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此刻正坐在一張木凳子上,望著前面那些雨後靉靆的群山痴痴地發呆。他很想看到那個曾經出現在夢境中的背影,又或許這個背影並不是在夢境裡。那分明像是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村長和他的那條黃毛狗從他們家院子門前經過時,手電筒從村長探索路道的眼神中綻放出來,變成了摩爾和母親在堂屋裡等待那個夜歸人時怵意的心聲。
那晚,堂屋內的燈光很黑,和外面的雷電比較起來,就像是一場噩夢般的黑黢,風從門外灌進來,村長家的狗和他的手電筒很快將一群從鄉里派出所趕來的人帶進了這個原本靜寂的堂屋裡來。
“布萊克先生呢?叫他快點滾出來!”
一個頭上帶著一個鋼盔帽的夥計開始用他那閃閃發光的眼神和嘹亮的喉嚨朝胖女人喊話。
“我……正在等他,怎麼了?”
鋼盔男人很快將他手中的證件給攤出來,帶著他雨衣上溼漉漉的水珠和他身後那些人來回遊動的驚恐。
“怎麼了?你家男人,在工地上跟人打架,將人家打傷了不說,後來還將別人砍死了,現在我們正在全力逮捕,還希望你們能極力地配合我們警方,對了,我們是從區裡過來的,鎮上的人和村長,對了,這是你們村長吧,這可以作證,當時的作案情況很是凶殘,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合作好……”胖女人一時半會根本沒回過神來,一切就像這場夜裡的暴風驟雨般地,來得太過突然了。
“我們布萊克怎麼可能這麼幹呢?不可能吧,他一直都是個很本分的人啊,對了,你等等我……”胖女人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往裡屋的三開櫃前走去,並迅速地在裡面亂翻起來。她是希望能找到布萊克的相片,讓這些從區裡來的警察能真正認清,這個他們要找的人到底是不是布萊克,千萬別弄錯了。
“看看這張照片吧!”胖女人說,她的手有些顫抖,而她則是一直在給這個鋼盔警察賠笑,“千萬別弄錯了!”
“錯不了,很多人還看到了的,說是跑回來了的……”警察開始用手一揮,示意身邊那些個無所事事的夥計們往這些小屋裡來回搜尋。
“真沒回來,我不會騙你們的!”女人這時想起來裡屋的摩爾,生怕他被這眼前的情況給嚇壞了。她回憶剛才摩爾還在堂屋裡看那毫無生氣的燈光,後來,因為飯菜都涼了,那個男人還沒從雨夜裡趕回來,所以,摩爾放棄了這頓晚飯,準備早點休息去了——希望這孩子睡著了才好!
“哇……”摩爾的被子被掀開了,一個傢伙正在怒氣沖天地朝他高喊起來,“哪裡跑?”
但是很快,那個人透過手電筒朝這男孩照射了一番之後,退回去了,二話沒說繼續往這床鋪內來回翻弄起來。
“誰,那邊有情況嗎?”
“沒,一個孩子,我弄錯了!”這邊手腳粗糙力氣忒大的傢伙開始從寢室內退回去了,手電筒的光芒被房門最後一絲罅隙給關閉住了。
屋內變得一陣死黑。
摩爾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響是那麼的強烈,搬桌子、在地板上來回踱步、狗叫、燈光在窗戶上來回敲打、後面院子裡牲畜們的驚嚇聲、小貓從房樑上一個箭步往雨水中逃竄而去……
窗外忽而一個驚雷傳進來,在此之前,是一道
閃電齊刷刷地往這邊的玻璃窗上打過來,照亮了摩爾的臉。
摩爾透過這窗戶看到自己倒影在上面像一道傷口般的面容,那是多麼的顯赫和冷酷。他覺得這一切全因為這場莫名其妙的暴風驟雨而被徹底改變了。
爸爸到底去了哪裡?這些人真的是因為爸爸工地上的事而跑過來的……他們手中那些明晃晃的傢伙比閃電來得還刺眼,他們的聲音比雷鳴來得還喧囂。
說不清是爸爸的過錯,還是這些人的謬錯。
一定是有個人弄錯了這裡的一切。
當他從床頭靸鞋往那邊堂屋裡走去時,兩個人開始朝他跟蹤而來,他們手裡緊握的槍支和手電筒像極了摩爾在小時候連環畫上看到的那些圖形,原來那本《暴風驟雨》的連環畫根本就是帶有詛咒的,是本不祥和的連環畫。而眼前這跟上來的手握傢伙的陌生人多麼像那上面曾經還被他在小人書的封面上多少次地臨摹著的人物。
“我長大了想做畫家!”他還清晰記得曾經自己在照著這連環畫臨摹這些人物時,母親問他在幹什麼,他就是這麼回答的。
“你要幹什麼去?”
“我……要上廁所!”摩爾往那邊後么院裡指了指,然後一本正經地說。
“那不行……”一個男子這麼嚴肅地朝他恐嚇式的吼叫了聲,但很快,那個領頭的還是揮手朝男孩示意了下,“去吧!”
摩爾去廁所裡解手時全身上下都在顫抖著,他壓根就不明白這些人為何要為難那個給他買玩具時還用手摸他臉蛋的男人,那個一出門就是一個月甚至兩個月回家時就會帶上些棉花糖的矮個子男人,他怎麼可能是壞人?
