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列缺之心(一)
馬的掌控權在他手裡,雖然頭腦還是一片空白,他卻清楚地感覺到了跨下這匹良駒的確是舉世無雙。按理說,他們不可能追不上,所以曲藝子才會放心地在城門外磨磨蹭蹭。
然而,他們沒追上。甚至連那二人的影子都不曾看見。視野裡一片清澈,連一絲塵埃都沒有。
走錯路了。列缺不是沒有注意到,只不過剛剛注意到而已。而剛才一直在他腦海裡盤旋不去的念頭是,這匹馬,是離王送給她的吧……
他放慢了速度。
曲藝子渾然不覺,只奇怪地把頭從他的手臂裡伸出來,略有些疑『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燦爛的陽光下的茵茵草地,散落的簡陋民居,還有一片整齊的稻田。寬闊的視野。可是……
“列缺哥哥,這裡是……”這個問題剛問出口,她就覺得自己傻,忙笑道,“算了,列缺哥哥是別國人來著。”
列缺微微一愣,才回過神智,然後略有些驚訝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女子。似是不可置信,卻又在下一秒猛得清醒。
他是來到大新的別國人。而她,是大新最有權勢的王妃。
這些日子以來,主上費盡心思調查這女子的底細,得來的訊息卻少之又少。只知道她是現在正在造反的江郡王送給離王的侍妾,至於她的家族,故鄉,即使是貴為一國之主的主上,蓄意調查之下也根本沒有半點頭緒。然而即使是在江郡王造反的現在,她在大新的身份也一點都不尷尬。離王把她保護得太好。
他不知道她的底細,她的來路。他只知道,他又見著了她,此刻沒有別人在。
曲藝子嘆了口氣,道:“我看,我們還是先回去……”她的話還沒說完,列缺也來不及感到失落,她就已經兩眼一黑,一頭栽倒。
列缺嚇了一大跳,趕緊伸手撈住她,避免她從馬背上摔下去。玄麒似乎感覺到了主人的不對勁,有些焦躁地噴了口氣,刨了刨蹄子。
額頭撞到冰冷的鐵甲,她微微地睜開了眼,目光所及之處,卻是自己手背上的一小塊藍『色』的痕跡,然後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
列缺沒有聽清楚,只皺起眉,想檢視她是哪裡不對勁,卻被她一把拉住脖子,腦袋被強迫地向下靠去。她的嘴脣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側臉,然後來到他的耳旁。
“我沒事”,她說,“趕快,在下雨之前找個地方先躲起來。”
聽見她說沒事,列缺先是鬆了口氣,然後又皺起眉。雖然隔著一層厚重的盔甲,他的手臂處卻依然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突然迅速灼熱起來,熱得像是要燒起來一樣。她身上原本淡淡的桃花香也突然濃烈起來,濃郁卻令人莫名地感覺到焦躁。列缺大驚失『色』,還來不及開口說話,天邊就突然響了一陣似乎略有些尖銳的雷聲。
風起了。
『迷』『迷』糊糊之前,曲藝子低咒一聲,緊緊地擁住列缺的胸膛,用盡力氣大聲道:“不能去農家!去找個山洞!快!”開玩笑,她的一頭粉『色』長髮,簡直就是代表了她是專屬於離滅的標誌,若是跟列缺這樣摟在一起公然跑到人家家裡去,指不定會有什麼風言風語呢。
列缺面『色』一沉就縱馬向前奔去。看見一旁的官道,他方才認出這條路正是他先前走過的。這個照方向走,應該會有山,那自然也就能找到她所說的山洞來避雨。雖然搞不清楚為什麼剛剛還豔陽高照現在卻烏雲沉沉,以及她為什麼不去農家,非要去山洞,不過幸好她似乎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他決定照她說的去做。
曲藝子埋在列缺懷裡,頭疼欲裂,心裡卻把公孫烏龍這隻龜蛇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她不介意小黑是妖!可是他把小黑送來的時候,為什麼沒有說過!明明是他自己說的,讓她三個月之內千萬不要出城,今天又為什麼來撩撥她!
越想越覺得自己是被人耍了!
他的!她在心裡暗暗發誓,等她回去,他休想保住他那層皮!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她也已經脫離了險境,她才猛地驚出一身冷汗。那個時候,離滅出征在外,而她也不在府中。若是他有心害她,那她的四個孩子……為什麼,會只覺得他只是惡劣地跟她開了個玩笑,只是想要戲弄她?
當下,曲藝子還在默默地複習著自己會的多國國罵,下了死力抱緊眼前這個僅有的胸膛。
貓妖者,夜寒之靈也。其血髓俱藍,百花皆遠之。桃妖是春日之妖靈。曲藝子沾染到貓妖血這個剋星,雖然沒有『性』命之憂,卻也是必定要吃苦頭的。現在,她就只覺得心脈俱沸,下意識地就召喚來了春雷暴雨。若是在她恢復過來之前,沾到水,保不定會出現雨水一沾到她就冒煙蒸發的現象。到時候列缺大概會被嚇到吧。
她相信就算如此,只要她開口拜託,列缺就絕對不會把這些事情透『露』出去,即使是他的主人,炎丞。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想他用那種奇怪的眼光來看待她。即使已經註定無緣,她也寧願在他的心目中,她還是當初在聖宮的那個眉清目秀的普通小姑娘。
也許她對錯過他,也不是沒有惋惜的吧。呵,不知道離滅知道了,會不會抓狂。
雨下得越來越大,似乎是老天有意要成全他。
陰暗的山洞內,列缺看著以一種強迫的姿態俯在自己身上,因為灼熱而拼命抱著自己冰涼的盔甲的女子,卻是『露』出一絲苦笑。明明知道不會有結果,明明知道眼下不過是權宜而為之,為何就是無法以平常心來看待?
好熱。她的身體,為什麼會這麼熱?真如她所言,不要緊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