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徐起鳳的東拉西扯,饒是陸挺一貫的沉著從容、恬和寧靜,也難以再保持風度了,止水般的心湖被徐胖子蒼蠅亂飛一樣的廢話弄得煩躁非常,驀然失守,他的氣息瞬間失去了收束,勃然爆發出來,潮水般的壓力以陸挺為中心瞬息間漫溢激盪。
徐起鳳就坐在陸挺身側,當真是首當其衝,躲都沒處躲,更加沒地方躲。
徐起鳳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壓力激湧而至,不及轉瞬間就將自己包裹緊攫起來。
那一瞬,徐起鳳不由得一陣窒息,那天跟陸挺初次見面時的那種有如被完全遮蔽出現實、完全隔絕在另一個空間中的感覺再一次清晰無比地席捲了他整個的感知。
不同的是,這次的這種遮蔽、隔絕的感覺比之上次千百倍地增強了,而且也更加明顯,更加迅疾,更讓徐起鳳心底生寒的是,這遮蔽一切、隔絕自己的小小空間裡壓力出奇地強,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像以前那連續不斷的夢境中每晚都會感受、並在其中掙扎良久的海底深淵中的巨壓一般!那短短的不足一息的時間裡,徐起鳳甚至自心底至深處憑空生出了一種無助的絕望來。
霎時間徐起鳳那張容光煥發的胖臉就變得有若白堊般蒼白恐怖,一雙眼睛睜得前所未有地大,兩顆眼珠幾乎都有要脫眶而出一樣的感覺。
眼見得這胖子就要稀裡糊塗地吃大虧了,差點兒暴走的陸挺卻終於悚然而醒,急忙忙收攝心神,將瀕於失控的力量收攏斂藏梳理歸攏,但是臨了陸挺卻心裡一動,故意留下了一股力量環繞在了徐起鳳身邊不即不離繼續維持這一定的壓力和威懾。
陸挺突然的發飆,雖然只是一發即收,卻也讓徐起鳳再次繼那次十三天的昏迷之後再一次近距離地深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和毀滅的魅力,在這大熱的天氣裡、火辣辣的烈日下那圓滾滾臃腫的身體上整個兒驚出了一身白毛冷汗。
本來還準備了大批次的淡話閒篇兒打算變本加厲地亂扯一番,可這麼一下子一來,再也沒那個膽子了。
知道自己羅嗦的有些太過了,忙不迭痛痛快快簡簡單單一個“能”字出口,當真是立竿見影,陸挺嘴角笑容再次顯現,徐起鳳就覺得周身壓力陡然一輕,海風輕揚、輕濤拍岸、沙鷗鳴集、人聲聚散……各種感覺潮水般倒灌而回,遮蔽隔絕了自己的空間只是眼睛一眨的功夫就冰銷雪融,消散得無影無蹤,似乎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一樣。
徐起鳳抹著腦門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偷偷瞥了身邊的陸挺一眼,卻正好跟他那雙滿含著笑意的深邃雙目對了個正著,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徐起鳳乾咳了兩聲道:“我……我……”這才發現,那聲音居然粗嘎沙啞到不成模樣了!徐起鳳再次使勁兒地咳嗽幾聲,狠命清了清嗓子,這才繼續道,“咳咳……嗯哼!嗯,那個什麼我……確實不知道到底什麼才是誘發的因素了,因為那幾天我所經歷的刺激實在是太多了。
我想……我估計可能是在我昏迷的那十三天裡發生的某些事情,才直接造成了我今天的這個情況。
因為那之前我挨的刀應該就是這間事情爆發的發端,如果當時我就獲得了這樣的‘能力’的話,何至於如此狼狽?”陸挺微笑著搖了搖頭,道:“呵呵,就算當時你有這樣的‘能力’也一樣起不了什麼作用吧?那些人是很厲害的能力者,你這樣連皮毛都算不上的東西怎麼可能給他們造成什麼困擾呢?那麼你記得你昏迷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呢?”“拜託!你不覺得你問得很可笑嗎?你自己都說了我昏迷了啊,我都昏迷了怎麼可能知道什麼事情?還‘記得’?應該是‘聽說’,是醒來後聽說發生了什麼。
真是……呃……”徐起鳳打斷了陸挺的話頭,“嗤”地一鼻子,幾乎就要舊病復發了,挖苦的話幾乎就脫口而出了,總算片刻之前的痛苦經歷造成的後果還沒有完全消散,及時收住了口。
陸挺斜睨著這胖子,眼睛裡滿是捉狹的笑意,還有好奇的渴望,淡淡地道:“真是什麼啊?算我說錯了,但是昏迷不代表就完全沒有意識啊,只不過是意識深潛了而已,有些特別**的人能夠記得一些深層潛意識的活動也不稀奇啊。
好吧,就算你說得,你後來都‘聽說’了什麼?”也許陸挺說得有些道理吧?但是這些話聽在徐胖子耳朵裡就是徹頭徹尾的“強詞奪理”,但是卻又不敢明目張膽地表示鄙視,但是根深蒂固的直筒子毛病又使得他不可能完全若無其事,一時間顯得說不出的表情古怪、神色尷尬,沒辦法一邊把眼神投向遠方,裝作回想的模樣,一邊掩飾地咳嗽了半天才道:“嗯……嗯……那個……嗯,雖然你說過沒辦法相信就是海人?幻給我輸血的事情這麼簡單,但是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我聽我的兄弟朋友們跟我說的,我昏迷的那十三天裡,唯一比較特別的事情就是那次輸血。
