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螺螄灘的倉庫區。
堆疊著的木箱佔據了一半空間的倉庫裡已經完全的陷入了黑暗,但是,卻似乎對身處其中的這四個人毫無影響。
亞瑟默默地審視著眼前這幾個同伴。
莫妮卡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這時只是靜靜的靠著一堆箱子,一個人呆在靠後一些的地方,似乎在想著心事。
莎琳娜也已經醒了過來,看起來也不在那麼虛弱,她也是默不做聲,靜靜坐在囡囡躺著的那張“床”上,悉心地照顧著這個可憐的孩子。
地上,黑人穆圖也已經坐了起來,坐在旁邊的一個空箱子前面,還在喘息著,看起來,他的消耗非常之巨大啊,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委頓。
半晌,穆圖一揚手,“啪”地一聲將一個一次性針管拋在地上,深深吸了口氣,舒緩地靠在那個空箱子上。
亞瑟投過關切的一瞥,輕聲問道:“怎麼樣?”木然出神的莫妮卡也轉過了頭來,莎琳娜卻依然無動於衷。
穆圖喘了幾口氣,搖了搖頭,沙啞著嗓子道:“還能怎麼樣?那些瘋子給的東西,越來越沒用了!去他媽的什麼人類極限!如果我有機會……等著瞧吧,如果我有機會,一定也讓那些王八蛋瘋子嚐嚐‘挑戰人類極限’的滋味兒!”莫妮卡嗤笑了一下,冷冷“哼”了一聲,又再轉頭去瞥了一眼莎琳娜和亞瑟,索性閉起了眼睛,假寐去了。
聽到了莫妮卡的嗤笑,穆圖驀地扭頭,狠狠地瞪著她,沉聲問道:“火鳳凰,你什麼意思?我是黑人,那又怎麼樣?你是白人又有什麼了不起?看不起我嗎?哼哼,就算你是白人、就算你是個漂亮的女人,但是那些瘋子給了你什麼特別的待遇了嗎?還不是和我這個黑鬼一樣接受他們的改造,還不是跟我這個黑鬼一樣,現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亞瑟皺起了眉頭,還沒等他開口,莫妮卡懶洋洋、甜膩膩的聲音已經飄了過來:“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你,你能把我怎麼樣?你咬我啊?要不要咱們兩個現在就比試一下?”莫妮卡臉眼皮都沒抬,“哼!想要回去收拾那些瘋子?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還有沒有命離開這裡吧!”穆圖驀地坐直了身子,騰身立起,兩隻拳頭握得咯吱吱直響。
莫妮卡的聲音卻又變得消沉起來:“我為什麼看不起你?我有什麼資格看不起你嗎?我們都是可憐蟲,我們都是些白老鼠,我們都是一些命懸人手、受制於人的傀儡木偶而已。
我們?我們怎麼有能力去挑戰那些瘋子的權威呢?”莫妮卡的眼睛輕輕溜過亞瑟的臉,“哼,有些人啊……”聽著這幾句話,穆圖呼吸一窒,一陣啞然,他的目光也轉過了亞瑟和莎琳娜的方向,然後重重吁了口氣,頹然坐倒。
他們的爭執對於莎琳娜來說,似乎根本就像在另外一個世界,完全沒有給她帶來任何的影響,她也根本沒有任何的反應。
亞瑟長長嘆了口氣,低沉地道:“好了,都不要說這些喪氣的話了。
我們都已經不在是普通的人了,我們擁有了普通人沒有的能力,我們就多了一些資本。
只要我們能夠堅持下去,我想我們的處境會好起來的。
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我們都曾經吃過一樣的苦,或許我們也面臨著同樣的前景……”說到這裡,亞瑟的語氣頓了一頓,環視著倉庫裡的這幾個人,深沉的續道,“一千三百四十八個人,現在只剩下了我們這麼三十幾個,幾經生死,一起面對了多少苦難,難道我們還不能夠互相信任嗎?我們需要的是相互扶持、相互依靠,而不是互相猜忌、不是互相敵視!我們這些苦難的倖存者們,需要絕對的團結在一起。
我們已經跟上面來的船接上了頭,相信今夜,或者就這兩天,我們也許就能夠有機會離開這裡了。
如果我們還想要爭取些什麼的話,如果我們還想爭取自己的明天的話,我們就必須抱成一團,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寶貴的力量,我們已經不能夠隨便排斥、放棄任何一個人了。”
