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所長打的,就是那些大爺大娘們通常用來鍛鍊身體,普通到了極點的“精編版”二十四式太極拳。
那胖胖的身軀不停地晃動著,略顯笨拙地慢悠悠舞動著那軟綿綿、輕飄飄的一招一式,分明比那些中老年大媽們的動作還要慢上三分。
明明像是有些心不在焉的隨意舞動,卻偏偏給人一種每一招每一式都做得中規中矩一絲不苟的感覺。
更離譜的是,就這麼慢騰騰的做著動作,張所長居然還是表現出了他那氣喘吁吁的經典表現。
帥徵有些不知道該好笑還是該好氣的尷尬感覺,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了那天在五一機器舊廠,這個肥胖的身影驚鴻一瞥般展現出的令人神馳目眩、奔雷疾電似的身手,眼前不住閃動著那到清風疾掠般的淡青色影子。
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跟面前這個笨拙臃腫、氣喘吁吁的形象統一起來。
那種格格不入的強烈對比,使得帥徵平白生起一種難以言寓的眩暈感。
沒奈何地搖了搖頭,帥徵推著車子靠近鐵柵門,把腳踏車支架提了下來,支起了車子,然後乾咳了兩聲。
聽到了門口的響動,“吃力”地打著太極拳的張所長停下了肢體的動作,轉過頭了來。
一眼瞥見了帶著一抹透著諷刺意味的微笑,笑吟吟站在柵門外的帥徵,張所長站直了身子,扯過一條毛巾擦著腦門兒上的汗,輕咳了一聲問道:“咳咳,是小帥啊,你不在家好好休息,怎麼跑這兒來了?”說著把走過來拉開了虛掩的柵門,一邊回頭衝著屋子裡喊道:“老婆子,蹭飯的來了,你飯做得了沒有?填雙筷子!”“嘿!您還真說對了,我就是來蹭飯的!還是我有口福啊,”帥徵踢開支架推起車子進了小院兒:“嘿嘿,一來就有現成飯吃,我說師傅,您就任命吧!誰讓我跟您做徒弟呢?”張所長關上了柵門,嗤了她一鼻子道:“你就臭貧吧你就。
我說你跟那個胖小子胡混學不了什麼好不是?你這會子大老遠地來這兒原來就為了蹭我一頓飯嗎?瞧你那點兒出息!”張師母用腰裡扎著的小花圍裙擦著手上的水漬,從屋子裡走了出來,熱情地招呼道:“喲,小帥來了!來來來,快進屋,剛做好的飯,你口福不錯,你師傅下午剛買的黃花魚,還挺肥呢。”
“呀!我最愛吃黃花魚了!我決定了,以後每天晚上都來這兒吃飯!”帥徵作滿臉幸福狀。
三個人熱熱鬧鬧地擁進了屋子去了。
*************天色還沒黑,晚霞也還未收盡,但是路邊的路燈、街道、建築物上的景觀燈卻都紛紛亮起來了,一些也弄不清是什麼門綱目科屬種的小飛蟲們成群結隊地開始了向散發著乳白或金紅色光芒的路燈不停地撞擊的例行工作。
偶爾幾隻燕子或者蝙蝠從漸漸昏暗的天空中劃過,享受著這些得來全不費功夫的免費晚餐。
同樣是生活在這一片天地之下,這些自由自在地扮演著捕食者同時也是被捕食者雙重身份的精靈們何嘗會去留意那些似乎跳出了食物鏈、自以為脫離了生物圈、傲慢、自大、狂妄無知的人類們在為什麼東西而自尋煩惱呢?自然的世界其實很簡單,歸根結蒂,無非就是生存的法則而已。
所有生活在這個圈子裡的生物,所作的每一個舉動都有著一個最樸素、也最終極的唯一目標,那就是保證自己的生存。
但是人類,人類的所作所為,絕大多數卻全部都是不知所謂、莫名其妙而且毫無意義。
甚至是在不停地破壞、不停地毀滅這個所有生命賴以生存的共同的家園。
人類的世界真的是太多紛繁複雜了啊搞出這麼多的事情,日復一日地做著這麼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人類到底想要的是什麼呢?人類的目標又到底是什麼呢?人類為什麼而生?又將奔什麼而去呢?秦公子抱著胳膊默默地站在觀景窗後,了無目的地注視著窗外的一片片燈光璀璨。
他這間位於“望景豪園”最好位置的大房子裡沒有開燈,外面的天色漸暗,屋子裡的光線自然也就更加黑暗了。
像這樣在這個時候、這樣的環境下、如此這般地注視著窗外這千篇一律但是又瞬息萬變的景象、然後腦海裡轉一些玄之又玄、亂七八糟的念頭,是秦公子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了。
雖然今天屋子裡多了兩個不怎麼通情理,又隱藏著無窮危險性的不速之客,但是卻依然沒有影響到秦公子的雅興。
而且今天不再只有他一個人獨享這觀景窗前的靜謐了,觀景窗的另一側,赫然還靜靜站立著另外一個渾身漆黑,但是卻凹凸有致、峭拔婀娜的身影,那雙暗湧激旋的冰海深潭般的灰色眸子一如既往地投向了即將降臨的夜幕下,那遠處的遼遠海面。
