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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東藩:《宋史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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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河洛降神奇兒出世弧矢見志遊子離鄉“得國由小兒,失國由小兒。”這是元朝的伯顏,拒絕宋使的口頭語,本沒有甚麼祕讖,作為依據。但到事後追憶起來,卻似有絕大的因果,隱伏在內。宋室的江山,是從周主宗訓處奪來。宗訓沖齡踐阼,曉得甚麼保國保家的法兒?而且周主繼後符氏,又是初入宮中,才為國母,周世宗納符彥卿女為後,後殂,復納其妹,入宮才十日。所有宮廷大事,全然不曾接洽,陡然遇著大喪,整日裡把淚洗面,恨不隨世宗同去。可憐這青年嫠婦,黃口孤兒,煢煢孑立,形影相弔,那殿前都點檢趙匡胤,便乘此起了異心,暗地裡聯絡將弁,託詞北征;陳橋變起,黃袍加身,居然自做皇帝,擁兵還朝。看官!你想七歲的小周王,二十多歲的周太后,無拳無勇,如何抵敵得住?眼見得由他播弄,驅往西宮,好好的半壁江山,霎時間被趙氏奪去。還說是甚麼禪讓,甚麼歷數,甚麼保全故主,甚麼坐鎮太平,彼歌功,此頌德,差不多似舜、禹復出,湯、文再生。中國史官之不值一錢,便是此等諫頌所累。這時正當五季以降,亂臣賊子,搶攘數十年,得了一個逆取順守,彼善於此的主兒,百姓都快活得很,哪個去追究隱情?因此遠近歸附,好容易南收北撫,混一區夏,一番事情,兩番做成,這真叫作時來福輳,僥倖成功呢。偏是皇天有眼,看他傳到八九世,降下一個勁敵,把他河北一帶,先行奪去,仍然令他坐個小朝廷;康王南渡,又傳了八九世,元將伯顏,引兵渡江,勢如破竹,可巧南宋一線,剩了兩三個小孩子,今年立一個,明年被敵兵擄去,明年再立一個,不到兩年,又驚死了,遺下趙氏一塊肉,孤苦伶仃,流離海嶠,勉勉強強的過了一年,徒落得崖山覆沒,帝子銷沉,就是文、陸、張幾個忠臣,做到力竭計窮,終歸無益,先後畢命,一死謝責。可見得果報昭彰,天道不爽。憑你如何巧計安排,做成一番掀天揭地的事業,到了子孫手裡,也有人看那祖宗的樣子,不是巧取,便是強奪,悖入悖出,總歸是無可逃避呢。為世人作一棒喝,並非迷信之言。不過惡多善少,報應必速;善多惡少,報應較遲。試看朱溫、李存勗、石敬瑭、劉知遠、郭威等人,多半是**凶暴虐,善不敵惡,自己雖然快志,子孫不免遭殃。忽而興,忽而亡,總計五季十三君,一古腦兒只四五十年,獨兩宋傳了十八主,共有三百二十年,這也由趙氏得國以後,頗有幾種深仁厚澤,維繫人心,不似那五季君主,一味強暴,所以歷世尚久,比兩漢只短數十年,比唐朝且長數十年,等到山窮水盡,方致滅亡,這卻是天意好善,格外優待呢!小子閒覽宋史,每嘆宋朝的善政,卻有數種:第一種,是整肅宮闈,沒有女禍;第二種,是抑制宦官,沒有奄禍;第三種,是睦好懿親,沒有宗室禍;第四種,是防閒戚里,沒有外戚禍;第五種,是罷典禁兵,沒有強藩禍,不但漢、唐未能相比,就是夏、商、週三代,恐怕還遜他一籌。但也有兩大誤處:北宋抑兵太過,外乏良將,南宋任賢不專,內乏良相。遼、金、元三國,迭起北方,屢為邊患。當趙宋全盛的時候,還不能收復燕、雲十六州,後來國勢日衰,無人專閫,寇兵一入,如摧枯拉朽一般,今日失兩河,明日割三鎮,帝座一傾,主子被虜;到了南渡以後,殘喘苟延,已成弩末,稍稍出了幾員大將,又被那賊臣奸相,多方牽制,有力沒處使,有志沒處行,風波亭上,冤獄構成,西子湖邊,騎驢歸去,大家心灰意懶,坐聽敗亡,沒奈何迎敵乞降,沒奈何蹈海殉國。說也可憐,兩宋三百二十年間,始終被夷狄所制,終弄到舉國授虜,寸土全無,彼時懲前毖後的趙太祖,哪裡防得到這般收場?其實是人有千算,天教一算,若非冥冥中有此主宰,那篡竊得來的國家,反好長久永遠,千年不敗,咳!天下豈有是理嗎?總冒一段,仍歸到篡竊之罪,筆大如椽,心細似髮。看官不要笑我饒舌,請看下文依次敘述,信而有徵,才知小子是核實陳詞,並非妄加褒貶哩。稗官野乘,一同俯首。且說後唐明宗天成二年,洛陽的夾馬營內,生下一個香孩兒,遠近傳為異聞。什麼叫作香孩兒呢?相傳是兒初生,赤光繞空,並有一股異香,圍裹兒體,經宿不散,因此叫作香孩兒。從異聞入手,下筆突兀。或謂後唐明宗李嗣源,繼阼以後,每夕在宮中焚香,向天拜祝,自言某本胡人,為眾所推,暫承唐統,願天早生聖人,為生民主,撥亂反正,混一中原。誰知他一片誠心,感格上蒼,誕生靈異,洛陽的香孩兒,便是將來的真命天子,生有異徵,也是應有的預兆。香孩兒事見正史,雖或由史官諛頌,但崛起為帝,傳統三百年,當非凡人可比。究竟這香孩兒姓甚名誰?看官聽著!便是宋太祖趙匡胤。畫龍點睛。他祖籍涿州,本是世代為官,不同微賤。高祖名朓,曾受職唐朝,做過永清、文安、幽都的大令。曾祖名珽,歷官藩鎮,兼任御史中丞。祖名敬,又做過營、薊、涿三州刺史。父名弘殷,少驍勇,善騎射,後唐莊宗時,曾留典禁軍,娶妻杜氏,系定州安喜縣人,治家嚴毅,頗有禮法,第一胎便生一男,取名匡濟,不幸夭逝,第二胎復生一男,就是這個香孩兒。香孩兒體有金色,數日不變,難道是羅漢投胎?到了長大起來,容貌雄偉,性情豪爽,大家目為英器。乃父弘殷,歷後唐、後晉二朝,未嘗失職。香孩兒趙匡胤,出入營中,專喜騎馬,復好射箭,有時弘殷出征,匡胤侍母在家,無所事事,輒以騎射為戲。母杜氏勸他讀書,匡胤奮然道:“治世用文,亂世用武,現在世事擾亂,兵戈未靖,兒願嫻習武事,留待後用,他日有機可乘,得能安邦定國,才算出人頭地,不至虛過一生呢。”人生不可無志,請看宋太祖自負語。杜氏笑道:“但願兒能繼承祖業,毋玷門楣,便算幸事,還想甚麼大功名,大事業哩!”匡胤道:“唐太宗李世民,也不過一將門之子,為什麼化家為國,造成帝業?