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忽然間的暴起發難,顯然大出莎琳娜的意料之外!一貫以理智和冷靜著稱的亞瑟居然會因為一個他從來也不怎麼瞧得上眼的當地人口中所謂“漢奸”的幾句譏諷嘲弄而大發雷霆之怒,更甚至因此而生出殺機,這簡直是難以令人置信的!沒容她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亞瑟那充斥整個房間的“域”已然張開,強力的“禁錮”作用的目標居然不僅僅是秦公子,而是這整個房間。
縱然以莎琳娜能力之強、反應之快都沒能避得開!甫覺有異,已受影響,打從精神深處生出的涼浸浸的感覺讓她感受到了一種全然有別於自己“凌”的能力取自自然、千百倍強化、放大了的冰寒的寒意。
如果說“凌”帶來的冰寒會讓人覺得徹入骨髓的話,這以禁錮為目的的“域”的寒意卻足以讓人思維都為之遲滯!寒意一過,莎琳娜就覺得通體僵麻、手足?軟全身的力量彷彿都被凍結了一般,想要阻止亞瑟,行動間卻失去了一貫的迅捷,向著屋子中間移動的速度之比蝸牛快不了多少。
掙了幾掙,卻發覺無論怎麼掙扎都是徒勞無功,只得暗自一嘆,放棄了努力,立在原地靜靜地注視著勢態的發展,靜靜地等候著可以施以動作的時機。
同時,她的腦海中劃過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亞瑟,為什麼會這麼做?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如果說亞瑟就是因為秦公子那幾句諷刺挑釁就會這麼暴跳如雷失控暴起的話,那打死她都不會相信!如果亞瑟這麼容易就會被情緒所左右的話,那他就不可能得到“域”的能力,而“域”的能力也讓他對情緒的控制越發地強化。
而且,如果他是在暴怒之中的話,現在這個“禁錮”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發的出來,更別說如此強力了!那麼,可以得出結論,亞瑟此舉,自有他的用意,絕不只是為了幹掉這個可憐蟲一樣的聯絡人。
強如莎琳娜都被亞瑟的“禁錮”絆住了手腳,爛醉如泥、精神恍惚的莫妮卡就更是不濟。
她這狀況即便不用“禁錮”,她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本來坐在那高高瘦瘦的巴椅上就已經搖搖欲墜了,亞瑟這“域”的能力中“禁錮”的影響一來,這平時高傲自信,性如烈火的“火鳳凰”乾脆“撲通”一聲從那巴椅上摔了下來,手裡的拿著的酒杯、酒瓶摔向兩邊“哐啷啷”碎了個亂七八糟,杯裡、瓶裡的高階洋酒盡數傾倒在了她自己的身上,弄了個通透精溼,狼狽不堪,渾身?軟地癱倒在地乾脆暈了過去。
首當其衝的秦公子,承受著亞瑟最直接、最強烈的攻擊,“禁錮”作用之下,他彷彿中了神話傳說中的“定身法”,渾身上下保持著一個古怪的想要挺身坐起,卻半途而廢的姿勢僵在了沙發上!一張俊俏的小白臉漲得通紅,雙目暴睜、齜牙咧嘴、青筋暴起再也沒有了平日的瀟灑從容,丰神朗俊。
秦公子大睜著的雙目中流露著心底的恐懼、不甘、焦急和絕望,喉頭嗓間發出一聲聲喑啞低沉的垂死野獸般的嘶吼,卻始終說不出一句人類能夠聽得懂的語言來。
大滴大滴的汗珠從他那原本白皙、現在卻憋得接近紫紅的面部肌膚下爭先恐後地滲將出來,匯聚成一道道小河,轉瞬間就打溼了他那亮麗的寶藍色襯衫的領口、前胸。
窗外暴雨漸收,雷聲漸隱。
秦公子這大房子的大客廳裡,真正陷入了絕對的沉默,偌大的房間裡,除了窗外隱隱傳來的雨聲雷聲之外,就只剩下了幾個人粗重的呼吸,連秦公子試圖說話不成而發出的嘶吼也已停止了。
昏沉沉的黑暗中,亞瑟不知道何時已經摘掉了他那一個鏡片已經出現裂痕的金絲邊眼鏡,一雙碧藍色的眸子中泛起的淡金色光芒猶如兩枚金星,在秦公子的感覺中,這兩枚金星正在飛快地不斷擴大再擴大,漸漸由金星漲大成了兩輪圓月,靜靜地懸浮在無盡的黑暗之中,散發著冰冷而詭異的光芒。
