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收,徐起鳳的心神也漸漸從那絕對平靜、絕對平和、絕對平衡的狀態中漸漸回醒。有意無意間,散焦的目光緩緩落到了右邊膝頭,膝頭上搭著的是他自己的右手,而這隻右手裡握著的,則是一條潔白如雪但是卻跟他渾身上下一樣溼漉漉的絲帕。這樣的絲帕當然不是這一貫邋遢得一塌糊塗的胖子使用的東西,事實上這邋遢的胖子也從來都沒有用手帕的習慣。
這絲帕的一角,繡著三片小小的粉紅色花瓣,構成一朵抽象而又具形的小小花朵,精巧而簡單。細密精巧的針腳繡工,顯然是出自手工,三片小巧精緻的花瓣雖然圍成一朵小花,但是相互間卻各自為政,互不勾連,大有書法、繪畫中筆斷意不斷的意境;雖然只有三片同一種花的花瓣,但每一片都在彼此相同之中又有著些微的差異,細審之下居然能讓人生出這幾片花瓣包羅了千姿百態的錯覺!
雪白的絲帕,粉紅色的精巧小花,豔麗分明卻有不失淡雅和衝,無論繡工、手法、構圖、意境、用色、心思,儼然大家格局!足見這帕子的主人、這朵小花的作者胸中深藏溝壑,腹內大有乾坤。
可惜的是,先前早已經研究了半天,看來看去,徐起鳳始終都不知道這朵精緻漂亮的小花兒到底是出自什麼植物。
這時,這帕子、帕子上的這朵小花一入眼簾,徐起鳳尚未完全回醒的腦海裡倏然閃過一個普通、平凡卻又偏偏蘊著一種讓人過目難忘的溫婉面孔,耳邊似乎又緩緩流過了一個溫文柔婉的聲音用一種多少顯得有些生澀古怪的語調說的一句話:“你很幸運。你有父母,你的父母關心你。珍惜你的世界,珍惜你的生活吧……”
那張面孔平凡普通,既不難看,也不漂亮,卻有一種讓人安心使人平靜的恬然醇和;那聲音也樸實無華,既不清脆,也不沙啞,卻溫婉柔和的像一杯暖暖的清茶;語調生硬僵澀,但沒什麼起伏的平鋪直敘中卻透著舒緩的平和。
一股暖意,忽地從心底至深處倏然升起,星火燎原般鋪天蓋地地撲向徐起鳳已經漸漸趨向絕對平衡也絕對冷靜、甚至絕對冷酷的心湖靈境,一線暖流悄悄蔓延,心湖中那片漣漪悄然擴大,已經開始漸漸模糊、漸漸低迷、漸漸沉寂的種種情緒波瀾頓起,疏離旁觀的心境又再漸漸被拉回到眼前這片真切實在的世界。
這種冷靜到冷酷的絕對平衡一旦由於溫情、由於“愛”、由於“欲”的熱烈紛雜而產生波動,基於這個平衡而與天地自然維繫著的那種奇妙的感知聯絡、那種基於這種聯絡而構建的精神空間就失去了基礎,失去了基礎,失去了平衡,崩潰當然就是必然的結果。
徐起鳳心湖中的漣漪越來越大,震盪越來越激烈,那剛健婀娜的身影益發地漸趨清晰,耳邊廂平凡女子那句平平淡淡、簡簡單單的輕聲細語,就那麼短短二十八個字,從第一個音節發聲的低迴婉轉,越來越響,至最後一個字離口,已然像是黃鐘大呂般的振聾發聵!
猶如一道霹靂經天,徐起鳳那“絕對平衡”的靈境在這震撼中徹底動搖了,與天地自然那玄妙精微的精神聯絡劇烈波動著,那種整個身體從內到外彷彿呼吸似的與這天地自然、宇宙空間中的能量交流、能量呼吸也有潤物無聲的細微規律變得雜亂無序、波動不安起來。他只覺得渾身上下、四肢百骸、由裡及外每一個細胞、每一條神經都陷入了一種奇特的痛楚之中,奇妙的精神世界開始了轟然崩潰的前兆!
