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桃夭(下)()
溫泉水暖,池上瀰漫著糜爛的煙霧。美人將半截玉白的小腿浸在水裡,纖纖細手梳理著滿頭青絲。年輕的帝王匍匐在她手邊的青『色』岩石上,滿目愛憐。
“美人,你要的500名童女孤已為你找齊,你可高興。”
花眠君笑,百媚橫生,伸手撫摩那暴君的臉:“陛下,臣妾是吃她們的心肝的,您不害怕?”
嘯顏伸手想抓住那隻這天下最美的手,卻被她躲過,道:“只要美人高興,孤……什麼都願意。又怎麼會害怕。”
花眠君嬌笑:“臣妾,謝陛下厚愛……”
這次終於讓他抓住她的手。他捧著那精緻的十指纖纖,誠惶誠恐地親吻著。他知道她是不愛自己的,對他一國之君的身份,也是不屑的。他將迎入宮中,為了她埋葬了一切的雄心壯志,為了她甘願淪為一個遺臭千年的昏君。她不讓他碰她,他便不碰,甚至她說要吃500童女的心肝,以保年輕貌美,他也為她做到。只求,她能多看他一眼,她能多留在他身邊一天。
他說:“這次,那個叫了塵的和尚,也來了郝國。”
她梳理青絲的手一頓:“哦,是嗎?”
“孤讓他為你主持祭天,祭天之後,美人你便能吃那些童女的心肝了。”
“他答應了?”
“孤許以國師之位。他自然要答應的。”
花眠君撇撇嘴。
“孤有位王妹倒是看上了他。想招他為駙馬”,感覺到手裡捧著珍寶微僵,哮烈關切地問,“美人,你怎麼了?”
花眠君抽回手,不顧君王的悵然若失:“哦,是嗎?他也答應了?”
“那倒沒有”,嘯顏笑道,“再怎麼說,那也是位高僧。”
“高僧?”花眠君笑,銀鈴般的笑聲在諾大的宮殿上空迴響。只是那雙絕美的眸子中,卻帶了傷。
世人皆道你道行高深,我卻偏要你做我的良人。你心中可有我,我便只賭這一把。若是輸了,我也就不再糾纏,隨你潛心向佛。
這一局豪賭,花眠君贏了。日後受再多苦,她也覺得,值了。
祭天當日,了塵從接天的臺階上一步一步地走上天台。一步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心裡如萬刀齊割。身後有芸芸眾生。百姓們滿懷期待地看著自己眼中的聖人,希望他能在祭天的時刻,以仙法收伏那妖妃,救下那500童女,還郝國平靜。他緊握著手中的佛珠,卻握不住自己的心。
那個絕美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裡。花眠君脫下了繁冗的宮裝,穿著素『色』的長裙坐在天池邊,玉白的小腿搖晃著,專注地哄著手中的嬰孩。了塵認出那是她隨他在虛雲山上修行穿了五十年白『色』天衣,心裡鈍重地痛起來。他握緊佛珠,繼續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一臉天真爛漫的女子。就快接近的時候,心裡的血突然湧出來。他跪倒在她面前。
她說:“你來了。”
他抬起頭,嘴角有一道血線。他說;“我不該逃。”
她說:“你來接我回家?”
“我讓你受苦了。”
“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看著她,笑容在血上綻放:“眠兒,我來了,我來接你,回家。”
她也笑,抱緊了懷裡的嬰兒,笑得傾國傾城,顛倒眾生:“苦葉茶,我替你生個女兒好不好?”
他說:“好。”
終於握到他的手。便隨他走。
從此,只要跟隨著他,就好。
他拉著她的手,從天台上飄下。
她把孩子交給一個宮女,對嘯顏行了一禮:“陛下,就此別過。還望你以後能勵精圖治,做個明君。”
嘯顏面『色』慘白,對她揮了揮手。
了塵也向他合十一禮。然後帶著花眠君騰雲而去。百姓和宮人皆誠惶誠恐地跪下膜拜。惟有孤獨的君王扶著龍椅,背過身去。
終究還是沒有失去她。因為他,從來都不曾擁有過。
“因為師尊破了戒律,遭到了天譴,所以他跟花眠君所生的那對孿生女兒在出世不久就夭折了。花眠君傷心過度,抱著後夭的那個小女兒的屍體離師尊而去。據說她是去尋能讓女兒死而復生的仙法。”
“二十年前,我皇兄突然新進了一位妃子,名叫花眠君,後來封為皇后。我瞧著師尊,卻是一點都不震驚的。我想,師尊當是想通了,一段紅塵往事已經過去,從此潛心向佛了吧。”
離滅瞧著那躲在陰影裡的女子,她把臉埋在膝蓋裡,看不到表情。
“後來的事情,我便不曉得了。至於那位花皇后……”
“她是我姑姑。”
曲藝子抬起頭,一臉淚痕,眼神卻頗堅定:“給你師尊生女兒的那位,是我姑姑,海眠君。”
“姑姑的生活起居都很簡樸,佛法也頗精通。她總是穿著一身素『色』長裙,我瞧了16年,都沒見她穿過其它樣式的衣服。就是大冷的冬天,她也是那一身的。”
離滅掏出手帕遞給她,看她默默地擦了臉:“你來的那個地方……”
“無論多不可思議,我都信,那女子便是我姑姑。”
離滅默然。
“我想盡快見你師尊。”
離滅說:“好,我去替你安排。”
離滅起身出去了。
曲藝子鑽進被窩裡,把頭也埋進去。有僧人來喚她吃午飯,她也不理會。
想起在海邊撫琴的那個憂傷的女子,心裡不禁一寸一寸地疼起來。
離滅說的很簡單。可是她卻知道,姑姑有多麼不容易。
一個弱女子,因為生得太美,16歲那年招來了橫禍害死了家人。在家人慘死的情景前,那巨大的悲傷和恐懼終於引出了她體內天生的能力。十六歲的纖美十指成爪,美人成妖,染上了終生都洗不掉的血汙。
在虛雲山上五十年,她不嫌生活平淡,也不惱那些天女的鄙薄,只因有他。
動心了,他逃了。
她下山,尋他十年。山中歲月五十載,單純的她在這複雜的世間獨自遊走上十年,所受的苦,豈是一兩句話就能言清的?
他躲著她。她不難過,反而覺得高興。因為她終於知道,他其實也動心了。
為了他,淪為萬人唾罵的妖妃也再所不惜。只為,引他出來。十年的苦苦尋覓,十年的煎熬與思念,她終於能在盡頭展顏。因為他來了。
他要帶她回家。他不再逃避。
曲藝子不信她會為了孩子的夭折而離開她去做什麼皇后。也不信了塵會忘記她潛心向佛。
只是在那個完全不相干的時空,海眠君卻的確是形單影隻,撫琴的時候悲傷如海。
一定有哪裡弄錯了。一定是的。
她出現在這裡,絕對不是巧合。她願意相信,她是為他們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