兒雖不才,亦想與他相似,轟轟烈烈做個大丈夫,母親以為可好麼?”杜氏怒道:“你不要信口胡說!世上說大話的人,往往後來沒用,我不願聽你瞎鬧,你還是讀書去罷!”匡胤見母親動怒,才不敢多嘴,默然退出。怎奈天性好動,不喜靜居,往往乘隙出遊,與鄰里少年,馳馬角射,大家多賽他不過,免不得有妒害的心思。一日,有少年某牽一惡馬,來訪匡胤,湊巧匡胤出來,見了少年,卻是平素往來,互相熟識,立談數語,便問他牽馬何事?少年答道:“這馬雄壯得很,只是沒人能騎,我想你有駕馭才,或尚能馳騁一番,所以特來請教。”匡胤將馬一瞧,黃鬃黑鬣,並沒有什麼奇異,不過馬身較肥,略覺高大,便微哂道:“天下沒有難騎的馬匹,越是怪馬,我越要騎他,但教駕馭有方,怕他倔強到哪裡去!”後來駕馭武臣,亦是此術。少年恰故意說道:“這也不可一概而論的。的盧馬常妨主人,也宜小心為是。”遣將不如激將,少年亦會使刁。匡胤笑道:“不能馭馬,何能馭人?你看我跑一回罷!”少年對他嘻笑,且道:“我去攜馬鞍等來,可好麼?”匡胤笑道:“要什麼馬鞍等物。”說至此,即從少年手中,取過馬鞭,奮身一躍,上馬而去。那馬也不待鞭策,向前急走,但看它展開四蹄,似風馳電掣一般,倏忽間跑了五六里。前面恰有一城,城闉不甚高大,行人頗多,匡胤恐飛馬入城,人不及避,或至撞損,不如阻住馬頭,仍從原路回來,偏這馬不聽約束,而且因沒有銜勒,令人無從羈絆,匡胤不覺焦急,正在馬上設法,俯首凝思,不料這馬跑得越快,三腳兩步,竟至城闉,至匡胤抬起頭來,湊巧左額與門楣相觸,似覺微痛,連忙向後一仰,好一個倒翻觔斗,從馬後墜將下來。我為他捏一把冷汗。某少年在後追躡,遠遠的見他墜地,禁不住歡呼道:“匡胤!匡胤!你今朝也著了道兒,任你頭堅似鐵,恐也要撞得粉碎了。”正說著,驀見匡胤仍安立地上,只馬恰從斜道竄去,離了一箭多地,匡胤復搶步追馬,趕上一程,竟被追著,依然聳身騰上,揚鞭向馬頭一攔,馬卻隨鞭回頭,不似前次的倔強,順著原路,安然回來。少年在途次遇著,見匡胤面不改色,從容自若,不由的驚問道:“我正為你擔憂,總道你此次墜馬,定要受傷,偏你卻有這麼本領,仍然乘馬回來,但身上可有痛楚麼?”匡胤道:“我是毫不受傷,但這馬恰是性悍,非我見機翻下,好頭顱早已撞碎了。”言罷,下馬作別,竟自回去。某少年也牽馬歸家,無庸細表。惟匡胤聲名,從此漸盛,各少年多敬愛有加,不敢侮弄,就中與匡胤最稱莫逆,乃是韓令坤與慕容延釗兩人。令坤籍隸磁州,延釗籍隸太原,都是少年勇敢,倜儻不群,因聞匡胤盛名,特來拜訪,一見傾心,似舊相識。嗣是往來無間,聯成知己,除研究武備外,時或聯轡出遊,或校射,或縱獵,或蹴踘,或擊毬,或作樗蒲戲。某日,與韓令坤至土室中,六博為歡,正在呼麼喝盧的時候,突聞外面鳥雀聲喧,很是嘈雜,都不禁驚訝起來。匡胤道:“敢是有毒蟲猛獸,經過此間,所以驚起鳥雀,有此喧聲。好在我等各帶著弓箭,儘可出外一觀,射死幾個毒蟲,幾個猛獸,不但為鳥雀除害,並也為人民免患,韓兄以為何如?”令坤聽了,大喜道:“你言正合我意。”一主一將,應寓仁心。當下停了博局,挾了弓矢,一同出室,四處探望,並沒有毒蟲猛獸,只有一群喜雀,互相搏鬥,因此噪聲盈耳。韓令坤道:“雀本同類,猶爭鬧不休,古人所謂雀角相爭,便是此意。”匡胤道:“我等可有良法,替它解圍?”令坤道:“這有何難,一經驅逐,自然解散了。”匡胤道:“你我兩人,也算是一時好漢,為什麼效那兒童舉動,去趕鳥雀呢?”令坤道:“依你說來,該怎麼辦?”匡胤道:“兩造相爭,統是很戾的壞處,我與你挾著弓箭,正苦沒用,何妨彈死幾隻暴雀,隱示懲戒。來!來!你射左,我射右,看哪個射得著哩!”令坤依言,便抽箭搭弓,向左射去。匡胤也用箭右射,颼颼的發了數箭,射中了好幾只,隨箭墮下,餘雀統已驚散,飛逃得無影無蹤了。除暴之法,均可作如是觀。兩人方櫜弓戢矢,忽又聽得一聲怪響,從背後過來,彷彿與地震相似,急忙返身後顧,那土室卻無緣無故,坍塌下來。令坤驚訝道:“好好一間土室,突然坍倒,正是出人意外,虧得我等都出外彈雀,否則壓死室中,沒處呼冤呢!”匡胤道:“這真是奇極了!想是你我命不該死,特借這雀噪的聲音,叫我出來,雀既救我的命,我還要它的命,這是大不應該的。現在悔已遲了,你我不如拾起死雀,一一掩埋才是。”無非仁術,令坤也即允諾,當將死雀盡行埋訖,然後分手自歸。會晉亡漢繼,中原一帶,多被遼主**,民不聊生。匡胤年逾弱冠,聞著這種訊息,未免憂嘆,恨不得立刻從軍,驅除大敵。既而遼主道歿,遼兵北去。事見五代史,故此處從略。匡胤父弘殷,已為匡胤聘定賀女,擇吉成婚,燕爾新歡,自在意中,免不得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到了漢乾祐中,隱帝時。弘殷出征鳳翔,戰敗王景,積功擢都指揮使,匡胤未曾隨徵,在家閒著,又惹起一腔壯志,便欲辭母西行。乃母杜氏,不肯照允,他竟潛身外出,直往襄陽,在途寄信回家,勸慰母妻,那母妻才得知曉,但已無法挽留,只好聽他前去。匡胤初經遠遊,未識路徑,本擬向西從父,不意走錯了路,反繞道南行;及自知有誤,索性將錯便錯,順道行去。所苦隨身資斧,帶得不多,行至襄陽,一無所遇,反將川資一概用盡。關山失路,日暮途窮,那時進退維谷,不得已投宿僧寺。僧徒多半勢利,看他行李蕭條,衣履黯敝,已料到是落魄征夫,樂得白眼相對,當下譁聲逐客,不容羈留。匡胤沒法,只好婉詞央告,借宿一宵,說至再三,仍不得僧徒允洽,頓時忍耐不住,便厲聲道:“你等禿奴,這般無情,休要惹我懊惱!”一僧隨口戲應道:“你又不是個皇帝,說要甚麼,便依你甚麼。我今朝偏不依你,看你使出什麼法兒!”道言未絕,那右足上已著了一腳,不知不覺的倒退幾步,跌倒地上。旁邊走過一僧,叱匡胤道:“你敢是強徒嗎?快吃我一拳!”說時遲,那時快,這僧拳已向匡胤胸前,猛擊過來。匡胤不慌不忙,輕輕的伸出右手,將他來拳接住,喝一聲去,那僧已退了丈許,撲塌一聲,也向地上睡倒了。還有幾個小沙彌,嚇得魂不附體,統向內飛奔,不一時走出了一個老僧,衲衣錫杖,款款前來,匡胤瞧將過去,卻是龐眉皓首,癯骨清顏,比初見的兩僧,大不相同,不由的躁釋矜平,竦然起敬。