因為那次輸血,我一直平穩的病情在之後出現了嚴重的變化,三天之內接連被下達了七次病危通知,而那連續三天三夜的反覆之後,我就醒了,醒得很徹底。
在這之前,醫院的劉主任曾經告訴過我的朋友們,說我失血過多,又曾經耽擱了一段時間,很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最終成為植物人的。
但是我最終卻醒了,就為了這個,劉主任還曾經不止一次地打我的主意想要切片研究我!那個瘋子!”陸挺的眉毛深深皺在了一起:“不可能,不可能啊。
難道真的只是這麼簡單?真的這麼簡單嗎?”徐起鳳一臉遺憾地道:“很顯然,就是這麼簡單吧。
事實上海人們的血液確實有著非同尋常的特異之處啊。
劉主任說,他就見過暴露在空氣中一個星期的一滴海人的幹血沾到清水就恢復活力的事情。
事實上你不是也看到了?我受了這麼重的傷,只用了這麼短的時間就恢復了,而且連傷疤也快要褪盡了,這不都是海人血液那超強的再生能力嗎?嗯,雖然現在似乎這種能力已經不那麼明顯、不那麼管用了,或許是因為?幻輸給我的血液將要代謝完畢了吧。”
說著臉色一呆,漸漸哭喪了下來,“那個……那個我剛剛得到的‘能力’不會也隨著?幻血液的完全代謝,而最終消失吧?”陸挺似乎完全沒有聽到徐起鳳後面的話,濃眉深鎖,不停地搖著頭喃喃地自語道:“不會的,不會的,絕對不會這麼簡單的,沒可能這麼簡單啊!如果真的這麼簡單的話,‘美星’又何必下那麼大的本錢,做出那麼多令人髮指的惡行呢?而且如此不擇手段慘絕人寰的試驗最終也只從那超過三千多顆種子裡得到不足五十個能力者啊,而且這五十多個還絕大多數都只是‘半成體’、‘不完全體’,隨時都面臨著崩潰的命運,真正比較穩定的也只是接近完成的‘亞成體’,但是……但是從‘那人’那裡得到的資料,這些‘亞成體’也只有四五個啊……怎麼會呢?怎麼會那呢?一定有什麼忽略了,一定有什麼地方被忽略掉了。”
陸挺只顧自己失神地喃喃自語,卻沒有留意原本有些詫異驚呆的聽著他自言自語的徐起鳳,神色間、眼神裡越來越多地透出了難以言喻的疑惑和驚詫。
終於陸挺回過神來,驚覺自己自語間可能走露了一些不該洩露的東西,警覺地四處掃了一眼,再偷眼瞄向旁邊那個胖子,心裡隱隱希望這個傢伙跟他的長相以及一貫的表現一樣傻乎乎、粗線條,沒有注意到自己剛剛說的那些內容,但是眼神過處,卻恰恰捕捉到了那張胖臉上最後一絲還沒有完全消散的特異神色。
當徐起鳳感覺到陸挺的目光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卻已經完完全全就是一貫的蠢鈍、白痴而又喜歡自作小聰明的那種招牌德行了。
陸挺心底就是一凜:這個胖子,這個胖子真的不是表面傷那麼簡單的呀!這個胖子或許真的埋藏著很深的心機,他到底聽到了什麼?又明白了什麼呢?腦海中還在思忖著這胖子的不同尋常,耳邊卻響起了那還沒有完全恢復的有些粗嘎沙啞的聲音:“那個……那個什麼,什麼是種子?什麼是‘半成體’還是‘半導體’什麼的?什麼又是什麼‘亞成體’啊?‘美星’做了什麼啊?他們綁架囡囡難道是……”陸挺抬起頭來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張滿帶著緊張、疑惑、擔憂、驚駭神色的胖臉,心底裡不由得更加糊塗起來:從剛剛捕捉到的那意思一樣神色看來,這胖子應該很有些城府啊,可是怎麼……怎麼現在又直接把這些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會解說,本來就該深埋心底慢慢探究的東西直接問出來了呢?難道自己剛剛看走了眼?這個胖子,到底是自己看不透的精明呢?還是自己過高地估計了他?實際上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白痴呢?心裡盤算,嘴裡卻沒有一絲的遲疑,陸挺介面掩飾道:“沒……沒什麼,‘美星’是高科技公司嘛,又有遠洋運輸業務,‘半導體’材料的生意也是他們的主要專案吧,所謂無商不奸,這些做生意的,尤其是做遠洋貿易的哪裡有不走私的?那麼大批次地走私難道還不是惡行?”說著掩飾著臉上的驚詫和疑慮,微微咳嗽幾聲轉過頭去。
“是嗎?那這‘半導體’材料跟‘美星’的超能力罪犯們有什麼關係嗎?”這時,徐起鳳那雙小眼睛裡卻倏地閃過了一絲狡獪。
這一閃即逝的異樣當然又被掩飾著自己本身異樣表情的陸挺漏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