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孤底雲煙日不落(二)
“你們以為,他們對我們出兵的原因,就是要給你們王爺送女人麼?打得好好的,再莫名其妙送來一名女子,然後呢?休兵?談和?圖雅好幾萬大軍,直接撤走?叛軍直接投降?”
眾人愣住。陽先生拱手一禮,笑道:“夫人所言甚是。”
曲藝子打了個哈欠,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以為是我善妒,不許王爺納寵”,說著,她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幾個陡然變了臉『色』的男子一眼,又道,“戰爭,本就不該與人的床第之事扯上關係。”
“不錯,我的確是善妒。我可以明言,只要有我一日,你們王爺就休想納寵!”
“一個女人,送到你們王爺的枕頭邊,有了名分,難道雙方就能和樂一家親不成。不過都是些自欺欺人的伎倆罷了。”
“你們以為郝君打的是什麼主意。不過就是要你們王爺為了我誤了事,失了人心罷了。你們當真看不出來嗎?!”
“我以為,你們都該明白,你們王爺從來都不是意氣用事之人。既然已經立下了盟約,又何必多疑?”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十分凌厲,句句重錘人心。莫說眾人與她也只有幾面之緣,並未深交。就是陽先生等人,也從來未見過她這副模樣,當下心中只一凜。
只有銘戰面『色』如常,上前行了一禮,道:“夫人,如果您精神尚好,請隨末將到偏帳來。末將等有事請教。”
眾人一怔。陽先生回過神,也上前行了一禮,道:“夫人,請。”
偏帳。
陽先生淡淡地,只一句話便將問題拋了出來:“圖雅兵驍勇善戰,雖不至於對付不了,卻十分難纏。”眾人的視線先是緊盯著他,然後一齊轉到看起來甚是羸弱的曲藝子面上。
曲藝子輕咳了兩聲,卻是對烈山植道:“阿植,你去把小玉尋回來。王爺沒人看著不行的。”到烈山植領命下去了之後,她才轉向陽先生,淡淡地道,“陽先生,剛才阿滅似乎問過你,『摸』清了圖雅族的底沒有?”
“大約有三萬,全是精兵強將。圖雅族是郝國附庸下的小族,此番恐怕是傾巢而出!”
“先生以為,圖雅族是心甘情願的麼?”
陽先生愣住,然後喜形於『色』:“夫人的意思是……”
曲藝子點點頭,淡淡地笑道:“不是我的意思,是阿滅的意思。他不是說過麼,郝君又為何要幫江郡王到如此地步?圖雅族一個小族,又何必幹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為了別國一個處於劣勢的陣營,做到傾巢而出的地步?”
銘戰當即接下去:“主上對夫人盛寵之名在外。恐怕這圖雅族送來公主一事,除了郝君直接受命之外,還有圖雅族族長自己的算盤在內。”既然離王愛美人,若是圖雅公主可以得到離王的寵幸,那圖雅族肩上所受的壓迫,自然也可以輕一些。
曲藝子的眼睛眯了起來。銘戰會意,只帶了淺笑站在一旁。那笑容,似是揶揄,又十分善意。
“我可從來沒不許他娶那些個勞什子公主”,曲藝子咕噥著,“軍機大事,自有你們男人做主。我一個『婦』道人家,參合什麼。”
銘戰拱了拱手,笑道:“夫人,末將知錯了。”
陽先生等人大笑出聲。曲藝子笑罵了兩句,不由得也跟著笑起來。只有那些還很不熟悉情況的將領,面『色』陰晴不定。
“雅圖既然不是心甘情願而來,那自然也就不是不破之兵”,曲藝子止住笑,正『色』道,“我是認真的。你們軍機大事,我的確不該參合。我只是想告訴你們,你們王爺從來也不曾昏庸無能。此事,他自是早已心裡有數。”
陽先生意有所指地道:“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不是真豪傑所為。縱然雲煙繚繞,王者如日,亦是不落的。未揣摩清上意,就妄下定論,不可取。”
此言一出,當即有人『色』變。青墟只沉『吟』了一會,便道:“是,是末將等思慮不周。”他一低頭,果然又有幾名將領相繼服軟。
曲藝子看著一直盯著此人看的陽先生,兀自又掩嘴打了個哈欠。肖子山立在一側,見狀立刻道:“夫人可是覺得倦了?”