小子有詩詠那老僧道:莫言方外乏奇人,參透禪關悟夙因。願借片帆風送力,好教真主出迷津。欲知老僧如何對付,且至下回表明。----------看本回一段總冒,已將宋朝三百年事,包括在內。所謂振衣揭領,舉綱定綱,以視俗本小說,空空洞洞的說了幾句套話,固自大相徑庭矣。後半敘入宋太祖出身,都是依據正史,不涉虛誕,偏下筆獨有神采,令人刮目相看,是蓋具史家小說家之二長,故能雋妙若比。古人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吾於作者亦云。第二回遇異僧幸示迷途掃強敵連擒渠帥卻說寺中有一老僧,出見匡胤,匡胤知非常僧,向他拱手。老僧慌忙答禮,且道:“小徒無知,冒犯貴人,幸勿見怪!”匡胤道:“貴人兩字,僕不敢當,現擬投效戎行,路經貴地,無處住宿,特借寶剎暫寓一宵,哪知令徒不肯相容,並且惡語傷人,以至爭執,亦乞高僧原諒!”老僧道:“點檢作天子,已有定數,何必過謙。”匡胤聽了此語,莫明其妙,便問點檢為誰,老僧微笑道:“到了後來,自有分曉,此時不便饒舌。”埋伏後文。說畢,便把墜地的兩僧喚他起來,且呵責道:“你等肉眼,哪識聖人?快去將客房收拾好了,準備貴客休息。”兩僧無奈,應命起立。老僧復問及匡胤行囊,匡胤道:“只有箭囊、弓袋,餘無別物。”老僧又命兩徒攜往客房,自邀匡胤轉入客堂,請他坐下,並呼小沙彌獻茶。待茶已獻入,才旁坐相陪。匡胤問他姓名,老僧道:“老衲自幼出家,至今已將百年,姓氏已經失記了。”正史不載老僧姓氏,故藉此略過。匡胤道:“總有一個法號。”老僧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老僧嘗自署空空,別人因呼我為空空和尚。”匡胤道:“法師壽至期頤,道行定然高妙,弟子愚昧,未識將來結局,還乞法師指示。”老僧道:“不敢,不敢。夾馬營已呈異兆,香孩兒早現奇徵,後福正不淺哩!”匡胤聽了,越覺驚異,不禁離座下拜。老僧忙即避開,且合掌道:“阿彌陀佛,這是要折殺老衲了。”匡胤道:“法師已知過去,定識未來,就使天機不可洩漏,但弟子此時,正當落魄,應從何路前行,方可得志?”老僧道:“再向北行,便得奇遇了。”匡胤沈吟不答,老僧道:“貴人不必疑慮,區區資斧,老衲當代籌辦。”有此奇僧,真正難得。匡胤道:“怎敢要法師破費?”老僧道:“結些香火緣,也是老衲分內事。今日在敝寺中荒宿一宵,明日即當送別,免得誤過機緣。”說至此,即呼小沙彌至前,囑咐道:“你引這位貴客,到客房暫憩,休得怠慢!”小沙彌遵了師訓,導匡胤出堂,老僧送出門外,向匡胤告辭,扶杖自去。匡胤隨至客房,見床榻被褥等,都已整設,並且窗明几淨,饒有一種清氣,不覺欣慰異常。過了片刻,復由小沙彌搬入晚餐,野簌園蔬,清脆可賞。匡胤正飢腸轆轆,便龍吞虎飲了一番,吃到果腹,才行罷手。待殘餚撤去,自覺身體疲倦,便睡在**,向黑甜鄉去了。一枕初覺,日已當窗,忙披衣起床,當有小沙彌入房,伺候盥洗,並進早餐。餐畢出外,老僧已扶杖佇候。兩下相見,行過了禮,復相偕至客堂,談了片刻,匡胤即欲告辭。老僧道:“且慢!老衲尚有薄酒三杯,權當餞行,且俟午後起程,尚為未晚。”匡胤乃復坐定,與老僧再談時局,並問何日可致太平。老僧道:“中原混一,便可太平,為期也不遠了。”匡胤道:“真人可曾出世?”老僧道:“遠在千里,近在眼前,但總要戒殺好生,方能統一中原。”趙氏得國之由,賴此一語。匡胤道:“這個自然。”兩下復縱論多時,但見日將亭午,由小沙彌搬進素餚,並熱酒一壺,陳列已定,老僧請匡胤上坐,匡胤謙不敢當,且語老僧道:“蒙法師待愛,分坐抗禮,叨惠已多,怎敢僭居上位哩?”老僧微哂道:“好!好!目下蛟龍失水,潛德韜光,老衲尚得叨居主位,貴客還未僭越,老衲倒反僭越了。”語中有刺。言畢,遂分賓主坐下。隨由老僧與匡胤斟酒,自己卻用杯茗相陪,並向匡胤道:“老衲戒酒除葷,已好幾十年了,只得用茶代酒,幸勿見罪!”匡胤復謙謝數語。飲了幾杯,即請止酌。老僧也不多勸,即命沙彌進飯。匡胤吃了個飽,老僧只吃飯半碗,當由匡胤動疑,問他何故少食?老僧道:“並無他奇,不過服氣一法。今日吃飯半碗,還是為客破戒哩。”匡胤道:“此法可學否?”老僧道:“這是禪門真訣,如貴客何用此法。”天子玉食萬方,何必辟穀。匡胤方不多言。老僧一面命沙彌撤餚,一面命僧徒取出白銀十兩,贈與匡胤。匡胤再三推辭,老僧道:“不必!不必!這也由施主給與敝寺,老衲特轉贈貴客,大約北行數日,便有棲枝,贐儀雖少,已足敷用了。”匡胤方才領謝。老僧複道:“老衲並有數言贈別。”匡胤道:“敬聽清誨!”老僧道:“‘遇郭乃安,歷周始顯,兩日重光,囊木應讖。’這十六字,請貴客記取便了。”匡胤茫然不解,但也不好絮問,只得答了領教兩字。當下由僧徒送交箭囊弓袋,匡胤即起身拜別,並訂後約道:“此行倘得如願,定當相報。法師鑑察未來,何時再得重聚?”老僧道:“待到太平,自當聚首了。”太平二字,是隱伏太平年號。匡胤乃挾了箭囊,負了弓袋,徐步出寺,老僧送至寺門,道了“前途珍重”一語,便即入內。匡胤遵著僧囑,北向前進,在途飽看景色,縱觀形勢,恰也不甚寂寞。至渡過漢水,順流而上,見前面層山疊嶂,很是險峻,山後隱隱有一大營,依險駐紮,並有大旗一面,懸空蕩漾,燁燁生光,旗上有一大字,因被風吹著,急切看不清楚。再前行數十步,方認明是個“郭”字,當即觸動觀念,私下自忖道:“老僧說是‘遇郭乃安’,莫非就應在此處麼?”回顧前文。便望著大營,搶步前趨。不到片刻,已抵營前。營外有守護兵立著,便向前問訊道:“貴營中的郭大帥,可曾在此麼?”兵士道:“在這裡。你是從何處來的?”匡胤道:“我離家多日了。現從襄陽到此。”兵士道:“你到此做甚麼?”匡胤道:“特來拜謁大帥,情願留營效力。”兵士道:“請道姓名來!”匡胤道:“我姓趙名匡胤,是涿州人氏,父現為都指揮使。”兵士伸舌道:“你父既為都指揮,何不在家享福,反來此投軍?”匡胤道:“亂世出英雄,不乘此圖些功業,尚待何時?”壯士聽者!兵士道:“你有這番大志,我與你通報便了。”看官!你道這座大營,是何人管領,原來就是後周太祖郭威。