徐起鳳腦海裡忽地一下撕裂般地刺痛,就像所有的爆發過程一樣,在他的感覺裡,全面崩潰之前那玄微的精神空間彷彿先是驀然劇烈地收縮,微微一頓,隨即急速、瘋狂地擴張開去,隨著這狂飆的擴張,不斷地撕裂、破碎、迸濺,先前凝聚在一定範圍內的清晰觸感瞬間迸向四面八方,同時也越來越模糊,直至完全消散無蹤。
渾身上下同樣仿如撕裂漲破般的痛楚瞬間淹沒了徐起鳳的全身、淹沒了他的神志、淹沒了他的意識,但這淹沒的空白短暫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轉瞬之間徐起鳳的意識就恢復了清明,但是這清明卻讓他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更大的難以言喻的痛楚!
腦海中猶如翻江倒海一陣混亂抽痛,之後卻是一片虛脫般的空虛和煩躁,隨著那破碎四散的精神碎片迸濺八方,各種各樣古怪繁雜的訊息狂潮般地紛至沓來,引得胸腹間一陣陣的煩悶欲嘔,莫名其妙的壓力使得兩隻眼珠子彷彿都要脫眶而出般的脹痛;周身上下每一塊骨骼、每一條肌肉、每一寸肌膚彷彿都經受著無窮巨力的撕扯,一時間徐起鳳甚至覺得自己整個胖大的身體簡直都有要隨著精神靈境的崩潰一起分崩離析的感覺!
劇烈的痛楚使得臺階上的徐起鳳抽搐著縮成了一團,大滴大滴的汗珠從他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裡層出不窮地冒將出來,這數之不清的豆大汗珠裡甚至摻雜著一絲絲鮮紅色的血絲!徐起鳳剛剛清明的神志隨著這痛楚的加劇,又在模糊起來,恍惚中,忽地覺察到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離,有那麼幾個地方給他帶來了一些微弱但是卻有清晰無比的明顯不同的感覺。
腦海裡的混亂空虛,是由於心湖靈境的波動和觸感空間的崩潰;身體上直接的傷害和痛楚,卻是源自他的身體的“能量呼吸”,那種神祕玄奧的身體和整個宇宙空間中無窮無盡的能量交流的暴亂失控!
事實上徐起鳳自下午第一次成功催動“逆虛?無幛”沒達到自己理想中的狀態,卻意外發現了這種身體直接跟空間能量間呼吸式的交流之後,這種交流就從來沒有停止過,只不過那種“呼吸”的強度、頻率都是弱無可弱、若有若無,基本上很難明顯地覺察到而已。
那種感覺,就好比徐起鳳成了一條小小的魚兒徜徉在宇宙空間這浩瀚無邊、沛然無窮的能量大海中,滿布身周、承載著自己身體的“海水”不停地被自己吞入,然後有幾乎毫無保留地吐出,不停地吞,又不停地吐,身體裡卻絕不留下任何一點多餘的東西,吞吐之間自然維持著微妙的平衡和規律。
這種“吞吐”、這種“呼吸”、這種“交流”平時是人誰都感覺不到的,包括徐起鳳自己,但是當他精神的波動靠近自然的節律,心神的境界趨向自然的“平衡”,晉入到那種逆虛?無、空明返照的狀態的時候,這種交流自然而然地就會被成倍成倍地放大!
徐起鳳的身體裡,幾乎是沒有任何的能量囤積的,但參與他的“能量呼吸”的外界能量卻是何等的龐大,雖然真正能被他“吞入”的少之又少,可當那個微妙的平衡被打破的時候,規律的瞬間失準、波動的瞬間失控引發的節律混亂和來不及調整疏散的能量暴走導致的爆發和扭曲也決不是任何一個普通人所能夠想象得到的!
那種痛苦和危險又豈是徐起鳳現在的身體所能應付裕如的?
