是,她都已經聽不見了。
大概死亡就是這樣一種結局,有一天思念的線從一頭斷掉了,小王子離開了狐狸。而狐狸守在自己的山丘上,夜晚望著漫天的繁星時才會想起曾經結下的、一生的羈絆,然後獨自默默的流淚。
“CC,CC……你怎麼了?”
耳邊傳來低低的呼喊聲,她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是樸多俊略顯驚愕和焦急的臉龐。
“你怎麼……哭了?”他問。
她這才注意到自己眼角的淚痕,連忙用手背擦了擦。可是心裡縈繞著的那股悲傷卻沉重的像是落石,怎樣都揮之不去。已經很久沒有憶起她了,可每一次的夢境都真實的像是昨日,她原來一直未曾忘記。
“我睡了多久?”她問樸多俊。
“不到一個小時呢。”樸多俊遞過來一杯熱水,頓了頓,小心翼翼的說:“其實,你要是覺得需要一個人談談心的話,我也可以的……”
她愣了愣,突然輕輕的笑了,很好看的一個笑,卻又顯得那麼孤單和悲傷。
“這就是你撩妹的手段嗎……”她說,“真是即無恥又笨拙啊。也不知道你的那些女朋友們是看上了你哪一點好。”
“妞你這話說的……”樸多俊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別的不敢說,我可不敢對你有那份賊膽啊……”
“為什麼?”
“誒……?”
“為什麼對我就不敢呢?”她突然轉過頭來,拿那雙又魅又冷的眼眸緊緊盯著樸多俊,像是欲言又止。
被CC這樣盯著,只要是男人大概都會覺得不自在,樸多俊也不例外。這個妞實在太耀眼了,像是正午的太陽,直視她只會毀掉自己的眼睛。
他先是本能的要側過臉去躲避,卻又忍不住想要堅持,在糾結的過程中那句話卻已經脫口而出——“大概是因為你太完美了吧。”
四目相對,上萬米的高空陽光突然變得熾烈,飛機呼嘯著穿過軟綿綿的白雲,在心底拉出長長的尾線。
“真是服了你的撩妹技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突然垂下了頭將腦袋枕在樸多俊的肩膀上,閉著眼輕聲說:“讓我靠一會兒吧,就一會兒,實在太累了。”
“……嗯。”他輕輕點了點頭,微微側臉去看著肩頭的她,而她已經閉上了眼睛睡著。
他突然笑了,張口無聲的說了一句誰也沒聽見了話。白雲已經將飛機遮蔽,未傳達的話語消失在高空一萬米的雲層之中,像是註定飛不到海之盡頭的白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