他此時尚未篡漢,仕漢為樞密副使,隱帝初立,河中、永興、鳳翔三鎮,相繼抗命。李守貞鎮守河中,尤稱桀驁,為三鎮盟主。郭威受命西征,特任招慰安撫使,所有西面各軍,統歸節制,此時正發兵前進,在途暫憩。湊巧匡胤遇著,便向前投效。至兵士代他通報,由郭威召入,見他面方耳大,狀貌魁梧,已是器重三分。當下問明籍貫,並及他祖父世系。匡胤應對詳明,聲音洪亮。郭威便道:“你父與我同寅,現方報績鳳翔,你如何不隨父前去,反到我處投效呢?”匡胤述及父母寵愛,不許從軍,並言潛身到此的情形。郭威乃向他說道:“將門出將,當非凡品,現且留我帳下,同往西征,俟立有功績,當為保薦便了。”郭雀兒恰也有識。匡胤拜謝。嗣是留住郭營,隨赴河中,披堅執銳,所向有功。至李守貞敗死,河中平定,郭移任鄴都留守,待遇匡胤,頗加優禮,惟始終不聞保薦,因此未得優敘。無非留為己用。既而郭威篡立,建國號周,匡胤得拔補東西班行首,並拜滑州副指揮。未幾復調任開封府馬直軍使。世宗嗣位,竟命他入典禁兵。歷周始顯,其言複驗。會北漢主劉崇,聞世宗新立,乘喪窺周,乃自率健卒三萬人,並聯結遼兵萬餘騎,入寇高平。世宗姓柴名榮,系郭威妻兄柴守禮子,為威義兒。威無子嗣,所以柴榮得立,廟號世宗。他年已逾壯,曉暢軍機,郭威在日,曾封他為晉王,兼職侍中,掌判內外兵馬事。既得北方警報,毫不慌忙,即親率禁軍,兼程北進。不兩日,便到高平。適值漢兵大至,勢如潮湧,人人勇壯,個個威風,並有朔方鐵騎,橫厲無前,差不多有滅此朝食的氣象。周世宗麾兵直前,兩陣對圓,也沒有什麼評論,便將對將,兵對兵,各持軍械戰鬥起來。不到數合,忽周兵陣內,竄出一支馬軍,向漢投降,解甲棄械,北向呼萬歲。還有步兵千餘人,跟了過去,也情願作為降虜。周主望將過去,看那甘心降漢的將弁,一個是樊愛能,一個是何徽,禁不住怒氣勃勃,突出陣前,麾兵直上,喊殺連天。漢主劉崇,見周主親自督戰,便令數百弓弩手,一齊放箭,攢射周主。周主麾下的親兵,用盾四蔽,雖把周主護住,麾蓋上已齊集箭鏃,約有好幾十枝。匡胤時在中軍,語同列道:“主憂臣辱,主危臣死,我等難道作壁上觀麼?”言甫畢,即挺馬躍出,手執一條通天棍,搗入敵陣。各將亦不甘退後,一擁齊出,任他箭如飛蝗,只是尋隙殺入。俗語嘗言道:“一夫拚命,萬夫莫當,”況有數十健將,數千銳卒,同心協力的殺將進去,眼見得敵兵攪亂,紛紛倒退。是匡胤第一次大功。周主見漢兵敗走,更率軍士奮勇追趕,漢兵越逃越亂,周兵越追越緊。等到漢主退入河東,閉城固守,周主方擇地安營。樊愛能、何徽等軍,被漢主拒絕,不準入城,沒奈何仍回周營,束手待罪。周世宗立命斬首,全軍股慄。應該處斬。翌日,再驅兵攻城,城上矢石如雨。匡胤復身先士卒,用火焚城。城上越覺驚慌,所有箭鏃,一齊射下。那時防不勝防,匡胤左臂,竟被流矢射著,血流如注,他尚欲裹傷再攻,經周主瞧著,召令還營。且因頓兵城下,恐非久計,乃拔隊退還,仍返汴都。擢匡胤為都虞侯,領嚴州刺史。世宗三年,復下令親征淮南,淮南為李氏所據,國號南唐,主子叫作李璟,南唐源流,見五代史。他與周也是敵國。周主欲蕩平江、淮,所以發兵南下。匡胤自然從徵,就是他父親弘殷,也隨周主南行。先鋒叫作李重進,官拜歸德節度使。到了正陽,南唐遣將劉彥貞,引兵抵敵,被重進殺了一陣,唐兵大敗,連彥貞的頭顱,也不知去向。匡胤繼進,遇著唐將何延錫,一場鏖鬥,又把他首級取了回來。這等首級,太屬鬆脆。南唐大震,忙遣節度皇甫暉、姚鳳等,領兵十餘萬,前來攔阻。兩人聞周兵勢盛,不敢前進,只駐守著清流關,擁眾自固。清流關在滁州西南,倚山負水,勢頗雄峻,更有十多萬唐兵把守,顯見是不易攻入。探馬報入周營,周主未免沈吟。匡胤挺身前奏道:“臣願得二萬人,去奪此關。”又是他來出頭。周主道:“卿雖忠勇,但聞關城堅固,皇甫暉、姚鳳也是南唐健將,恐一時攻不下哩。”匡胤答道:“暉、鳳兩人,如果勇悍,理應開關出戰,今乃逗留關內,明明畏怯不前,若我兵驟進,出其不意,一鼓便可奪關;且乘勢掩入,生擒二將,也是容易。臣雖不才,願當此任!”周主道:“要奪此關,除非掩襲一法,不能成功。朕聞卿言,已知卿定足勝任,明日命卿往攻便了。”世宗也是知人。匡胤道:“事不宜遲,就在今日。”周主大喜,即撥兵二萬名,令匡胤帶領了去。匡胤星夜前進,路上掩旗息鼓,寂無聲響,只命各隊魚貫進行。及距關十里,天色將曉,急命軍士疾進,到關已是黎明瞭。關上守兵,全然未知,尚是睡著。至雞聲催過數次,旭日已出東方,乃命偵騎出關,探察敵情。如此疏忽,安能不敗。不意關門一開,即來了一員大將,手起刀落,連斃偵騎數人。守卒知是不妙,急欲闔住關門,偏偏五指已被剁落,暈倒地上。那周兵一鬨而入,大刀闊斧,殺將進去。皇甫暉、姚鳳兩人,方在起床,驟聞周兵入關,嚇得手足無措,還是皇甫暉稍有主意,飛走出室,跨馬東奔。姚鳳也顧命要緊,隨著後塵,飛馬竄去。可憐這十多萬唐兵,只恨爹孃生得腳短,一時不及逃走,被周兵殺死無數。有一半僥倖逃生,都向滁州奔入。皇甫暉、姚鳳一口氣跑至滁城,回頭一望,但見塵氛滾滾,旗幟央央,那周兵已似旋風一般追殺過來,他倆不覺連聲叫苦,兩下計議,只有把城外吊橋,趕緊拆毀,還可阻住敵兵。當下傳令拆橋,橋板撤去,總道濠渠寬廣,急切不能飛越,誰知周兵追到濠邊,一聲吶喊,都投入水中,鳧水而至。最奇怪的是統帥趙匡胤,勒馬一躍,竟跳過七八丈的闊渠,絕不沾泥帶水,安安穩穩的立住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忙避入城中,閉門拒守。匡胤集眾猛攻,四面架起雲梯,將要督兵登城,忽城上有聲傳下道:“請周將答話!”匡胤應聲道:“有話快說!”言畢,即舉首仰望,但見城上傳話的人,並非別個,就是南唐節度使皇甫暉。他向匡胤拱手道:“來將莫非趙統帥?聽我道來!我與你沒甚大仇,不過各為其主,因此相爭。你既襲據我清流關,還要追到此地,未免逼人太甚!大丈夫明戰明勝,休要這般促狹。現在我與你約,請暫行停攻,容我成列出戰,與你決一勝負。若我再行敗衄,願把此城奉獻。”匡胤大笑道:“你無非是個緩兵計,我也不怕你使刁,限你半日,整軍出來,我與你廝殺一場,賭個你死我活,教你死而無怨。”