秦公子的神志一陣陣地恍惚,方寸靈臺幾乎就此失守,卻不知哪來的信念和力量讓他仍舊竭盡全力苦苦支撐,雖然在亞瑟強力的精神影響之下,卻不肯再有一點放鬆,不肯再有一點退讓,不肯再有一點妥協!人的精神,可以說向來就是這個世界上至為玄妙、至為神祕的東西,多少先賢達人都為之痴迷、為之顛狂、為之奉獻一生,只為能夠對它多一些瞭解。
可惜的是,歷經千百年的悠久歲月,它的神祕依舊,它的玄妙依然。
關於“精神”,求解越深,卻謎題越多,似乎這個奇妙玄奧的東西或者說現象或者說存在,永遠也沒有真正徹解的可能。
可不是麼?有這“精神”派生出的“哲學”,又有哪一位真正能夠說得清道得明到底是一門什麼學問?要求的到底是什麼解?欲破的到底是什麼謎?“精神”可以產生的“力量”通常是匪夷所思而且幾乎是無窮無盡的,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夫,只要有“精神”的支援就有可能完成震驚天下的英雄壯舉!“精神”可以擁有的“生命力”通常也是令人難以置信而且幾乎可以說是亙古不滅的,所以甚至有人認為,所謂“靈魂”、所謂“鬼”,就是死去的人殘存於世的精神體殘餘。
“精神”可以表現的“能力”通常更深神祕莫測而且幾乎無所不能的,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無論是傳說中的神仙妖怪魔法幻術還是現實中的特異功能超自然力量,無不是基於這“精神”為基礎的奇妙體現……那麼,這“精神”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存在?只怕沒有人能說得明白,也沒人想得明白。
“精神”存在於什麼地方?也許同樣沒人能說得清楚,或者“精神”本身,就是“精神之謎”最大的一個謎題吧?“精神”到底包括多少內容,怕是也沒人能說得明白,一般情況下,但凡是跟肉體、跟物質沒什麼直接關係的都被歸入了這“精神”的範疇,比如什麼淺表意識、潛意識等等等等或者大腦皮層的活動也算“精神”?反正這“精神”的概念就是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
總的來說,如果大腦的活動也能裝進這個筐裡的話,亞瑟這個“域”的能力就比較好理解了。
人的大腦是精密複雜得無以復加的神經組織,是真正的自然造物之奇。
舉凡一個人從坐胎直到生老病死,這一生的過程全在這大腦的控制調配之下度過,大腦就是所有人生存於世的根本,根本中的根本。
人的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都要受到大腦的指令指派,這並不是廢話,就連人們一般認為的“下意識”、“無意識”的舉動、什麼“條件反射”其實何嘗又離得了大腦的指令?不過是由於這些指令並非出自表層意識,所以人們通常忽略了指令的作用而已。
人的身體和大腦是真正完美的結合,人的身體狀況和對外界的感受決定著大腦的活動,而大腦的感知和判斷同樣影響著肉體的活動、健康乃至生命本身。
有人做過一個試驗,在一個房間裡的四壁房頂上畫滿了規律的黑白條紋,並且讓這黑白條紋的牆壁和屋頂轉動,站在這個房間裡的人就會覺得自己腳下沒有了立足點,就會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其實地面根本沒有任何一點動作,受試者的腳也沒有移動分毫,之所以他會摔倒,正是因為大腦受了欺騙,從而對身體發出了錯誤的判斷和指令,致使身體認為自己失去了平衡這才摔倒。
所以,基於這樣類似的試驗科學家們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如果可以直接讓大腦產生自己已經死亡的錯覺,判定自己處於死亡狀態了,那麼就有可能會給這個大腦造成不可逆的損害,造成“腦死亡”的事實,甚至更為嚴重的後果是可能直接導致肉體真正的死亡!可見直接作用於大腦的暗示威力會是如何的巨大。
所謂的催眠術、攝魂術之類的法術或者能力,大約正是基於這個基礎衍生髮展起來的。
亞瑟這“域”的能力,正是純粹“精神”的力量,正是這種直接作用於物件精神層面、直接對大腦做出影響的可怕能力!雖然亞瑟的“域”跟催眠術、攝魂術類似相通但是卻又有著本質的區別。
