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完全一樣的兩片葉子的,當然也不可能存在完全一樣的兩個人。
而每個個人都是完全地、絕對地、毫無例外地生活在一個絕對孤立、絕對封閉、絕對排外的自我中心的世界裡的,那麼這些以每一個個人自己為中心的主觀世界就更加沒有相同的可能了。
或者一些相鄰的、相交雜的人們的主觀世界不得不產生一些交融、疊壓、絞纏,但是每個主觀世界的本質和核心顯然還是絕對封閉、絕對自我的。
所以,每個人其實終其一生都只是生活在自己的自我世界裡,他們經歷的一切,或許都是他們自己產生的主觀意識,甚至是……想象?就好像一個夢?莊周的那個千古迷夢?那麼,既然自己切身經歷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虛幻的,那發生在身外的這個世界裡的事情呢?那些自己無法目睹、無法接觸、更加無從經驗的事情呢?又有誰去關心、又有誰願意去注意呢?這個世界從誕生以來就有陰陽、就有日月,就有光明和黑暗,完全的壁壘分明。
習慣於直面陽光,承澤雨露的人們,既然都無法確定自己在這光明的世界裡的一切是否夢幻、或者完全沉湎於這不知是否夢幻的眼前世界,誰又會有多餘的心思去探察暗地裡正在有什麼事情發生、什麼人在活動呢?烈日當空。
城西區,靠近螺螄灘不遠的那片荒僻無人的倉庫區,一個庫門緊鎖的老舊倉庫裡,堆著半庫的木箱裝貨物。
整個闊大的庫房,只有靠近屋頂的幾孔扁窗透光通風,雖然正值當午,但是由於光源本身就細窄,再加上堆積如山的貨物阻擋,庫房裡還是如沒有星月的暗夜般黯淡無光。
昏暗擁滯的空間內,正有幾個人影或站或坐地散落在前面半截沒有堆裝貨物的地方。
亞瑟靠坐在兩個堆疊起來的木箱上,面沉似水地看著被莫妮卡壓制在地上不能動彈的黑人穆圖,眼睛裡隱隱滾動著一層濃到化不開的悲哀和無奈。
而穆圖這時還在拼命掙扎,喉頭掙扎得咯咯作響,口角流涎,甚至口脣都被咬破了,但是卻兀自唬唬而唔,被掌握在莫妮卡手裡的身體,更是不安穩地聳動著、掙扎著,渾濁昏亂的眼睛裡,依然閃爍著瘋狂、嗜血、甚至有些奇異狂熱的異芒。
坐在另一邊三個木箱並列成的床邊,照拂著沉睡中的小女孩兒的莎琳娜,只是看起來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了,卻沒有顯得有太多的疲色,但是她那種油盡燈枯般的虛弱,有豈能瞞得了眼前的亞瑟和莫妮卡呢?而莫妮卡神色有些複雜地瞥了一眼那個冰雕一般的莎琳娜之後,也是滿含悲哀和擔憂地看著被自己按在地上的黑人穆圖。
一時間整個黑暗、壓抑、擁擠、闊大的空間裡,除了穆圖那垂死野獸般的喘息和無意識的低聲嘶吼外,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
忽然,穆圖的身體急速地扭動了起來,渾身的肌肉、面板甚至內裡的骨骼都在不自然地、不可思議地扭曲著、波動著,渾身那本來就已經是深咖啡色的面板顏色也越來越深,五官漸漸地開始模糊了,整個身體似乎也開始要變做能夠流動的粘稠橡膠一樣的狀態,掙扎著要脫出莫妮卡的掌控。
大力傳來,再加上那漆黑的肉團也變成了滑膩膩的,莫妮卡手底下一鬆,眼看著那黑肉團就要脫困而去,莫妮卡悶哼一聲,抓著肉團的手猛力一緊,五根纖細的手指已經陷入了嘿嘿的肉團力,並且從那些手指下發出了“嗤嗤”的聲響,伴著這聲響,冒出了一絲絲的白煙,和一絲淡淡的皮肉焦糊的氣味,那塊黑色的肉團更加瘋狂地扭動起來。
莫妮卡甜膩膩、溫軟軟的聲音帶著焦急和不滿衝著旁邊若無其事的莎琳娜喊道:“喂!冰塊,只有你的寒冷才能壓制住穆圖的狂躁,你到底還要袖手旁觀到什麼時候?再這樣下去,穆圖會死在我的手下的!”莎琳娜依然無動於衷,淡然地瞥了有些氣急敗壞的莫妮卡一眼,冰冷而淡然地道:“我沒有辦法,我現在的狀況你感覺不出來嗎?你覺得我還有餘力來壓制他?”“你……”莫妮卡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確實眼前的莎琳娜虛弱得一塌糊塗,簡直比那天晚上遭遇了那個神祕長髮男子之後的狀態還要差。