“不是”,曲藝子擺擺手,有氣無力地道,“只是無力地緊。子山,你莫再給我開那些苦得嚇死人的『藥』了。喝了只讓我更想睡。”
肖子山黯然地垂下頭:“子山無能。”
“胡扯”,曲藝子只苦笑道,“你是神醫,怎麼會無能。我的身子,並非尋常人可比。你束手無策也沒什麼丟人的。”
肖子山只垂下頭,默默不語。如果可以,他真的不希望這位夫人有任何閃失。先不說主上會因此而傷心難過。這位夫人本身,人也是極好的,與他們一群人,也相處得甚好。他是打從心底喜歡她的。何況他早年成名,素有神醫之稱,卻為許多自詡正直的江湖人所不齒。他從未曾在意,只以為天下醫術,該救天下人——他素來是極善心又極薄良的『性』子,無論販夫走卒,帝王將相,在他心中也都是一個樣子。而此刻,真心相待的人出事,他卻束手無策,不沮喪是不可能的。
見他的模樣,曲藝子只嘆了口氣,道:“你不必如此。我的身子,我心中有數。我沒有那麼容易死……”
格格不禁偏過頭,努力地抑制住想要衝口而出的咆哮。一時間肖子山等人只黯然不語。餘下人等,卻是心驚莫名。青墟只心道,傳聞中離王對離王妃寵愛非常,卻不知連陽先生和銘將軍這等人物,也對她折服得很。想來這女子,必是有她的過人之處。
思及此處,他不由得側臉去打量那女子。卻見她素淨的面容,清澈的眼眸平靜無波,雖有些憔悴,卻依然淡定從容,頗為大氣。姿容雖非絕『色』,那氣度風華,卻是舉世無雙。他在心底淡淡地嘆息,這女子在軍中,已非一兩日。直到方才,才見她微『露』鋒芒,言語之中卻有不願多『插』手之意,只一心維護離王殿下。這女子,甚是特殊。
卻在此時,他突然正對上那女子的視線。卻見她眼眸深不見底,只衝他淡淡一笑。他呼吸不由得一窒。
陽先生將二人的異常看在眼底,只低下頭,但笑不語。
曲藝子卻注意到了,只挑著眉道:“陽先生,每次你『露』出那種像老狐狸一樣的笑容,準沒好事!”
陽先生趕緊道:“屬下以為,嘉西城被圍多日,卻並未因斷糧而投降,恐有蹊蹺!”
聞言,曲藝子愣了愣:“他們被圍了多長時間了?”
接話的是青墟:“從糧路被斷,孤城被圍,已經有三個月了。原本照元帥的估計,他們撐不過一月。”
銘戰擰著眉又道:“屬下曾不止一次想辦法探查過,只可以,始終一無所獲……”
曲藝子面無表情地看向格格。格格趕緊擺著手道:“屬下放進去的飛禽走獸,一隻也不曾回來過!”
“……”曲藝子『揉』了『揉』眉,“你們王爺怎麼說?”
“此事一直懸而未決”,青墟也眉峰緊蹙,“元帥只道端看他們玩什麼把戲,在探查清楚之前,只管圍著就是了。”這件事上,他對離王的決定甚是贊同,卻不知為何陽先生要在這個時候又把問題提出來。
“那就圍著唄”,曲藝子無辜地眨著眼,“反正我們又不缺糧。”這件事,她可不打算多說什麼。要知道,若是真要說什麼,一定是要有大變革的,不能像剛才一樣安撫一下人心就行了。離滅才是主帥,她本也不願意多事。更何況,她可不覺得她比離滅聰明。
陽先生咧嘴一笑:“屬下也這麼以為。”他早料到夫人會這樣說。之所以把這個問題提出來,不過是讓夫人清楚一下現在的局勢罷了。對於主上來說,夫人知道得多一些,只有好處,絕對不會有壞處。
“……”曲藝子本來還想『逼』問他那古怪的表情是什麼意思,末了卻是道,“陽先生,你不必再試著勸阿滅跟我分帳睡。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陽先生在心底嘆了口氣,心道這女子記仇得很,他原本也只不過是為了激主上喝『藥』罷了。嘴上卻道:“屬下明白了。”
聞言,曲藝子『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然後又攏了攏大氅,打了個哈欠。肖子山忙上前道:“夫人該回去歇息了。”
曲藝子白了他一眼,只嘟囔著:“只要你不再給我開『藥』,我就去休息……對了,阿滅,不是,是殿下剛喝了『藥』,正在休息。若是今天下午沒什麼大事,就不要來鬧他了。”離滅已經好久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了,思及此處,她眼底浮現出一抹令人動容的柔情,又道:“傍晚的時候,我會把他叫醒。大夥一起用個晚膳吧……”邊說著,她又哈欠連天。
陽先生等熟人只答應了一聲,便催她回去休息。青墟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也都拱手一禮,算是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