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六人民醫院。
十二層綜合樓的第五層是胸外科的病房,這個科的主任正是那位劉季平大夫。
這時候是上午十點多鐘,正是醫生們剛剛完成了每天的例行查房,比較清靜的時候。
整個胸外科的病區附近卻有一些人晃來晃去。
仔細一看,有好幾個還是穿著制服的警察。
剛剛從手術室出來的劉主任正滿臉失望地坐在辦公室裡長吁短嘆,他是早上五點多就被張所長一個電話生拽來給身受重傷生命垂危的一個凶案受害者做手術的。
而那位張鵬舉所長,現在就坐在他的對面。
他失望並不是因為那個剛出手術室、還躺在特護病室生死不知的被害者沒救,雖然那人真的傷的很重,雖然那人脾臟受到了創傷並且引發了大出血,雖然那人因為受傷過重、失血過多隨時都有可能一命嗚呼,雖然在從五點多到現在將近四個多小時的時間也不過才勉強止住了出血、清理了一部分腔內淤血……他失望的並不是這些,其實他對於這個受害者是沒有什麼感情的,雖然可能在自己的手裡如果救不活一個人,還是會感到遺憾,但是他見得多了,當然也不會覺得多麼失望和負疚。
關鍵讓劉主任失望的是,他一直在求著張所長尋找的那個小女孩子失蹤了!而這個生死不知的被害者,恰好就是那位最後監護著她的那個胖小子!那個小女孩子的失蹤才是真正讓劉主任失望和失落的。
張所長的臉色有些疲憊,有些沒好氣地道:“季平,你有完沒完啊?就算把那孩子交到你的手裡,你又能做什麼?你又能‘研究’出什麼結果來呢?何況,你也看見了,那邊還兩個生死未卜的呢!這孩子的背景太複雜、太神祕了,也太危險了。
多虧沒落在你手裡,你就偷著樂吧!”劉主任嗒然若失地嘆了口氣,苦笑了一下道:“呵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好奇心重嘛!再說了,這孩子也真的……”“得得得得……”張所長有些頭痛地打斷了他的話,“現在你那過盛的好奇心總該死掉了吧?”劉主任眨眨眼睛,搖著腦袋擺出一副充滿了憧憬的神色道:“沒有,怎麼會呢?我對這個孩子反而更加好奇了。
究竟是什麼人想要這個孩子呢?居然不惜殺人?”“……”張所長有些無語了,好半晌才揉著腦袋道:“我不管你了,不怕死的,你只管去查!先說說那兩個吧,到底情況怎麼樣?”問到了後半句,張所長的神色凝重起來。
劉主任也收起了玩笑和隱隱的失望感,正容道:“這兩個人送來的應該來說還是比較及時的,那個瘦瘦的小夥子……”翻看了一下手頭的病案夾接著道:“叫高進軍是吧?他的情況不算很嚴重,只是上腹部有一個銳器造成的開放性傷口,穿了腹膜,其他的臟器倒是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就是失血過多了。
倒是頭部的撞傷比較嚴重,顱骨有些開裂,但也不是很要緊,多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沒有嚴重的腦震盪後遺症就可以回家慢慢調養了。
但是另外那個……”“怎麼樣?”隨著劉主任這一沉吟,張所長剛剛感覺鬆了一口氣的神經又立馬繃緊了。
劉主任皺著眉頭翻看著病案夾,沉吟著道:“這個就真的很麻煩了,左肋下、上腹部、後背共有四處銳器造成的開放性傷口,傷口都比較深,顱面部有多處鈍器擊打傷。
其中左肋下的已經傷及了脾臟,造成了比較嚴重的腹腔內出血,背後靠右的那個傷口又刺傷了肺葉,顱面部的鈍器傷也造成了不同程度的骨骼損傷……”忽然間樓道里傳來一陣喧譁聲,兩個人正不知道怎麼回事,面面相覷的時候,踢踢踏踏一個護士跑進來,喘著氣道:“主任,那個……那個特護四床的醒了,正在病房裡揪著還昏迷著的三床鬧呢!”張所長和劉主任一齊愕然。
胸外科的特護三病室。
門被從裡面關上了,那幾個本來都在閒逛的警察和特護病室的護士、醫生們這時都聚集在門外,這群人裡面,赫然有帥徵和抱著那個絨毛熊的韓海萍在內,倆人的眼睛都有些紅紅的,正跟著醫生護士們一起拍打著叫門呢。
關著的門裡,這時正傳出了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帶著些哽咽,聲嘶力竭地吼叫:“起來!你他媽給我起來!!給老子把眼睛睜開!少他們裝蒜!你……你想睡到什麼時候去?啊?!老子還站在這裡,你他媽憑什麼躺下?你他媽憑什麼躺著不起來?!”似乎還有拍打床鋪的聲音。