他可以以自己為中心,在一定範圍內以自己強大的精神裡生成一個可以任意影響、任意左右別人精神的區域,在這個區域中,受術者幾乎會完全處於他的控制之下。
而這種控制是真正的控制,不單單是心理暗示、催生幻覺那麼簡單膚淺,身處“域”中,人的精神、意識、大腦都會處在一種沒有任何保護,完全暴露的狀態,由亞瑟發出來的資訊、指令,可以毫無窒礙地直接傳達、直接投射到被攻擊物件的大腦中樞,就好比亞瑟可以完全接替受術者的大腦工作!說到底,這種“域”的能力,這種能力的效果直接針對、直接發生作用的物件是人的大腦、意志和精神,並不能直接在人的身體上造成結果,所以,亞瑟的“域”禁錮了莎琳娜、莫妮卡和秦公子,禁錮的其實始終都是他們的精神,而不是他們的肉體,只不過亞瑟可以讓他們的大腦認為自己的身體被禁錮了,所以他們的肉體也就直接表現為被禁錮的狀態。
這種攻擊、這種作用,簡直就是難以抵禦,難以抗拒的,這種防不勝防、避無可避的作用方式才是這種能力最可怕的地方。
如果亞瑟的力量夠強大、或者受術者的精神意志稍弱,就很難不被控制,即便受術者的精神意志夠強夠堅定,也很難完全不受影響,就好像現在莎琳娜的狀態,她並沒有被亞瑟完全控制,但是卻受到了影響,行動間全然不能再像往常那樣隨心所欲任由己心!莎琳娜不會完全陷入自己的控制,這是在亞瑟的意料之內的,畢竟這個有著“冰狐”之稱、跟自己同樣是“亞成體”甚至比自己都還要接近“完成體”的冷冰冰的女人的能力,自己所有這些同伴中向來都是佼佼者,而且似乎還曾經有過什麼奇特的神祕際遇,所以縱然資歷、能力都遠勝同儕,被譽為“最接近‘完美’”的久我山,和那個極端暴力狂、爭鬥起來就什麼都不顧的瘋子買合蘇木都要避其鋒芒,忌憚她三分,儘量不去招惹她,何況自己的力量本來就比她稍遜一籌,而這“禁錮之技”又並不是以她莎琳娜為主要物件,制不住他並不稀奇,而且應該說也算理所當然的了。
讓亞瑟感到吃驚、感到驚疑不定的,卻是面前那個看似文弱的花花公子似的軟骨頭“漢奸”秦公子!這個在自己印象裡一直都是那種常見的賣身求榮的傢伙那樣處處逢迎、時時諂媚、自私自利、見風使舵的無恥嘴臉,雖然他掩飾得很高明,表現得像是相當……紳士,相當有“涵養”的模樣,但亞瑟確能夠體會到他那似乎是從骨子裡頭出來的自卑甚至自虐般的不自信,而且一貫表現得也是理所當然地意志薄弱。
可現在,這原本應該最容易受到“域”的影響、最容易被控制的傢伙,居然出現了極強的抗力!而且,隱約間,他那精神的抗力竟然像是並不弱於莎琳娜!這讓亞瑟如何能夠不驚?如何能夠不疑?如何能夠不奇?再聯想起曾經數次不經意地試圖窺伺他的精神,讀到的始終都只是亂七八糟的片斷和似是而非、矛盾重重的模糊資訊,本來一直以為是由於這個所謂的“軟骨頭”、“軟腳蝦”意志過於薄弱,精神渙散不夠凝練之類,再加上始終沒有足夠的時間,這個人又不是什麼重要角色,更關鍵的是自己對於這類傢伙從來沒怎麼看得入眼,所以終於沒能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瞭解”過他,現在看起來,實在是自己走了眼了!這個傢伙哪裡是意志薄弱、精神渙散?分明是個心機深沉、意志堅定而且城府極深的厲害角色!這傢伙,隱藏得居然如此之深!!想想這麼多年這個有點兒娘娘腔的傢伙居然一直深深地隱藏著一些不知道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混跡在如此特殊的機構裡,而且還一步一步爬上了現在的高位,擔當瞭如此關鍵的聯絡人的重任,誰知道他接觸了多少機密,掌握了多少內幕?而且,前幾天才剛剛發現,這個傢伙原來居然還是能力者,而且是那種完全不同於西方自己熟知的那種自然突變的,也不是自己這樣認為製造的,倒像是這個國家或者這東方世界特有的那種古老傳承下來的所謂“修行者”!並且還是那種有相當水平的“修行者”!!當然,不管這秦公子掌握了那些撒旦的信徒們多少的內幕,不管秦公子是出於什麼目的混進魔鬼們的巢穴的,亞瑟都覺得跟自己其實並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他和他的同伴們並不在乎那個令人恐懼令人厭惡令人噁心的實驗室會不會有什麼麻煩,也不在乎那個實驗室背後的研究所、那個研究所背後的國家政府會有什麼樣的損失。