廚房裡飄出陣陣誘人的食物香味,不用問,當然是那位愛玩火的金髮美女在想辦法為自己準備果腹之物了,只不過令秦公子意想不到的是,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現代感十足的女孩子,居然還有這樣一手做飯的好手藝。
秦公子有些好奇地向著廚房瞥了一眼,然後偷偷瞄了瞄窗戶另一側的莎琳娜,對於這個冷冰冰的個性女子總是如此這般專注地眺望大海,而且還一副沉浸其中自得其樂的樣子,實在是讓秦公子大感好奇,到底,這個神祕而危險的冰狐有著什麼樣的祕密呢?大海的另一端或者說大海里又是什麼東西如此吸引著她?這個女子真的算不上美,甚至算不得漂亮,但是那張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高挺的鼻樑、深凹的雙目、略嫌大了一點的嘴、再配上兩片幾乎看不到血色的薄薄的嘴脣,卻憑空生出了一種攝人心魄的吸引力出來,那種充滿了雕塑般的震撼性魅力,讓人簡直會泛起一絲不敢逼視的自慚形穢來。
這尊一直專注於遠處海景的冰雕似乎微微動了一動,讓偷偷打量的秦公子心裡一跳,趕忙轉回了頭去,目光投向了樓下隔遠小區門外那已經華燈大熾的馬路。
有些忙亂的眼神四下裡毫無目的地踅摸著,忽然間路燈下一個緩緩遊過的身影觸動了他的心神,秦公子神情一動,不自覺地將身子靠近了窗子,雙手也撐在了玻璃上。
那……那是……難道……沒錯!不會錯的!是他,絕對是他!那個神祕莫測的人,那個留著一頭及背的烏黑長髮,穿著一身不倫不類而且極不合身的衣服的古怪男子!他……他為什麼還會在這裡出現?他不是……那個身影似乎向著這邊轉了一下腦袋。
秦公子的眉毛擰在了一起,他甚至忽然間生起一個正在和那長髮男子面對面近距離對視的錯覺!雖然距離如此之遠,遠到身處暗室的秦公子5.8的視力都看不清楚那耀眼路燈下那個身影的面目,但是那人兩道宛如實質的目光卻好像實實在在地撞擊到了秦公子的胸口。
“你有什麼發現嗎?”正當秦公子感覺到一陣心馳神搖的時候,一個清冷悅耳,但是卻冷冰冰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膜,一股冰寒飛快地掠過了他的身體。
秦公子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驚醒過來。
轉回頭來,微微有些失措地躲閃著莎琳娜投來的兩道犀利如冰刀般的目光,囁嚅著道:“沒……沒什麼……”*************碗筷已經收拾乾淨了,張師母一個人到書房裡備課去了——她是一位初中教師,而且還是一位屢獲殊榮的優秀教師呢。
空間不大、裝潢古樸而樸素的客廳裡只剩下張所長和帥徵兩個人。
張所長舒展地靠在一張藤編的三人沙發裡,眼睛盯著前面的電視機,電視裡播放的是一部不知道講述什麼主題的青春偶像肥皂劇,也真難為張所長居然看得津津有味,起碼錶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帥徵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隻蘋果,正在削皮。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什麼,這樣的沉默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了。
帥徵削完了手裡的蘋果,遞給了張所長。
張所長隨手接過來,狠狠地咬了大大的一口,終於一邊咀嚼著,一邊含混地說道:“秦寅傑……他的父親好像是叫秦無咎吧?我曾經見過這個人。”
帥徵有些訝然地看著他,問道:“師傅,您見過秦公子的父親?秦無咎?這麼古怪的名字,怎麼好像武俠小說裡的名字似的。”
帥徵是由張所長親自帶的,在所裡,帥徵跟著大家一起叫張所,私下裡卻一直這麼稱呼他。
師傅帶徒弟,這其實也是從古到今所有行業裡都沒有消失的傳統吧?醫院裡的醫生護士都是如此,只不過稱呼變成了“老師”而已。
張所長緩緩地點著頭:“我見過這個人,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這個人……這個人的家族,真的很有些意思呢,他的兒子又怎麼可能能讓人一目瞭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