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武,領導沒找你談話麼?我聽說,局黨委要派你回廠擔任黨總支書記呢!”高水英不那麼肯定地說著。
“我不知道。”軍武一聽她這種口氣,就知道這只是一種猜測或者謠傳,或許就是她的一種試探,馬上放了電話。他知道,於書記和趙部長將自己送去考試,就是要解決自己無大學文憑的缺憾。現在剛剛考試結束,結果還沒出來,怎麼就將自己派回去任職了呢?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就在軍武鐵定認為自己的任職為不可能時,趙部長卻找他談話,專門談了這個事情。
“軍武,經過局黨委研究決定,派你回輕工機械廠任黨總支書記。你有什麼意見?”
“怎麼,這是真的?”軍武當時就楞了。
“軍武,你是覺得,自己正等待考試結果,面臨了上學的可能,這個時候任命你,不大可能是吧?”趙部長一下子猜中他的想法。
“是啊。”接著,軍武告訴了他高水英來電話的事情。
“呵呵,這個高水英,多少年來,夢寐以求的就是能當上黨總支書記。現在,她打電話給你,無非是探個口風。看看你是準備上大學,還是準備上任?如果你一門心思上大學,那麼,她就有機會了……”
“這麼說,組織是不想讓我上學了?”軍武疑惑地問道。
“不是。”趙部長立刻解釋說:“要是不想讓你上學,我們送你去幹什麼?”
“既然那樣,為什麼現在還要任命我?”
“呵呵,這主要是咱們的於書記,實在是太看好你了。他聽說這次考試連清華大學、哈軍工畢業的人都參加了,估計你考試後的結果是凶多吉少,所以,就給你下了這道任命書。如果將來你考上了,是上學,是上任,由你自己選擇。如果你落榜了,就去上任。也不枉組織培養你一場。”
啊,聽到這兒,軍武激動的淚水都要湧出來了。原來,組織為了保護自己的積極性,免於受到落榜的打擊,竟然為自己上了“雙保險”:考上,就去進修深造,考不上,就立刻委以重任。自己何德何能?讓組織上如此這樣關愛自己?
“呵呵,軍武啊,別激動。”趙部長充分理解軍武此時的心情,拍拍他的肩膀說:“既然一個禮拜就能聽到結果,那麼,我看你還是回家休息幾天,等到學校公佈了成績,咱們再考慮是去上任還是上學的問題,好不好?”
“謝謝趙部長,也謝謝局領導。”軍武感激地向趙部長鞠了一躬,退了出來。
回到家,崔鳳剛剛從醫院檢查回來,檢查的結果,說是一切正常。但是,分娩大概就是這幾天的事兒了,要家屬注意保護。於是,岳母就沒敢離開,一直照顧著女兒,等待那一刻的來臨。這時,軍武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岳母的案件平反問題。他這次去參加考試,認識了文化局的後備幹部韓青,他現在是文化局組織部副部長,主管核查工作很長時間了。在輔導班這段時間,軍武向他說了自己岳母的問題。他說已經見過她寫的申訴書了,只是前一段時間有個極左的老傢伙在核查組掌權,落實政策工作做的不好。他讓軍武抽時間再去找一找,自己想辦法解決一下。軍武想,何不趁這幾天工夫把這事兒辦了呢!不然的話,岳母總是懷了一肚子委屈,在人前總是矮了半截似的,抬不起頭來。於是,讓岳母重新寫了一份申訴書,自己拿了去文化局核查辦。
來到文化局核查辦,韓青熱情接待了他,並向同志們介紹了軍武的身份,就讓軍武把申訴信交給一個老太太副組長。那個老太太副組長看了軍武岳母的申訴書,說“那個老夏當團長時拐帶了不少女同志背黑鍋,現在,他正要求平反,我看,就把這幾位受牽連的女同志的問題一併解決了吧!”軍武一聽,覺得有希望,就謝過了那位老太太副組長,謝過了韓青。送軍武出門時,韓青告訴他,當年市曲藝團的團長、書記鬧矛盾,就拿團長的生活作風說事兒,凡是長的漂亮些的臺柱子,都被書記汙衊為團長的情人。文戈專政隊一動刑,老夏嚇的全招認了。這就害苦了那幾位女演員。現在,市裡準備重新組建曲藝團,讓老夏出山,老夏要要求為自己的生活作風問題平反。我看,這些日子我只要把問題提交到黨委會上,就會解決的。讓你岳母稍等幾天。有了信我就告訴你。軍武一聽,這事兒有了眉目,就覺得沒有白跑腿。心裡十分高興。
早晨起來,軍武和岳母剛剛起床,準備做飯,崔鳳突然感到下面流出了很多東西,就慌忙讓岳母觀看,岳母是過來人,立刻斷定是羊水破了,立刻讓軍武給岳父打電話,讓崔吉嶺蹬“倒騎驢”過來。軍武想起輕工機械廠有輛吉普車,心想我這是急事兒、大事兒,用一下車不算搞特殊化吧?於是就將電話打到廠運輸科,科長倒是痛快,立刻通知廖師傅出車。可是,姓廖的司機卻磨磨嘰嘰,說什麼一會兒要送齊書記出門辦重要事情……云云,這一下,運輸科長就為難地說起了“對不起”,軍武不由地罵了起來:“齊書記要退休了,黨總支書記馬上就是我了。你們是怎麼回事兒?”罵了一通,運輸科長還是一個勁地說“對不起”,這時候,崔吉嶺的“倒騎驢”到了,他就和岳母連忙拿了被褥和小孩兒衣服,將崔鳳抱到車上,推到附近的中心醫院,心裡才平靜下來。崔鳳進了待產室,軍武的嘴裡還在不停地罵著姓廖的那個司機,同時又後悔,與其這樣,還不如找小孟開三輪車來的快呢!