皇甫暉當然允諾。自己還道好計,其實不如仍行前策,棄城了事,免得為人所擒。匡胤乃暫令停攻,列陣待著。約過半日,果然城門開處,擁出許多唐兵,皇甫暉、姚鳳並轡出城,正要上前搦戰,忽覺前隊大亂,一位盔甲鮮明的敵帥,帶著銳卒,衝入陣來。皇甫暉措手不及,被來帥奮擊一棍,正中左肩,頓時熬受不起,阿喲一聲,撞落馬下。姚鳳急來相救,不防刀槍齊至,馬先受傷,前蹄一蹶,也將姚鳳掀翻。周兵趁勢齊上,把皇甫暉、姚鳳兩人,都生擒活捉去了。這是匡胤第二次立功。小子有詩詠道:大業都成智勇來,偏師一出敵鋒摧。試看虜帥成擒日,畢竟奇功出異才。看官不必細猜,便可知這位敵帥是趙匡胤了。欲知以後情狀,請看官續閱下回。----------讀《宋太祖本紀》,載太祖舍襄陽僧寺,有老僧素善術數,勸之北往,並贈厚贐,太祖乃得啟行,獨老僧姓氏不傳,意者其黃石老人之流亞歟?一經本回演述,借老僧之口,為後文寫照,前臺花發後臺見,上界鐘聲下界聞。於此可以見呼應之注焉。至太祖事周以後,所立功績,莫如高平、清流關二役,著書人亦格外從詳,不肯少略,為山九仞,基於一簣,此即宋太祖肇基之始,表而出之,所以昭實跡也。
第三回憂父病重託趙則平肅軍威大敗李景達卻說皇甫暉、姚鳳,既被周兵擒住,唐兵自然大潰,滁州城不戰即下。匡胤入城安民,即遣使押解囚虜,向周主處報捷。周主受俘後,命翰林學士竇儀,至滁州籍取庫藏,由匡胤一一交付。既而匡胤復欲取庫中絹匹,儀出阻道:“公初入滁,就使將庫中寶藏,一律取去,亦屬無妨,今已籍為官物,應俟皇帝詔書,方可支付,請公勿怪!”匡胤聞言,毫無怒意,反婉顏謝道:“學士言是,我知錯了!”惟能知過,方期寡過。過了一天,復有軍事判官到來,與匡胤相見。兩下敘談,甚是投契。看官道是何人?乃是宋朝的開國元勳,歷相太祖、太宗二朝,晉爵太師魏國公,姓趙名普,字則平。太祖受禪,普實與謀,此處特別表明,寓有微意。竇儀亦宋太祖功臣,故上文亦曾提出。他祖籍幽、薊,因避亂遷居洛陽,匡胤本與相識,至是由周相範質薦舉,乃至滁州。舊雨重逢,倍增歡洽。會匡胤部下,受命清鄉,捕得鄉民百餘名,統共指為匪盜,例當棄市,趙普獨抗議道:“未曾審問明白,便將他一律殺死,倘或誣良為盜,豈非誤傷人命?”匡胤笑道:“書生所見,未免太迂,須知此地人民,本是俘虜,我將他一律赦罪,已是法外施仁,今復甘作盜匪,若非立正典刑,如何儆眾?”趙普道:“南唐雖系敵國,百姓究屬何辜?況明公素負大志,極思統一中原,奈何秦、越相視,自分畛域?王道不外行仁,還乞明公三思!”已陰目匡胤為天子。匡胤道:“你若不怕勞苦,煩你去審訊便了。”趙普即去訊鞫,一一按驗,多無佐證,遂稟白匡胤,除犯贓定罪外,一律釋放。鄉民大悅,爭頌匡胤慈明。匡胤益信趙普先見,凡有疑議,盡與籌商。趙普亦格外效忠,知無不言。適匡胤父弘殷,亦率兵到滁,父子聚首,當然欣慰。不料隔了數日,弘殷竟生起病來,匡胤日夕侍奉,自不消說。誰料揚州警報,紛紛前來,周主也有詔書頒達,命匡胤速趨六合,兼援揚州。原來滁州既下,南唐大震,唐主李璟,遣李德明乞和,願割地罷兵,周主不許。德明返唐,唐主遂挑選精銳,得六萬人,命弟齊王李景達為元帥,向江北進發,直抵揚州。揚州本南唐所據,與六合相距百餘里,同為江北要塞,是時正由匡胤父弘殷,受周主命,奪據揚州。弘殷西還入滁,留韓令坤居守。令坤聞唐兵大至,恐寡不敵眾,飛向滁州求援。周主又敦促匡胤出師,匡胤內奉君命,外迫友情,怎敢坐視不發?無如父病未痊,一時又不忍遠離,公義私恩,兩相感觸。不由的進退爇徨,驟難解決。當下與趙普熟商,趙普答道:“君命不可違,請公即日前行。若為尊翁起見,普願代儘子職。”匡胤道:“這事何敢煩君?”趙普道:“公姓趙,普亦姓趙,彼此本屬同宗。若不以名位為嫌,公父即我父,一切視寒問暖,及進奉藥餌等事,統由普一人負責,請公儘管放心!”後世如袁某等人,強認同姓為同宗,莫非就從此處學來?匡胤拜謝道:“既蒙顧全宗誼,此後當視同手足,誓不相負。”趙普慌忙答禮道:“普何人斯?敢當重禮!”於是匡胤留普居守,把公私各事,都託付與普,自選健卒二千名,即日東行。既至六合,聞揚州守將韓令坤,已棄城西走,不禁大憤道:“揚州是江北重鎮,若覆被南唐奪回,大事去了。”便派兵駐紮衝道,阻住揚州潰軍,並下令道:“如有揚州兵過此,盡行刖足,不準私放。”一面遣書韓令坤,略言:“總角故交,素知兄勇,今聞怯退,殊出意料。兄如離揚州一步,上無以報主,下無以對友,昔日英名,而今安在”云云。韓令坤被他一激,竟督兵返旆,仍還揚州拒守。可巧南唐偏將陸孟俊,從泰州殺到,令坤誓師道:“今日敵兵到來,我當與他決一死戰,生與爾等同生,死與爾等同死。如或臨陣退縮,立殺無赦,莫謂我不預言!”兵士齊聲應命。令坤即命開城,自己一馬當先,躍出城外。各軍陸續隨上,統是努力向前,拚命突陣。唐將陸孟俊,即麾軍對仗,不防周兵盛氣前來,都似生龍活虎一般,見人便殺,逢馬便斫,沒一個攔阻得住,霎時間陣勢散亂,被周兵搗入中堅。孟俊知不可敵,回馬就逃,唐兵也各尋生路,棄了主帥,隨處亂竄。韓令坤如何肯舍,只管認著陸孟俊,緊緊追去,大約相距百步,由令坤取箭在手。搭住弓上,颼的一聲,將孟俊射落馬下。周兵爭先趕上,立將孟俊撳住,捆綁過來。令坤見敵將就擒,方掌得勝鼓回城。此功當歸趙匡胤。左右推上孟俊,令坤命縶入囚車,械送行在,正擬派員押解,忽由帳後閃出一婦人,帶哭帶語道:“請將軍為妾作主,臠割賊將,為妾報仇。”令坤視之,乃是新納簉室楊氏,便問道:“你與他有什麼大仇?”楊氏道:“妾系潭州人氏,往年賊將孟俊,攻入潭州,殺我家二百餘口,惟妾一人,為唐將馬希崇所匿,方得免死。今仇人當前,如何不報?”原來楊氏饒有姿色,唐將馬希崇,擄取為妾,至韓令坤攻克揚州,希崇遁去,楊氏為令坤所得,見她一貌如花,也即納為偏房,而且很加寵愛;此時聞楊氏言,即轉訊孟俊。孟俊也不抵賴,只求速死,令坤乃令軍士設起香案,上供楊氏父母牌位,爇燭焚香,命楊氏先行拜告,然後將孟俊洗剝停當,推至案前,由自己拔出腰刀,刺胸挖心,取祭楊家父母,再命左右將他細剮。霎時間將肉割盡,把屍骨拖出郊外,喂飼豬犬去了。