“那麼本呢?那猜呢?”莫妮卡帶著譏諷道:“是啊,‘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寶貴的力量’,但是本和那猜的力量太普通了,他們根本沒有什麼更大的價值,多他們不多,少他們不少,是吧?何況,上面那些瘋子們只是要求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這個小女孩兒並帶回去,根本不在乎我們這些試驗品會有什麼結果不是嗎?”亞瑟終於有些火了,打斷了莫妮卡尖酸的質問,提高了聲音道:“莫妮!你看你都在說些什麼?不管上面怎麼打算,但是我作為這一組的組長,怎麼能夠拋棄自己的同伴呢?你太小看我了!本和那猜的傷,經過這些天的治療,想必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昨晚……如果不是昨晚穆圖出了狀況,趁著那些蠢人的鬆懈,我本來就計劃聯絡到上面接應的船以後,今晚接他們出來的……”莫妮卡完全沒有任何的退縮,針鋒相對地道:“好計劃啊!很周詳呢,想得很周到,不愧是組長啊。
那麼你是說,完全是這黑鬼的錯,完全是這黑鬼的身體不改在這個時候出毛病了?哼哼,你可是僅有的四個‘亞成體’之一,你當然不會有我們這些‘不穩定體’這樣的情況嘍!”“你……”亞瑟的口才顯然不及這個牙尖嘴利而又抱著很深成見的女孩子厲害,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一直置身事外,像是身處另外一個世界的冰狐莎琳娜忽然站了起來,身形一閃就靠近了莫妮卡身前,莫妮卡促不及防之下吃了一驚,站直了身子,雙目中微微的粉紅色光芒一閃,身周的溫度瞬間提升起來,右手五指成爪,作勢就要抓向閃身過來的莎琳娜。
莎琳娜堪堪到了切近,足尖點地,整個身體已經清風般輕巧地一躍而起,掠過莫妮卡的頭頂,再在堆積的木箱上點足接力,翻身躍上了五米多高的貨物頂端,伏身靠向一扇接近房頂的扁窗向外窺視。
莫妮卡一陣錯愕,亞瑟也似有所覺,站起身來靠向了門口,側耳傾聽。
穆圖也站了起來,和莫妮卡對視一眼,也各自閃身分散開去,躲向隱蔽的位置。
莫妮卡經過那三個箱子拼成的“床”的時候,順手撈過了沉睡中的小女孩兒,一起隱身入黑暗中去了。
汽車的馬達聲、剎車聲、車門開關的聲音、為數眾多卻不雜亂的腳步聲,已經從各處能夠傳過聲音的空隙傳進了倉庫,強烈白熾的燈光透過門縫、以及扁窗撕破了倉庫裡混沌的黑暗,屋頂、上半截牆壁被映照得纖毫畢見。
隱伏在黑暗倉庫暗影中的各人不由得一個個皺起了眉頭。
這些警察來得太快了!本來就計劃今晚撤走的,可是這還沒來得及出門,就被堵在了屋裡。
這片倉庫由於裡城區比較遠,又靠近據說經常鬧鬼的這麼一個荒僻海灘,也就是佔著交通還算便利,地方又大,這才形成了這麼一片倉庫區,大多是當地人投資興建用於租賃賺取佣金的。
所以,這個地方平時除了拉貨往來的貨主、車主、裝卸工人以外,就只有一些看守倉庫的保安人員,尤其到了晚上,更沒有其他的普通居民靠近。
因此上,警察們的這次行動無形中就少了很多顧忌。
確認了目標位置,車子四下散開,形成包圍,各組人員緊張有序,而又有條不紊地進入自己的指定位置,做好防護,架起手裡的各種長短槍械,更有警員取出了擴音器,伏在開啟的車門後,開始喊話: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交出人質,不要再作無謂的抵抗。
投降是你們唯一的出路!負隅頑抗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所有車子的前照都開著,另外還有好多盞聚光大燈,所有的燈光都集中在眼前的這座倉庫上。
所有的荷槍實彈的警員都拉開了架勢,靜靜地伏身在車子後面,所有警員的槍口也都指著這座倉庫的大門。
司馬面沉似水地站在他的越野車旁邊,目不轉睛地頂著倉庫門,頂著那門上的大鎖,眼睛裡閃過了一絲疑惑,這門是緊鎖的,那些人如果真的在裡面的話,他們是怎麼進去的?從那些離地差不多有六米高的扁窗嗎?這怎麼肯能?不過,他們如果都是擁有著特異功能的人的話……在司馬的身後,是張所長好整以暇地靠在車身上,抬頭欣賞著這郊區的海邊才有,平日在城市裡難得一見的純淨夜空和那些閃爍著鑽石般光芒的寒星。
帥徵卻握著一隻制式手槍,閃在另外一邊的車門後。
整個場地裡,只有擴音器裡警方談判專家喋喋不休的勸降,和車子引擎的空轉聲,再也沒有其他的動靜。
而那個被作為標靶和最終目標的倉庫,依然黑暗而沉靜,沒有任何迴應。
市第六人民醫院綜合樓第五層,靠近中間的那個病房門口,四個警察各自舉著手槍,或蹲或站,扇面排開,把一個小小的門口堵得嚴嚴實實,而其中的三個人還在不停嘴地咒罵著那些該死的罪犯。