“姐夫,你別罵了,這就叫縣官不如現管。等到你回去當領導,先把那個司機給換了!”崔吉嶺開著玩笑說。
這個產房裡共有四個待產的孕婦,都在經過著陣痛的折磨,在那兒唉喲唉喲地喊叫著,旁邊的親人只能慢慢安慰著她們。叫的聲音大了,婦產科的大夫就過來訓斥一頓:“喊什麼喊?生孩子都是這樣的。叫就不疼麼?忍著點兒!”這時,旁邊**的一個丈夫就與大夫理論:“你這醫院怎麼回事兒?喊叫幾聲也不讓?敢情不是你身上痛。要是你試試,我就不信你生孩子不喊?”
“我喊,也沒像她這麼喊。你願意在這生,就忍著點兒,不想在這兒生,馬上走!”說完,女大夫就做了個掃地出門的手勢,一看這陣勢,那個丈夫嚇得不敢吱聲了。
在醫院裡,聽著產婦們痛苦的喊叫,親人覺得時間真是難捱,牆上掛鐘就像停擺了似的。可是,伴隨著一陣陣的呻吟喊叫聲,不知不覺就過了中午。
初次臨產,崔鳳當然也忍不住喊叫了幾聲,岳母和軍武就輪流揉她的肚子,不過是一種安慰的方式,也擋不了疼痛。畢竟有親人在旁邊,對產婦心裡是個安慰。軍武就想到了部隊那些幹部的家屬,生孩子得不到丈夫的照顧,心裡該是多麼委屈啊!
軍武正瞎想著,崔鳳的叫聲突然大了起來。岳母慢慢摸了摸崔鳳的下體,立刻告訴軍武喊大夫來。軍武就跑到醫生那兒,大聲告訴大夫:“我愛人要生了!”兩個女大夫一老一少,就隨著軍武來到了病房。
“什麼感覺?是不是覺得像有大便似的?”
崔鳳連忙點點頭,老大夫就告訴軍武說:“快揹她上產床!”
軍武就背了崔鳳,往有產床的屋子裡走去,到了那兒,軍武看到還有兩個產婦分別叉開大腿仰面躺在產**面,剛想問崔鳳覺得舒服不舒服?老大夫就大聲喝了一聲:“你出去!”軍武知道這是要自己這個男人迴避,就趕緊跑了出來。
回到待產室裡,岳母翻看著包袱裡的小孩衣服和襁褓之類的東西,突然發現帶來的襁褓太厚了,怕熱了孩子,就讓軍武回家取那個薄一點兒的來。軍武連忙回家去找,等他找到拿了回到醫院,孩子降生了!
“軍武啊!你有女兒了!八斤八兩重呢!”一進屋子,岳母就向他報喜!
“啊,女兒?太好了!”軍武看到崔鳳的身邊躺了一個用紅布包裹的肉團似的嬰兒,斷定那就是自己的寶貝女兒,連忙湊上前去。
孩子很可愛,就是不睜眼睛。像是睡了,又像是休息,軍武往前一湊,這孩子的小嘴兒就微微動了一下。
岳母就笑著說:“看到沒?生下來就給你要吃的。”說著,就將沏好的紅糖水用一個小羹匙餵了孩子一口。
這時,崔鳳就悄悄地問軍武:“軍武,是個女兒,你高興嗎?”