為殘殺者鑑。這且按下不提。且說南唐元帥李景達,聞孟俊被擒,亟與部下商議進兵,左右道:“韓令坤雄踞揚州,不易攻取,大王不如西攻六合,六合得下,揚州路斷,也指日可取了。”不能取揚州,烏能取六合?唐人全是呆鳥。景達依計行事,乃向六合進發,距城二十里下寨,掘塹設柵,固守不出。匡胤也按兵勿動。兩下相持,約有數天。周將疑匡胤怯戰,入帳稟白道:“揚州大捷,唐元帥必然喪膽,我軍若乘勢往擊,定可得勝。”匡胤道:“諸將有所未知,我兵只有二千,若前去擊他,他見我兵寥寥,反且膽壯起來,不若待他來戰,我恰以逸待勞,不患不勝。”前時攻清流關,妙在速進,此時屯兵六合,又妙在靜待。諸將道:“倘他潛師回去,如何是好?”匡胤道:“唐帥景達,是唐主親弟,他受命為諸道兵馬元帥,儼然到此,怎好不戰而遁,自損威風?我料他再閱數日,必前來挑戰了。”諸將始不敢多言。又數日,果有探馬來報,敵帥李景達,已發兵前來了。匡胤即整軍出城,擺好陣勢,專待唐兵到來。不一時,果見唐兵搖旗吶喊,蜂擁而至,匡胤即指揮將士,上前奮鬥。兩下金鼓齊鳴,喧聲震地,這一邊是目無全虜,誓掃淮南,那一邊是志在保邦,爭雄江右。自巳牌殺到未牌,不分勝負,兩軍都有飢色,匡胤即鳴金收軍,李景達也不相逼,退回原寨去了。周兵聞金回城,由匡胤仔細檢點,傷亡不過數十名,恰也沒甚話說。既而令將士各呈皮笠,將士即奉笠獻上。匡胤親自閱畢,忽令數將士上前,瞋目語道:“你等為何不肯盡力?難道待敵人自斃麼?”言畢,即喝令親卒,把數將士縛住,推出斬首。眾將茫然不解,因念同袍舊誼,不忍見誅,乃各上前代求,籲請恩宥。匡胤道:“諸將道我冤誣他麼?今日臨陣,各戴皮笠,為何這數人笠上,留有劍痕?”言至此,即攜笠指示,一一無訛。眾將見了,愈覺不解。我亦不解。匡胤乃詳語道:“彼眾我寡,全仗人人效力,方可殺敵致功,我督戰時,曾見他們退縮不前,特用劍斫他皮笠,作為標記,若非將他正法,豈不要大家效尤,那時如何用兵?只好將這座城池,拱手讓敵了。”眾將聽到此言,嚇得面面相覷,伸舌而退。轉眼間已見有首級數顆,呈上帳前。軍令不得不嚴,並非匡胤殘忍。匡胤令傳示各營,才將屍首埋葬。翌日黎明,便即升帳,召集將士,當面誡諭道:“若要退敵,全在今日,爾等須各自為戰,不得後顧!果能人人奮勇,哪怕他兵多將廣,管教他一敗塗地哩。”諸將一一允諾。匡胤復召過牙將張瓊,溫顏與語道:“你前在壽春時,翼我過濠,城上強弩驟發,矢下如注,你能冒死不退,甚至箭鏃入骨,尚無懼色,確是忠勇過人。今日撥兵千名,令你統率。先從間道繞至江口,截住唐兵後路,倘若唐兵敗走,渡江南歸,你便可乘勢殺出,我亦當前來接應,先後夾攻,我料景達那廝,不遭殺死,也要溺死了。獨操勝算。壽春事,從匡胤口中敘出,可省一段文字。張瓊領命去訖。匡胤令將士飽食一餐,俟至辰牌時候,傳令出兵。將士等踴躍出城,甫行裡許,適見唐兵到來,大家爭先突陣,不管甚麼刀槍劍戟,越是敵兵多處,越要向前殺入。唐兵招架不住,只得倒退。景達自恃兵眾,命部下分作兩翼,包抄周軍,不意圍了這邊,那邊衝破;圍了那邊,這邊衝破。忽有一彪人馬,持著長矛,搠入中軍,竟將景達馬前的大纛旗鉤倒。景達大驚,忙勒馬退後,那周兵一鬨前進,來取景達首級。虧得景達麾下,拚命攔截,才得放走景達,逃了性命。唐兵見大旗已倒,主帥驚逃,還有何心戀戰?頓時大潰,沿途棄甲拋戈,不計其數。匡胤下令軍中,不準拾取軍械,只准向前追敵。軍士不敢違慢,大都策馬疾追。可憐唐帥景達等,沒命亂跑,看看到了江邊,滿擬乘船飛渡,得脫虎口。驀聞號炮一響,鼓角齊鳴,斜刺裡閃出一支生力軍,截住去路。景達不知所措,險些兒跌下馬來。還是唐將岑樓景,稍有膽力,仗著一柄大刀,出來抵敵,兜頭碰著一員悍將,左手持盾,右手執刀,大呼:“來將休走!俺張瓊在此,快獻頭來!”張瓊出現。樓景大怒,掄刀躍馬,直取張瓊。張瓊持刀相迎,兩馬相交,戰到二十餘合,卻是棋逢敵手,戰遇良材,偏匡胤率軍追至,周將米信、李懷忠等,都來助戰,任你岑樓景力敵萬夫,也只可挑出圈外,拖刀敗走。這時候的李景達,早已跑到江濱,覓得一隻小舟,亂流徑渡。唐兵尚有萬人,急切尋不出大船,如何渡得過去?等到周兵追至,好似斫瓜切菜,一些兒不肯留情,眼見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有幾個善泅水的,解甲投江,鳧水逃生,有幾個不善泅水的,也想鳧水逃命,怎奈身入水中,手足不能自主,漩渦一繞,沉入江心。岑樓景等都跨著駿馬,到無可奈何的時節,加了一鞭,躍馬入水,半沉半浮,好容易過江去了。這是匡胤第三次立功。南唐經這次敗仗,精銳略盡,全國奪氣。獨周世宗自攻壽州,數月未克,正擬下令班師,忽接六合奏報,知匡胤已獲大勝,亟召宰相範質等入議,欲改從揚州進兵,與匡胤等聯絡一氣,下攻江南。範質奏道:“陛下自孟春出師,至今已入盛夏,兵力已疲,餉運未繼,恐非萬全之策。依臣愚見,不如回駕大梁,休息數月,等到兵精糧足,再圖江南未遲。”世宗道:“偌大的壽州城,攻了數月,尚未能下,反耗我許多兵餉,朕實於心不甘。”範質再欲進諫,帳下有一人獻議道:“陛下儘可還都,臣願在此攻城!”世宗瞧著,乃是都招討使李重進,便大喜道:“卿肯替朕任勞,尚有何說。”遂留兵萬人,隨李重進圍攻壽州,自率範質等還都;並因趙匡胤等在外久勞,亦飭令還朝,另遣別將駐守滁、揚。匡胤在六合聞命,引軍還滁,入城省父。見弘殷病已痊可,並由弘殷述及,全賴趙判官一人,日夕侍奉,才得漸愈。匡胤再拜謝趙普。至別將已來瓜代,即奉父弘殷,與趙普一同還汴。既至汴都,復隨父入朝。世宗慰勞有加,且語匡胤道:“朕親征南唐,歷數諸將,功勞無出卿右,就是卿父弘殷,亦未嘗無功足錄,朕當旌賞卿家父子,為諸臣勸。”匡胤叩首道:“此皆陛下恩威,諸將戮力,臣實無功,不敢邀賞。”何必客氣。世宗道:“賞功乃國家大典,卿勿過謙!”匡胤道:“判官趙普,具有大材,可以重用,幸陛下鑑察!”以德報德。世宗點首。退朝後,即封弘殷為檢校司徒,兼天水縣男;匡胤為定國節度使,兼殿前都指揮使;趙普為節度推官。三人上表謝恩,自是匡胤父子,分典禁兵,橋梓齊榮,一時無兩。