這些人可不是帥徵和大李小馬那樣的菜鳥,而是久經戰陣的老油條了,人人冷靜沉著,各自間配合默契。
小靳的額頭開始沁出了汗珠,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雙目中四射著凶狠和仇恨的目光。
門裡。
蹲在門口的那猜探聽著門外的動靜,回過頭去探視著站在被封死的視窗發呆的本,投過了問訊的眼神。
本的那雙微微閃著銀芒的雙眼中,焦慮、急躁的神色越來越濃。
良久,本的眼中銀芒一盛,猛地一咬牙,狠狠點了點頭。
那猜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和興奮,骷髏般的黑瘦臉頰上,掀起了一絲充滿殘酷意味的獰笑,轉回頭去,目注著房門,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摒住了呼吸,似乎在醞釀著什麼……兩條人影一前一後閃出了劉家灣的村口,越過了石橋,奔向進城的馬路。
前面一個,是一個臃腫笨拙的身影,但是這時卻跑得飛快,後面一個瘦削靈巧的人影似乎卻追得相當吃力。
那個臃腫的人影,渾身上下密密麻麻地包裹著數之不清的繃帶,繃帶下還滲出暗紅色的斑斑血跡,那緊纏的繃帶,有幾條因為奔跑掙得鬆了,飄飄蕩蕩在那個身影背後飄舞著。
暗夜下,清冷的星光照著一條被繃帶裹纏得密不透風的身影飛快地奔跑在黑暗中,那個景象當真是詭異之極,十足活脫一具剛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木乃伊在月下游蕩、尋找血食的景象!只不過,現在不是木乃伊在追生人,反倒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拼命追逐著這個胖大的木乃伊。
但是怎麼追也追不上,反而越跟越遠……那猜猛地正大了眼睛,那雙本來就在那皮包骨頭的臉上顯得相當巨大的眼睛,這時候更像是垂死金魚的眼睛般鼓凸了起來,暗幽幽微不可查的綠光在那雙眼睛後面翻滾著。
那猜現在的姿勢相當地奇特,整個人是蹲在地上的,兩條腿屈曲在身體的兩側,一雙胳膊卻並撐在雙腿中間身前的地上,鼓凸的死魚眼緊盯著眼前的木門,而他那似乎比雞脖子還要細瘦的頜下,卻像水田裡的蛤蟆一樣慢慢鼓了起來,而且越鼓越大,最後,脖子前那鬆垮垮的肉皮似乎都要變得透明瞭,隨時都有爆裂的危險一般。
一股詭異之極的氣息在門裡門外瀰漫著,門外守著的幾個警察似乎也都感覺到了什麼不尋常,但是卻又虛無飄渺、看不見、摸不著,一時間人人皺眉,卻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又該怎麼應對。
門後,那猜那雙鼓凸的死魚眼裡,那狂熱的興奮越來越濃重了,鼓脹的頜下驀地癟塌了下去,但是卻並沒有像蛤蟆一樣發出聲音。
不,聲音是發出了,但是卻是誰都聽不到的聲音,因為這聲音的頻率超過了人的耳膜能夠接受的範圍!就在警察們相互交換眼神的當口,突然間,頭頂的日光燈、走廊裡臨近的病房門上的玻璃窗一齊砰然爆碎,好在因為情況特殊,這幾個病房並沒有安排病患。
接著,每個人的雙耳耳膜猶如被萬針攢刺一般劇痛難忍,整個腦袋如遭雷亟,伴著一陣煩悶欲嘔,整個胸口也有如被千鈞巨石重壓一般,眼睛更似要被擠壓脫眶!只是這一瞬間,四個警察就已經幾乎完全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頭暈眼花、搖搖晃晃地噴著酸水兒胃液就要倒地,而小靳由於離門最近,耳目七竅中更是滲出血來!日光燈爆裂了,這一段整整二十多米的樓道陷入了昏暗,緊隨著警察們的癱倒,他們守候著的那扇房門發出轟然一聲巨響,正扇木門分崩離析,片片碎裂成七八十塊四濺開來,碎裂的木門碎片形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塊,有些甚至碎成一端尖利、有如箭矢飛刀般的銳刺,隨著四散炸裂的衝擊慣性,四下飛濺開去,而這些尖利如刀的銳刺有相當的一部分,攢刺在了首當其衝的這四個刑警的身體上,將這幾個本來已經將要癱倒的警察渾身上下刺成了刺蝟一般,數十道鮮血順著木刺造成的傷口噴射濺出!樓道里,密集的腳步聲從兩端迅速集中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