“高興高興。”軍武樂得合不拔嘴兒了,說道:“咱們還有一胎的指標呢,將來,姐姐帶個小弟弟,不是也挺好嗎?”
那時候,政府的生育政策是“一對夫妻兩個孩”,軍武心裡還盤算第二個孩子的事兒呢,沒想到,一年以後,第二胎的設想就變成了泡影。
軍武突然想起了自己背崔鳳進產房的情景,就問:“崔鳳,是誰揹你出來的?”
“哦,多虧你那位大姐了!”這時,岳母指了指旁邊病床前的一個高個子女士說道:“多虧她,將崔鳳及時背了出來,若是再晚些,孩子就容易凍著了。”
“大姐,謝謝你!”軍武連忙鞠了一躬。
“老弟,不客氣。我也是陪我妹妹來產房待產的。舉手之勞嘛!你看你這女兒多可愛!”
軍武覺得過意不去,就順手拿來書包,掏出一把事先準備的喜糖,塞給了那位大姐一把。這一下,反倒變成她謝他了。當時的物質太缺乏了。孩子可以生,糖塊卻是有錢也買不到。軍武是找了中央大街副食品商店那位幫他買雞蛋的胖姑娘,才買了一斤,準備散發給前來賀喜的人的。
岳母將軍武拿來的薄褥子又將小孩兒包裹了一下,軍武想親親孩子,這時,就聽到有人喊“科長”,一看,是英娣、小朱、小孟三個人來了!
“喲,你們怎麼來了?”軍武很是驚訝。
“聽到訊息,就來了唄!”英嫌笑著說道。
軍武這才想起早晨打電話要車的事情,心想她們一定是從運輸科得到的訊息。
“4號床,交完款可以走了!”幾個人正親熱的說話,那個接生的大夫來到病房大喊道。
軍武一看,大夫身後跟了一個待產的孕婦,後面還有家屬。這一定是產婦多,排上號了。看來,自己得倒出位置來了。
“好吧,我們回家。崔鳳,你覺得怎麼樣?”軍武問。
“我沒事,回家吧。這兒吵鬧得慌。”崔鳳說。
“那我們走吧,我開車來了。”小孟就幫助收拾東西。
於是,岳母抱了孩子,軍武背了崔鳳,英娣和小朱幫助拿了被褥,幾個人浩浩蕩蕩一般下了樓。
三輪車的後面加了篷,車廂又是平面,放好被褥崔鳳就可以躺上去,比坐吉普車舒服。岳母為崔鳳掖好了被角,直到蓋的嚴嚴實實,小孟才慢慢開動了車子。離家不遠,軍武和英娣她們抱了小孩兒,一會兒就到了家裡,這時,崔吉嶺已經點了爐子,燒上炕了。
將崔鳳和小孩兒安頓在炕上,英娣和小朱就拿出了自己的禮物,是一斤紅糖。軍武知道這紅糖是定量供應的,不好買。就問她們在哪兒買的?兩個人笑了笑,說是找了廠食堂管理員秦國芳弄到的。她說還要來賀喜呢!
軍末節就為她們沏茶,沏好了茶,剛剛坐下,就聽見院子門口一陣**,一個大嗓門子就喊道:“軍武組長家在哪兒?”
軍武連忙出門,一看,是劉闖和沈英幾個人來了。
“你們怎麼來了?”軍武幾天沒上班,不知道他們來有什麼公事要給自己說?
“軍武組長,恭喜恭喜!”兩個人一看到他,就連連道喜。
“同喜同喜!”軍武以為他們是來恭賀自己添了女兒。
“軍武,你考上了!”沈英見他神色木訥的樣子,立刻掏出了鎖陽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啊!我考上了?真的!”軍武一下子樂懵了。
“這還有假?白紙黑字的通知在這兒,你還不信?”沈英見他的樣子,像是范進中舉似的,伸手就點了一下他的腦袋。
只見那張《錄取通知書》寫了:
軍武:
經過國家高等教育考試,你已經被鎖陽大學管理工程系第×屆幹部專修科正式錄取。請於×月×日持本通知書到本校學生處(機關大樓303室)辦理入學手續。
鎖陽大學
“我是大學生了!”軍武樂得一下子展開雙臂,像是飛翔的樣子。
“看你這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得了。”沈英上來就踹了他一腳。
幸虧這個動作做的迅速且又隱蔽,若是讓家裡人看見,那可不得了。
“軍武老弟,你今天添人進口,金榜題名,可謂是雙喜臨門啊!”劉闖說道。
“是啊是啊,快進屋,喝茶,吃喜糖!”軍武連忙將他們讓到屋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