相傳唐李淳風作推背圖,曾留有詩讖一首雲:此子生身在冀州,開口張弓立左猷。自然穆穆乾坤上,敢將火鏡向心頭。近見推背圖中,此詩移置後文,聞由宋祖將圖文互易,眩亂人目,故不依原次。匡胤父子,生長涿郡,地當冀州,開口張弓,就是弘字,穆穆乾坤,就是得有天下,宋祖定國運,以火德王,所以稱作火鏡,還有梁寶誌銅牌記,亦有“開口張弓左右邊,子子孫孫萬萬年”二語。南唐主璟,因名子為弘冀,吳越王亦嘗以弘字名子,統想符應圖讖,哪知適應在弘殷身上,這真是不由人料了。欲知匡胤如何得國,且看下回表明。----------宋太祖之婉謝竇儀,器重趙普,皆具有知人之明,而引為己用。至激責韓令坤數語,亦無一非用人之法。蓋駕馭文士,當以軟術牢籠之,駕馭武夫,當以威權驅使之,能剛能柔,而天下無難馭之材矣。若斫皮笠而誅惰軍,作士氣以挫強敵,皆駕馭武人之良策,要之不外剛柔相濟而已。觀此回,可以見宋太祖之智,並可以見宋太祖之勇。
第四回紫金山唐營盡覆瓦橋關遼將出降卻說周世宗還都後,尚擬再徵江南,因思水軍不及南唐,未免相形見絀,乃於城西汴水中,造了戰艦百艘,命唐降將督練水師,一面搜乘補卒,連日閱操,約期水陸大舉。適唐遣員外郎朱元,出兵江北,攻奪舒、和、蘄各州,兵鋒直至揚、滁。揚、滁守城諸周將,聞風遁走,轉入壽春,周主聞知,正是忿恨,只因水師尚未練就,不得不忍待時日,惟遙飭李重進,嚴行戒備,休為唐兵所乘。重進圍攻壽州,又閱半年,唐節度使劉仁贍,扼守壽州城,多方抵禦,無懈可擊,所以重進仍頓兵城下,不能攻入,自接奉周主詔命,格外小心,把步兵分為兩隊,一隊屯駐城下,專力圍攻,一隊遏守要衝,專防敵援,自己居中排程,日夕不怠。重進系周室忠臣,故敘筆亦較從詳。會唐將朱元、邊鎬、許文緽等率師數萬,來援壽州,各軍據住紫金山,共立十餘寨,與城中烽火相應。又南筑甬道,輸糧入城,綿亙數十里。重進乘夜襲擊,殺敗唐將,奪了數十車糧草,得勝回營。朱元等吃了敗仗,不敢逼攻,只守住紫金山,遙作聲援。周主聞唐兵援壽,恐重進有失,遂命王環為水軍統領,自己親督戰船,從閔河沿潁入淮,旌旗蔽空,舳艫橫江。這訊息傳到唐營,朱元等不勝驚駭,飛向金陵乞援。唐主再遣齊王景達,及監軍使陳覺,率兵五萬,來援唐軍。過了數日,周主渡淮抵壽春城,朱元登山遙望,但見戰船如織,順流而來,縱橫出沒,無不如意,不禁大驚道:“嘗謂南人使船,北人使馬,誰料北人今日,也能乘船飛駛,反比我南人敏捷,這真是出人不料了。”事在人為,何分南北。既而復見一艨艟大艦,蔽江前來,正中坐著一位袞衣龍袍的大元帥,料知是周世宗,旁邊有一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的大將,比周主還要威武,禁不住稱羨起來,便指問將校道:“他是何人?”將校有經過戰陣,認識周將,便道:“這便叫作趙匡胤。”作者注意在此,下筆特著神采。朱元嘆息道:“我聞他智勇兼全,屢敗吾將,今日遙望丰儀,才知名不虛傳了。”後來傾寨降周,已伏於此。說著,周主已薄紫金山,號炮三聲,即飭軍士登岸。周主親環甲冑,率兵攻城。趙匡胤領著偏師,來攻紫金山唐寨,唐將邊鎬、許文緽,開寨搦戰,兩陣對圓,刀槍並舉。戰不多時,匡胤忽勒兵退去,邊鎬、許文緽不知有計,驅兵大進。匡胤且戰且走,行到壽州城南,突然翻身殺轉,各用長槍大戟,刺入唐陣。唐兵前隊,紛紛落馬。邊、許兩將,才知中計,正擬整隊奮鬥,忽左邊衝入一隊,乃是周將李懷忠的人馬,右邊又衝入一隊,又是周將張瓊人馬。兩隊周軍,搗入陣內,好似虎入羊群,大肆吞嚼,急得邊鎬、許文緽,無法攔阻,慌忙退還原路。哪知部兵已被橛數截,首尾不能相顧,連退避都來不及,只剩了數十騎,隨著邊、許,奔回紫金山。匡胤復率眾大呼:“降者免死!”於是進退兩難的唐兵,都下馬投甲,跪降道旁。是匡胤第四次立功。歷敘匡胤戰事,無一重複,是筆法矯變處。匡胤收了降軍,再逼紫金山下寨。邊鎬、許文緽已喪失全師,只望朱元寨中,出來救應,不防朱元寨內,已豎起降旗,輸款周軍。看官!試想這妙手空空的邊、許兩將,如何退敵?沒奈何卸甲改裝,潛越紫金山後,抱頭竄去。唐齊王景達,及監軍陳覺,正率兵入淮,巧遇周水師統領王環,迎頭痛擊,兩下里正在酣鬥,那周主已經聞著,自率數百騎,夾岸督戰。水軍見周主親到,越戰越勇。還有趙匡胤一軍,也因紫金山已經蕩平,分兵相助。景達、陳覺尚未知邊、許敗耗,兀自勉強支援,及見周兵越來越多,不勝驚訝,方令弁目緣桅遙望。不瞧猶可,瞧將過去,那紫金山,已遍懸大周旗號了。當下報知景達,景達語陳覺道:“莫非紫金山各寨,已被周兵奪去?”陳覺道:“若不奪去,如何懸著周字旗號?看來我等只好回軍。再或不退,也要全軍覆沒哩。”正是鼠膽。景達遂傳令回軍。軍士接到此令,自然沒有鬥志,戰艦一動,被周軍乘勢追殺,奪去艦械無算,唐兵或乞降,或溺死,共失去二萬餘人。景達、陳覺都逃回金陵去了。壽州城內的劉仁贍,連年防守,已是鼓衰力竭,械盡食空,此次又聞援軍敗衄,急得疾病交乘,臥不能起。周主耀兵城下,且射入詔書,勸令速降,唐監軍使周廷構,與左騎都指揮使張全約議道:“主帥病重,不能理事,況又兵疲糧盡,如何保守此城?與其被敵陷入,致遭屠戮,不如見機迎降,尚望瓦全,君意以為何如?”全約連聲贊成,乃代仁贍草定降表,並舁仁贍出降。仁贍已不省人事,由周主仍令還城,傳諭仁贍家屬,安心侍奉,並封他為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仁贍即日逝世,追賜爵為彭城郡王,仁贍實是忠唐。並改名清淮軍為忠正軍。壽州已下,周主還都,匡胤亦隨駕北歸,加拜義成軍節度使,晉封檢校太保。未幾,周主又出攻濠、泗,匡胤自請為前鋒,兵至十八里灘,見岸上唐營森列,周主擬用櫜駝濟師,匡胤獨躍馬入水,截流先渡,騎兵追隨恐後,霎時間盡登彼岸。唐營中不及防備,驟被匡胤搗入,害得腳忙手亂,紛紛潰散,營外泊有戰艦,艦內已虛無一人,匡胤乘勢下船,進薄泗州城下。泗州守將範再遇,驚慌的了不得,當即開城乞降。匡胤入城後,禁止擄掠,秋毫無犯,人民大悅,爭獻芻粟給軍。是匡胤第五次立功。