徐起鳳所坐檯階後的酒店玻璃旋轉門內已經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異狀,幾個門僮、服務員、保潔、還有一些躲風避雨的閒人聚在一起向著他的背影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猜測著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又是出了什麼樣的事,看著他抽搐著縮成一團,也不知道到底是得了什麼急症還是怎麼樣了。
略略瞄了幾眼,一個打扮得端莊嫻靜、穿著一身深色的職業套裝、胸口彆著一塊小小的“大堂經理”胸牌的年輕女郎向著門口快步走來,一邊推門出來,一邊輕聲問道:“先生,您怎麼了?需要幫忙麼?”
就在這位年輕漂亮而又善良熱心的女大堂經理出門的剎那,徐起鳳那混亂扭曲到爆發臨界的能量徹底失去了勉強的控制和約束,瞬間勃發!狂暴的能量以徐胖子那痛苦得縮成一團的身體為中心,疾速向四外爆發擴散開來!
他坐的地方靠近門廳敞廈的邊緣,面前不足兩米就是連綿的雨幕,這些從天而降的雨滴首當其衝先受波及,眼看著細密如絲的雨幕眨眼間就彷彿被一把透明的雨傘相隔,在徐起鳳的面前空出了一個半球形的空間,並且飛速地擴大,被逼開的雨滴、地面的積水一起夾帶著巨大的衝擊力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向著相反的方向四濺紛飛,一滴滴水滴霎時間彷彿出膛的子彈般帶起了尖利的嘯音!
能量的擴散是肉眼難見的,身前的變化有雨滴、積水做參照,身後卻沒有任何可以讓人看得到的!這能量的勃發何其狂暴、何其迅捷!懵懵懂懂推門而出的漂亮經理一介普通人,如何能夠經受得住?就算被餘波掃到只怕也不是她能夠受得起的!可惜,她卻毫無大禍臨頭的自覺,依舊一臉關懷地出門而來,走向臺階上的徐起鳳……
其實這能量的暴走何嘗又是他徐起鳳可以扛得住的?這失控能量扭曲、亂流的強暴,早已遠遠超出了他那從來就只有虛胖不見強壯的身體的承受能力,如果就此任由這些暴走的亂流爆發出來,等待他徐起鳳的最好的下場,只怕也就只有皮裂肉碎、骨斷筋折、粉身碎骨了!
眼看著,慘烈無比的慘禍即將釀成,無可挽回的滅頂之災即將臨頭了!!
電光石火,千鈞一髮!
人的潛力往往在危急之中才能夠得以超常地體現!生死一線之間,時間忽然間象是被無限地放慢了,從臺階到旋轉門,短短不足五米距離,能量爆發那麼快的速度居然就在這一瞬間像是變成了蝸牛爬,危險的訊息居然就能夠從容而精確地傳遞到大腦!
源自所有生物共性的生理上的應激機制瞬間啟動,畢竟徐起鳳也算是跨過了“門檻”的人了,面對著這非自然的危機,“能力者”的力量自然也就成了相應的應激保護的優先選擇!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那絲平時百呼不應、潛隱無蹤古怪能量的遊絲倏然湧現,並且趕在了扭曲失控的能量爆發之前在他的體內完成了一個古怪而神祕的軌跡,那是一個與那個貝殼殘片上唯一的一個圖形刻痕隱隱相合的軌跡!
——這個圖形卻並不是那段刻在凹面那百十多個字裡的內容,而是一直掩藏在粗糙的凸面那斑駁滿布的幾乎已經石化的塘泥下面的,徐起鳳一直並沒有注意到,顯然黃師傅也沒留意,所以他給的對譯文字的紙條上也沒有提到這個東西。直到被房東大叔趕下了樓,溜到海堤上閒逛的時候才偶然發現,那是一個圖騰狀的東西,看起來非常抽象,再加上石化塘泥的掩蓋,模模糊糊、斷斷續續的實在也辨不出來到底是種什麼東西,大體上似乎是兩三條扭曲糾結、纏絞難分的線條圈成了一個並不完整更不完滿的圓。
當時他並不知道這是什麼,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事實上他其實也並沒有去想過這圖形到底有沒有什麼意思,看了幾眼,也只不過讚歎“古人”的心思靈巧,同時又鄙視了一番這些“古人”們的審美情趣——這個圖形,實在是不知所云,也實在是說不上有什麼美感。最終他也只把這圖形當作是那個留下這貝殼殘片的時代的一種純粹裝飾的圖騰,一種崇拜式的東西,就好比大汶口陶盆上的抽象人面紋、半坡陶罐上的簡化魚紋,看過就看過了,轉頭就拋到了腦後,根本沒往心裡去。
可是誰承想,在這生死一線的當口,潛意識中一個微微的波動,躍然而出的居然竟會是這個“難看”又“不知所云”的“圖騰”?