可是,可是眼前這個肉團又該怎麼辦呢?自己這烈焰般的力量或者可以輕易地將穆圖殺掉,但卻根本無法毫無損傷地讓這個可憐的同伴安靜下來、恢復清明。
坐在另一邊的亞瑟緊緊地皺起了眉頭,莫妮卡沒有辦法,他又有什麼辦法呢?再次轉頭去看一眼疲憊的莎琳娜,再看看有些手忙腳亂的莫妮卡,和那個黑肉團般的穆圖,眉頭皺得更緊了。
看著穆圖那團黑肉掙扎得越來越厲害,莫妮卡的力量也越來越控制不住,“嗤嗤”的聲音時不時地傳出,皮肉焦糊的味道漸漸在這個空間裡瀰漫開來。
斜睨著場中情景的莎琳娜那蒼白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絲不忍,悠悠輕嘆了一聲,緩緩站了起來。
她那白玉般的面頰上泛起了一抹嫣紅,莫妮卡和亞瑟就覺得身周的空氣明顯冷了下來,一抹琉璃色的微芒緩緩聚集在了一隻玉白色的手掌上,然後,那隻帶著琉璃色微光的纖巧手掌按在了穆圖那團黑肉應該是腦袋的圓球上,同時莫妮卡抓著肉團的手驀地收了回去。
扭動嘶吼著的黑色肉團忽地頓了一下,漸漸地安靜了下來,緩緩癱軟在地,腦袋上的五官和身體上的四肢也漸漸顯現、分明起來。
莫妮卡和亞瑟對望一眼,一起長舒了一口氣。
但是,本來力量就消耗殆盡,這時強行勉力施為,更是百上加斤的莎琳娜卻再也支撐不住。
穆圖癱倒的同時,她那挺拔纖細的身形也隨著她一送手的晃動,仰頭就倒,再也不知人事了。
莫妮卡喘息著癱坐在另一邊的一個空木箱上,瞥著癱倒在的穆圖和莎琳娜,臉上的神色越來越難看。
亞瑟蹲下將穆圖扭曲的身體擺正,然後再走過去將莎琳娜抱起來,輕輕放在囡囡睡著的那三個箱子拼成的**,這個一向嚴肅沉穩的小組長那張闆闆正正的撲克臉,居然露出一抹頗為柔和和關注的神情,整個動作也是那麼輕柔,那麼小心翼翼。
看著他如此舉動的莫妮卡目光裡迸射出一股熾熱的怨恨和不滿,洶湧的妒忌,沒錯!就是妒忌!現在莫妮卡這個神色,哪裡還像一個身懷絕技、擁有著超越人類認知的能力的女戰士呢?分明就是一個因為嫉妒而將要暴走的小女人!但是,她嫉妒的,到底是什麼呢?亞瑟還在俯著身溫柔地探察莎琳娜的情況,卻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莫妮卡神色越來越難看、越來越激動,猛然間,莫妮卡忽地站了起來,使勁兒一腳踢飛了那個空箱子,那個箱子越過亞瑟的頭頂、越過十幾米的空間,重重撞在倉庫後半段那些整齊地堆疊碼放著的裝貨木箱上,“嘭”地一聲暴然巨響,片片粉碎、粉身碎骨!空箱碎裂時爆出的響聲在這密閉的空間裡,翻翻滾滾、轟轟發發,來回撞擊著四面光滑的牆壁和如山般堆積的貨物,久久消散不去。
亞瑟皺著眉頭轉過身來,有些訝然地看著她。
莫妮卡卻轉過了臉去,煩躁地滿地亂走,嘴裡喃喃地道:“我受夠了!我他媽受夠了!狗屎!什麼狗屁超能力,什麼狗屁挑戰人類極限!什麼狗屁探索人體潛藏的祕密!什麼狗屁開啟生命禁忌之地的大門……全都是狗屎!去他媽的狗屎!去他媽那些瘋子的狗屎!我們還有明天嗎?我們是什麼?我們到底是什麼?我們到底算什麼啊?”莫妮卡的精神陷入了奇異的激動和亢奮中去了,撲到有些錯愕地站起來的亞瑟身前,伸手攥住了亞瑟的前襟,有些歇斯底里地搖晃著,“你說,你說我們到底算什麼?玩具?木偶?小白鼠?荷蘭豬?還是純粹就是一堆碎肉、一堆分拆開來的人體零件?落在那幫毫無人性的瘋子手裡,任由他們想怎麼摶弄就怎麼摶弄,我們誰曾有過選擇的機會和選擇的權利?”亞瑟眼睛裡,再一次射出了深沉的無奈和悲哀,輕輕攥住了莫妮卡因為激動而發抖的手,一手拍打著她的肩膀,安撫著:“莫妮,冷靜點兒。
你冷靜點兒”莫妮卡忽地甩開了亞瑟的手,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然後指著他道:“冷靜?是啊,你多冷靜啊,你和那個冰塊,是‘他們’最欣賞的接近完美的完成體,是目前為止最穩定的個體,你們有什麼好擔心的呢?你們是‘他們’的寵兒,他們全部都那麼關照你們,而你們還可以去相互疼愛、互相關照,你們又有什麼可不滿足的?你們又真的知道我們這些不完全體、我們這些不穩定體的痛苦嗎?”莫妮卡的眼神裡帶著悲傷、帶著自我憐憫、帶著絕望掃過有些手足無措的亞瑟,掃過不省人事的莎琳娜,最後落在了稀泥一樣癱在地上的穆圖身上。