“一定是這些人弄錯了……”摩爾很想哭,但是,他還是屏住了淚水,他只想呆在圊所這種地方,一動不動。
這時,那邊牆垣的罅隙間像是猛烈地穿透進來一股凌烈寒風,風聲鶴唳的感覺令摩爾感到毛骨悚然。他很有些害怕這種夜風和這樣孤零零的一個人呆在黑黢黢的空曠裡。
他腦海中回憶起來曾經和鄉下夥伴們在一個楠竹林內和從鎮上下來的播放員一起看電影時的感受。那個播放員不過是個曾經喜歡放牛後來還翻過小錯被鎮上領導抓起來教育過幾天的夥計,他現在能夠在廣播站裡混還的全靠他那個在政府內每天喝茶看報的叔叔的真切幫忙,很多人都這麼說。不過,摩爾從那幾次和這人在楠竹林內透過電影的交流發現,這傢伙其實還真有幾刷子,至少他還會播放電影,比一些張口閉口就改造犁田的人來得強上一些……那播放員後來要求摩爾野草和他一起到鎮上去看大客廳內的室內電影時,摩爾猶豫了。
正因為那次爸爸在工地上犯下的罪行,導致了這麼些年來,他在鎮上那些擺地攤或者做麵館人的眼神中都變成了一種問題少年了。
人們很多時候就會說:這個傢伙就是布萊克的兒子……
不提這個名字也罷,提起來這村落裡的人還都一個個會感覺到雞皮疙瘩在身上較勁著,特難受。
因為在磨盤村裡,自從摩爾父親的那次工地上殘忍地殺害那個工友之後一直在逃在外的訊息傳出後,摩爾經常會受到一些人莫名其妙的喊叫。他們會站在林子裡或是去鄉間菜畦地裡或者是在集鎮上的某一條
大街上,對著摩爾挑釁般地喊,“殺人犯,快過來……”
摩爾感到這些事情真不公平,那不過是父親的過錯,那個深愛自己省吃儉用地為這個家奔波著的父親,就算他們說這個傢伙是殺人犯他也就認了,但是,這些夥計幹嘛還在那裡亂叫,那麼多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那種喊叫就像是辱罵一個人不如一條狗,或者說剛好像條狗,這是多麼的殘忍。
摩爾幻想過從這些人群中逃避掉,像一隻這個世界上多餘的螞蟻般地逭逃進一個無人知曉的三界空間之外。
但那樣肯定是不現實的,他還要撫養自己的母親,這個肥胖的中年女人,一個很喜歡唱歌卻從來沒得到過別人讚美的女人。
有幾次,摩爾也在場,母親在莊稼地裡幹活累了,就坐在一塊沙寶石上唱起歌來。但是,她剛開口不到一分鐘,那邊就有人私下裡辱罵起來,說這種醜八怪還嫌丟人不夠,在家裡丟人不要緊,在這老爺們幹活的地方來丟人現眼,這就很不應該了……母親卻還在唱,摩爾不知道他到底是真沒聽到那邊的辱罵還是故意這麼幹。
不過,母親唱歌到了一定境界之後,她總會手舞足蹈起來,忘乎所有地盡情在那裡手舞足蹈。
因為母親這種習慣,摩爾很快就學會了一些山歌,像《妹妹請你把歌唱》、《我就是那個犯錯的浪哥》等等……
但是,這些歌曲後來被李小三等人無情地批判了,證據是這些歌曲既不是什麼流行歌曲也不是什麼革命歌曲更不是什麼山歌,什麼也不是的東西還在那裡獻唱,這不是明擺著獻醜嗎?
“誰說這些歌沒人知道啊,這是民歌啊!”
此話一出,那邊笑得聲音愈發來的更強烈起來,李小三倒是很快收斂住了,那些自以為是的夥計們,喜歡在地上滾鐵環還學著鄉下那些被老奶奶們講起的魔幻故事裡的狼人們,山洞前來回地燒煙,說那就是狼煙。但是,他們面對摩爾的那些歌喉,就會毫無情面地譏諷成是“狼嚎”。
“那本來就是個神經病,有其母必有其子!”一個曾經和摩爾因為他爸爸到底是不是殺人犯的問題而在田地間來回打鬥了一個上午的傢伙,這麼興致勃勃地朝身邊文縐縐的小米講解到。
“但是,我覺得他也蠻可憐的啊!”小米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狼煙時這麼說。
“啥?可憐,他爸爸殺人了,還不被法律制裁,誰更可憐,你能明白那個受害者家裡的人,現在都五六年過去了,還沒看到犯罪分子束手就擒的心裡悲哀嗎?”此話一出,李小三倒是顯得有些過意不去了。
“你們這些人,這不過是父輩的事,有必要拿到這裡來說過不停嗎?”
“父輩的事,你到底有多少常識啊,什麼叫父輩晚輩,磨盤村裡的一切恩恩怨怨,最後還得一個個地挨著解決掉,要不然,有些仇恨一輩子就這麼混過去了……”
當時摩爾只知道這傢伙和他有過節,卻並不知情他原來就是父親殘殺的那名工友的親侄子。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站起身來,往村莊裡遙遠的田塍那邊慢慢地走去了。
注:這章是緊跟在前面《這裡的黎明輕悄悄》後的,我補充內容,因為更新只能靠後,謝謝理解,望各位讀者大大們給點支援,以後我會每天三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