甚至他們都巴不得那個該死的實驗室、該死的研究所、該死的政府都去見他們的魔鬼去。
可不在意歸不在意,秦公子的本身卻不能不令人產生興趣。
亞瑟忽然間覺得這個傢伙也當真算得上是……可怕?對,是可怕,確實是個可怕的傢伙!這個傢伙,這個秦公子……秦寅傑的可怕,倒不在於他的能力有多強,也不在於他的智商有多高,甚至都不在於他隱藏得有多深!他的可怕處,或者說這個秦公子,這個文文弱弱得有點兒娘娘腔的黃種人最最可怕的地方,或許只有一點,那就是他的狠!沒錯!確實是“狠”!雖然事實上沒見到甚至沒聽說他做過什麼具體的“狠”事、放過什麼具體的“狠”話,但是現在就是能夠感到那種讓人從心底裡生出徹骨寒意的狠辣!那種“狠”或許還沒影響到別人,那種“狠”,完全是對他自己的“狠”!這個國家的傳統觀念中,名節、骨氣象來是衡量一個人是否算是一個真正的人的唯一標準!可這麼多年來這位秦公子居然就自甘揹負著可能永遠也洗刷不清的恥辱,獨自承受著別人、別的西方文化背景下的人們難以想象得到的巨大心理壓力,忍受著可能會來自同胞、族人、甚至整個民族、整個國家的白眼和痛恨默默地潛伏著,默默地進行著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不是對自己足夠“狠”,如果沒有對自己“狠”的決心,他怎麼可能熬得住?怎麼可能忍得了?這樣的一點明悟,不由得亞瑟不覺得自己脊樑溝裡一陣陣地發涼,頭皮一陣陣地發麻!這樣一個可以對自己都如此狠辣的人,如果想要對付什麼人、想要做什麼的話,誰又能夠擋得住?但願他不會對自己的計劃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但願自己的計劃不要跟他的目的產生什麼衝突!——亞瑟忍不住心裡這樣想著。
現在他忽然覺得,實在不應該跟這個人產生太大的衝突,甚至實在不應該跟這個人產生太多的牽連。
像“域”這樣純精神的能力對於意志力和精神力以及心神的堅定穩固的要求是相當高的,亞瑟這一時的走神立即在他對“域”的控制上產生了一線細微的影響。
這種影響絕對是立竿見影絲毫不爽的!亞瑟這“禁錮之域”的輕微波動立刻引起了莎琳娜的注意,只覺得渾身一鬆,立馬察覺到自己的行動能力恢復了不少。
但是她的心底裡卻更加奇怪了,今天這個亞瑟這是怎麼了?先是莫名其妙地藉著暴怒的掩飾制住了那個聯絡人,可現在卻又不知道為什麼居然心神上出現了波動!如果說暴跳如雷的表現是為了掩飾他對秦公子的真正企圖,那麼現在這意思波動又是為了什麼呢?莎琳娜察覺到了,秦公子又豈能全無所覺?身上壓力一鬆,秦公子立生反應,再也顧不得隱藏什麼,凝聚精神就待要一舉掙脫這可怕的“域”的強力控制,並且心念電轉盤算著如何反擊。
秦公子一掙,立時拉回了亞瑟的思緒,悚然驚醒的亞瑟不假思索地聚精會神加強了對這“禁錮之域”的控制,暗自甩了甩頭,努力拋開那些一閃而起的雜念,迴歸到眼前的現實裡來。
既然制住了他,那就沒得後悔的餘地,乾脆就趁現在“域”還能困得住他問點兒自己感興趣的答案吧!決心既定,再不做他想。
亞瑟倏地從那陰暗的角落裡站了起來,俯身到了秦公子的面前,以一種三九寒冰般沉冷的聲音道:“說!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既然生出了破綻,就再也難以彌補無痕了!論到“能力”,秦公子或許算不上什麼真正的高手,無論是亞瑟、莎琳娜、莫妮卡還是陸挺、烏鴉,都可以不必費多大勁兒就讓他落荒而逃,但是如果單論精神意志,他既然可以承受得住那麼強大的壓力潛伏在這危險的組織裡這麼多年,又豈同小可?只怕很難有多少人可以跟他比意志力了!亞瑟的“域”這一絲波動既然讓他覷到了破綻,他又怎麼會錯過這一閃即逝的轉機?趁著這一絲空隙,秦公子全力集中精神,立時暴起發難!顯然亞瑟雖然已經很小心、很重視這個今天給了他太多驚喜的黃種人了,但還是小覷了他!隨著秦公子一聲暴喝,兩點隱隱然泛著亮亮的粉藍色的光芒自他的雙瞳中激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