尖利的聲音變得悠遠而縹緲,帶著說不出的酸楚和無奈的悲哀道:“那麼多人啊,那麼多活生生的人啊!前一刻還曾經跟我們一起共進午餐、一起開心說笑,可是下一刻就有可能成為一堆不成型的稀碎爛肉被丟棄倒垃圾場、扔進焚化爐!我們曾經有多少人被‘他們’遴選出來呢?有多少?沒記錯的話,到我們這一批為止,一共是一千三百四十八人!每一個人都被‘他們’要求為‘他們’那崇高的、神聖的試驗、探索奉獻出一切,奉獻出自己的肉體、生命、甚至靈魂!我們得到了什麼?是啊,我們得到了超能力,我們得到了這他媽的狗屎超能力!但是真正挺過來得到能力的又有幾個人呢?大多數的人都成為了垃圾、都成為了失敗的作品、成了毫無價值的破布娃娃!就那麼不聲不響地就消失了。
不,不是不聲不響,他們臨死前的那些嘶嚎慘叫我可是從來都沒有一天、一時、一刻、一分、一秒能夠忘記的!我每天的夢裡,全部都是那些血淋淋的、遍佈蛆蟲的腐骨爛肉,還有那些在無間煉獄裡哭泣哀嚎的靈魂!你能夠體會得到嗎?你這樣一個倍受關注、倍受照顧的‘完全體’、‘穩定體’能夠感受得到嗎?能夠感受得到那些靈魂的悲哀和憤怒嗎?”亞瑟的面孔變得無比地蒼白,眼神中的痛苦、掙扎和那無盡的哀傷一點兒也不比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漂亮女人少。
莫妮卡的聲音已經漸漸低了下來,似乎變成了夢囈般的喃喃自語:“就算挺過了那地獄般的改造又如何?誰有能夠確定自己還能夠捱過多少時日呢?現在在這裡高聲談笑,可是說不定下一刻整個身體就會分崩離析、徹底崩潰!誰又知道,我們過了今天,還能不能夠再次看到明天的朝陽?那些瘋子們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做尊重,‘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生命的尊嚴!他們只在乎那些資料、他們只在乎那些試驗記錄!雖然‘他們’試圖遏制我們的突變、遏制我們的崩潰,但是‘他們’給的那些藥劑真的有用嗎?一千三百四十八人啊,挺過了那地獄般的一關,本來就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可是,可是現在呢?現在活著的還有幾個?我們出來前的三十八?還是三十七?三十五?現在,現在穆圖也這樣了,他還能夠支撐多久?他的意識眼看著就要完全消散了,他的身體還能夠支撐到什麼時候呢?穆圖、本、那猜、我,還有這次跟我們一起出來的第二小組那幾個人,可都是號稱接近‘完全體’的了,可是看看穆圖現在的狀況,我們真的能夠比他更好嗎?”莫妮卡抬起了頭,空洞洞的眼神投向面前無盡的虛空裡去,她似乎平靜了下來,不再那麼煩躁不安,也不再那麼歇斯底里,但是那雙碧藍色的明眸這時卻完全失去了神采,有的只是一片麻木、一片行屍走肉般的呆滯:“你們幾個很幸運啊!你亞瑟、莎琳娜、那一組的久我山、還有留在‘那裡’的那個買合蘇木,你們四個可是迄今為止最穩定的‘近似完全體’了,可是你們,你們的身後有著多少冤魂、多少怨鬼呢?你們可都是從那些碎肉腐屍上、從我們這些行屍走肉上站起來的啊!你們曾經是我們的希望,可是,你們到現在都做了什麼?都為我們做過了什麼呢?”終於,莫妮卡無神的碧藍眸子轉向了亞瑟,緩緩地問道:“我們……我們的明天將會怎樣?我們還有明天嗎?我們還能夠看到明天的朝陽嗎?”亞瑟沒有做聲,但是從他那裡卻傳出了一些輕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響,那是兩排牙齒緊咬、錯動而出的摩擦聲。
莫妮卡也沒有看到,在這已經逐漸濃厚的黑暗裡,亞瑟那兩隻棕黃色的眼睛裡正迸射著滿是痛苦的憤恨和無法派遣的悲傷,而他的兩隻眼角已然迸裂了,兩絲細細的血線,正順著他那刀劈斧刻般稜角分明的雙頰緩緩淌下……——————————————————————今天將這一章補全,明天大約可以恢復正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