周主聞泗州已定,移師攻濠,濠州團練使郭廷謂,自知力不能支,命參軍李延鄒草表降周。延鄒不允,被廷謂殺死,自作降表,舉城歸降。周主即遣郭廷謂徇天長,別派指揮使武守琦趨揚州,南唐守將,望風披靡,天長、揚州陸續平定,泰州、海州亦相率歸附。於是周主進攻楚州,楚州防禦使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督兵登陴,誓死固守,周主猛攻不克。唐節度使陳承詔,復出兵清口,與城中連為犄角,互相呼應,因此楚城益固。周主愁煩得很,乃調趙匡胤助戰。總需此人出馬。匡胤即調集水師,泝淮北上,將到清口,已值黃昏時候,諸將請覓港寄泊,匡胤道:“清口聞有唐營,他不意我軍驟至,勢必無備,我正好乘夜掩襲,搗破唐營,奈何中流停泊呢?”言訖,即命揚帆疾駛,直達清口。是夕天色沉陰,淡月無光,唐營中雖有邏卒,巡至夜半,不見什麼動靜,便都回營安睡。匡胤正率兵駛至,悄悄登岸,爇起火炬,吶一聲喊,竟向唐營奔入。營兵方入睡鄉,及至驚醒,見營帳已是通明,連忙起床,不及攜械,憑著赤手空拳,如何對敵?周兵已殺進寨門,順手亂剁,殺死唐兵數千名,屍如山積。匡胤踹入後帳,不見什麼陳承詔,料他先行逃走,遂帶著百騎,從帳後越出,向前追趕,約行五六里,已至山陽境內,方見前面有一黑影,隱約賓士,當即加鞭疾驅,急行裡許,才得追著。這黑影正是陳承詔,他自夢中驚覺,孤身潛遁,好容易跑了若干裡,偏偏冤家路狹,不肯放手,沒奈何束手就擒,任他縛去。匡胤既擒住承詔,遂轉趨楚州,獻俘軍前。是匡胤第六次立功。周主大喜,便與匡胤併力攻城,城中勢孤援絕,哪裡抵擋得住?當被周兵攻入。張彥卿與鄭昭業,尚率眾巷戰,殺到矢盡刀缺,彥卿尚舉起繩床,捨命抗拒,卒被亂軍殺死,鄭昭業拔劍自刎,守兵千餘人,一律鬥死,無一生降。周主不禁嗟嘆,命將張、鄭兩人的屍首,棺殮安葬,隨即出示安民,休息數天,再行南下。唐主聞報大懼,寢食俱廢,若坐針氈。嗣聞周主復出揚州,乃遣陳覺奉表,願傳位太子弘冀,聽命中國,並獻廬、舒、蘄、黃四州地,畫江為界,哀懇息兵。周主道:“朕興師只取江北,今爾主舉國內附,尚有何求?”乃賜書唐主,通好罷兵。唐主自去帝號,奉周正朔,江北悉平,周主奏凱還朝,大小百官,依次行賞;賜賚匡胤,特別從優。既而唐主遣使至周,私貽匡胤書,並饋白金三千兩。匡胤笑道:“這明明是反間計,我難道為他所算麼?”遂將書函白金,悉行呈入,周主嘉他忠藎,溫言褒獎;嗣復改授忠武軍節度使,會弘殷舊疾復發,醫藥無效,竟至謝世。周主又厚賜賻儀,追贈太尉,並武清節度使官銜;封匡胤母杜氏為南陽郡太夫人。匡胤世受周恩,不為不厚,歷敘封贈,以著匡胤負周之罪。匡胤居喪守制,不聞政事。越年為周世宗顯德六年,周統終於是年,故特筆點醒。周主以北鄙未復,北漢嘗引遼入寇,屢為邊患,乃下詔親自徵遼,當召匡胤入朝,命為水路都部署,另簡親軍都虞侯韓通,為陸路都部署。兩將先行出發,水陸並進,車駕自御龍舟,作為後應。匡胤帶領戰艦,剋日出發,順風順水,駛過瀛、莫各州,遼地兵民,毫不防備,驟見周兵到來,都心驚膽落,逃得不知去向。遼寧州刺史王洪,也接到周兵入境訊息,正擬請兵守城,誰知遼兵尚沒有影響,周師已飛薄城河。王洪居守空城,自知不能抵敵,便即開城乞降。匡胤乃收降王洪,令為嚮導,進抵益津關。關中守將終廷輝,登關南望,但見河中敵艦,一字兒排著,旌旗招颭,戈戟森嚴,不覺大驚失色;正在徬徨失措,忽聞關下有人大叫道:“快快開關!”當下俯視來人,乃是寧州刺史王洪,便問道:“你來此何事?”王洪道:“我為關內生靈,單騎到此,特欲與君商議。”廷輝乃下關迎入。相見後,王洪便言:“周兵勢大,未易迎敵,不如降周為是。”廷輝躊躇半晌,想不出甚麼方法,只好依王洪言,隨他出降。匡胤好言撫慰,並問廷輝路徑。廷輝道:“此去到瓦橋關,不過數十里,但水路狹隘,不便行船,大帥若要前行,須舍舟登陸,方可前進。”匡胤乃即派遣裨將,與王洪返守寧州,並留兵數百,助廷輝守益津關;自思韓通未至,不應久待,索性乘勢前行,入搗瓦橋關,於是令軍士一齊登岸,鼓行而西。不一日,即至瓦橋關下,守將姚內斌,率著馬兵數千騎,出來截擊,不值匡胤一掃,內斌遁回關中。由匡胤攻撲一晝夜,未曾得手。翌日,韓通亦到,報稱莫州刺史劉楚信,瀛州刺史高彥暉,俱已降服了。韓通一路用虛寫法,因本書注重宋祖,故詳此略彼。匡胤大喜,便親至關下,召姚內斌答話。內斌在關上相見,匡胤朗聲道:“守將聽著!天軍到此,所有瀛、莫各州,及寧州益津關諸吏,都已望風降順,畏威懷德。獨你據住此關,不肯歸服,難道我不能搗破麼?但念南北生民,莫非赤子,若為你一人,害得玉石俱焚,你心何忍?不如早日投降,免致糜爛。”內斌道:“且待明日報命。”匡胤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若明日不降,管教你粉骨碎身,悔無可及。”言畢返營。巧值都指揮使李重進等,帶領禁軍,呼喝前來。匡胤知周主親到,便與韓通出營接駕,行櫜鞬禮。周主入營巡視,慰問勞苦,三軍無不欣躍。是夕,周主便留宿營中。到了次日,姚內斌親至營前,奉表請降。是匡胤第七次立功。匡胤引見周主,由內斌拜跪畢,周主亦嘉他效順,溫語褒獎。內斌復叩首謝恩;敘述各降將,亦無一條重複。隨起導周主入關。周主置酒大會,遍宴群臣,席間議進取幽州,諸將奏對道:“陛下離京,不過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即得燕南各州,此正陛下威靈遠播,所以得此奇功。惟遼主聞失燕南,勢必大集虜騎,扼守幽州,還望陛下先機審慎,幸勿輕入。”周主默然不答。已露不悅之意。散宴後,便召先鋒都指揮使李重進入帳,與語道:“朕志在統一,削平南北,今已出兵到此,幸得燕南各州,難道就此罷手不成?你率兵萬人,明日出發,朕即統軍後至。不搗遼都,決不返師!”李重進唯唯而退。又傳諭散騎指揮孫行友,令帶騎卒五千,即日往攻易州。孫行友亦奉命去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