帥徵的眼睛更紅了,晶瑩的水霧再度瀰漫了那雙英氣的大眼睛,拍打著房門哽咽著用同樣有些沙啞的嗓音喊道:“小高,小高你冷靜點兒啊,你開開門,你……你把門開開,徐起鳳……徐起鳳他……”突然間覺得胸腹間一股氣流上頂,哽住了嗓子,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旁邊的韓海萍倒是沒有吭氣,只是緊緊地咬著下脣,臉色顯得有些蒼白,清澈的大眼睛裡,有水氣正在滾動著,醞釀著。
醫生護士警察們也紛紛開聲勸解著,要裡面的高進軍開門。
但是裡面的人根本不搭理外面的喧鬧,仍然在裡面吼叫著。
高進軍的吼叫聲越到後來越含混,終於,外面的人再也聽不清楚他在吼什麼了,似乎只剩下了毫無意義地變了腔調的哭喊和嘶吼。
韓海萍再也抑制不住強忍著的淚水了,剔透的淚滴簌簌地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滴落在她抱在胸前的那個半身浴血的毛絨熊上。
帥徵也終抬起一隻胳膊,無力地靠在門板上,埋下了額頭枕在那條胳膊上,肩膀微微地聳動著。
門裡那變了聲調的嘶吼聲透過隔音良好的門板後,依然保留著相當的穿透力,整個樓道里當真是一片悽風苦雨。
其他一些病室的門也打開了,裡面的病號、家屬們紛紛探頭探腦,猜測著這邊的情況,臉上還大多露出了同情和兔死狐悲的神色。
特護室裡總是容易“出人”的呀。
這大概就是他們所想的吧?正當大家沒個趨處的時候,有個小護士忽然醒過神來,叫道:“我去取鑰匙!”轉身就急急忙忙往護理站跑去。
終於開啟門了,帥徵和韓海萍混雜在醫生護士群中一擁而入,那幾個警察倒是沒進來,只是站在門口往裡面張望著。
只有一張床的特護病室,因為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監護儀器,仍然顯得有些擁擠。
這時大批的人流湧進,更是顯得侷促起來。
穿著病號服,腦袋上包著紗布的高進軍正跪在那張唯一的病床前,雙手扳著**那個連臉面都被繃帶包裹得像只端午節的粽子般的人的肩膀不停地搖晃著,已經不再那麼高聲地嘶吼了,但是嘴臉卻依然在“咿咿啊啊”地發著一些含混不清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繃帶包頭、鼻青臉腫的高進軍就那麼跪在床前,似乎是在哭啊,不是嗎?分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里都有一些映著窗外射進來的陽光閃爍著晶瑩的清光的**瀝瀝啦啦地傾瀉在了那張病**躺著的人的被子上啊!在外面時喧鬧著的人群湧進了這間小小的特護病室的時候,忽然間就靜了下來,整個空間裡只剩下了那個瘦弱的男人發出的不知道到底是在哭還是在說著什麼的聲音。
一種深沉的悲涼一時間衝擊著每個人的心靈,這樣一個大男人這麼扳著另一個大男人表現出如此傷心欲絕般的舉動,仍然讓見慣了生老病死的醫生護士們和冷靜堅忍的警察們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
高進軍仍然在有氣無力地扳動著**徐起鳳的肩膀。
看著那個一漾一漾的、完全被繃帶包裹著只留下口鼻眼睛幾處縫隙的腦袋,帥徵心裡忽地一痛,那張傻乎乎、溫吞吞、又有些賊兮兮的笑臉似乎又在眼前閃過。
這還是她今天第一次看到徐起鳳的樣子啊。
旁邊的韓海萍也是怔怔地看著床鋪上那個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的腦袋,一時間也是呆住了。
看著高進軍的動作,帥徵似乎感覺到了徐起鳳的難受和不滿,抬起胳膊就那麼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咬著嘴脣過去拉開了高進軍的雙手,把這個神志似乎已經有些迷糊的瘦弱小夥扶了起來,高進軍臉上滿是淚水、汗水、鼻涕和口水,兩眼迷濛,似乎依然沒了視物的焦距,但是還硬扭著頭衝著床鋪,掙扎著仍要撲過去。
一直未吭聲的韓海萍帶著滿臉的淚水咬著下脣走了過來,抬起右手,掄圓了胳膊“啪”地一個清脆響亮的大嘴巴貼在了高進軍的臉上。
高進軍渾身一震,那些毫無意義的呢喃和有氣無力地扭動掙扎一齊戛然而止。
站在門口的劉主任搖著頭輕輕地嘆了口氣,衝著身邊皺緊了眉頭的張所長道:“唉,今天是個坎兒啊。
如果過不了今天的危險期,**那個胖小子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