誰又能想到,居然那一絲該死的彆扭能量就偏偏對這個“難看”又“不知所云”的“圖騰”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反應?竟然如此順遂如此暢快如此毫無滯礙地就走完了這樣一個古怪而彆扭的路徑!
難道說……
事實上,勢態緊急,哪裡還能容得細想?其實這些都是徐起鳳時候回想的時候轉過的念頭。
這時的徐起鳳只知道那絲彆扭的能量動了,還沒來得及體味這傢伙閃電般躥過了一個什麼樣的路線,就又已經一閃而逝,但體內狂暴混亂的態勢卻陡然間猶如洶湧漫溢的水塘被掘開了一個口子,由於“交流”的失控混亂而被困在他體內、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卻不得其門而出的雜亂能量彷彿找到了宣洩的途徑,居然隱隱有了些頭緒,蜂擁蟻聚般順著那遊絲走出來的路徑奔騰咆哮,然後就像以前那些好容易囤積起來的蕪雜微弱能量一樣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什麼途徑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體內暴亂依舊,一時間那些狂亂的能量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排盡,但感覺上已然好像兜頭一盆冷水,一片清涼從頭到腳、由內到外傳了個遍,說不出的通透舒爽,說不出的輕鬆愉快。
體內的危機暫緩,但體外已然爆發的那一部分卻無法消解!
說起來費勁,其實這中間發生的過程早已超脫出了“時間”的概念,那麼多的事故,那麼多的轉折,根本就是在一瞬間完成的!徐起鳳體內的能量暴亂得到梳理、紓緩,那早前已經在體外爆發的能量亂流卻仍然還沒行進多遠,那熱心的漂亮經理這條護城河裡的魚兒居然還沒被城門失的火殃及!
可這池魚之殃眼看著也是躲不過了!
但終究慘禍並未發生。
漂亮經理這條大迷糊的“池魚”雖然看到了門廊敞廈外這個也不知道得了什麼急症的胖子身前那異樣的水花四濺,雖然也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勁風撲面,卻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小命已然站在了奈何橋邊!她只以為那水花是車輛飆過時帶起的,她只以為那撲面的勁風不過是突然加速的天風、海風,雖然那水花也太怪異了一點,雖然這風未免也太勁疾了一點。
——畢竟,作為一個普通人,又有幾個曾真正接觸過所謂的“神祕事件”、看到過“超自然現象”?又有誰會把小說、電影、電視劇裡瞎掰出來的場景情節照搬到現實生活裡來呢?眼前這胖子身上發生的實際狀況,根本不是她這樣一個普通人身份的女孩子能夠理解得了的。
不過,可能是潛意識中那種生物與生俱來的對於死亡威脅的恐懼終於產生了作用,這不知死活的漂亮經理只覺得一陣莫名的說不出來的壓力隨著那股疾風撲壓而來,打從心底裡泛起的寒意幾乎瞬息間就讓她整個人彷彿如墮冰窟!愣神之下微微一頓,眼睛一花,目光閃處似乎看到那個“得急症的胖子”體外有一層說不出是什麼色兒的微芒隱約一閃!
這條漂亮而又迷糊的“池魚”美人根本沒有意識到、也永遠不會意識到正是她以為自己眼睛一花的時候看到的這層微光留下了她的一條剛剛才要開始享受人生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