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的任命書在我傷愈後第二天下達。其內容異常簡潔:“茲撤銷柳輕侯原帝國南疆軍區駐碎星淵要塞第27軍團第3師團第5團第4營第2小隊見習弓箭手組長職務,改任為第27軍團第2師團第5團副團長,賜青銅騎士三等男爵銜,即刻上任。”
營房內,內務部官員莊重嚴肅地宣讀完任命書後,順手拉起跪了半天的我,淡淡地笑道:“柳團長真是年輕有為呀。參軍不到三年就榮升副團級,全軍上下從未有過如此迅速的升遷呢。前途無量!前途無量!”
我也笑眯眯地道:“過獎!過獎!這還不是陛下的皇恩浩蕩、軍團長的提攜、各位至友親朋的保薦。小弟有什麼功勞可言啊!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我一邊打著馬虎眼,一邊仔細觀察著這位白白胖胖笑容可掬的內務部老官員。根據我的經驗,內務部的這群人渣,個個笑裡藏刀陽奉陰違,無不城府深沉心狠手辣,和他們打交道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戒備才行。最可怕的是,這群人渣名義上隸屬於各軍團,實際上卻是朝廷的耳目,直接聽令於帝都的皇帝陛下,監視著所有高階官員的一舉一動。
老官員笑意更濃,含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仍舊淡淡地道:“柳團長所言甚是。為官為兵都要為陛下為社稷著想,個人的榮辱禍福要統統放在一邊。只有國家富強了,大夥的日子才好過呀。”
我一時捉摸不透他說這番話的深層含義,藉著倒茶的機會,仔細思量著。噢!我臉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是恍然大悟。原來你是在拉攏我呀!看來蒙巖倒黴的日子不遠了。為了儘量把損失減少到最小,內務部要盡力分化蒙巖掌握的軍隊力量。而我由於是新任軍官,屬於新生的中層力量,故藉著迅速的升遷來把我引入反蒙勢力。
想到這裡,我豁然開朗,起身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道:“您的一席話,讓下官茅塞頓開。日後但有差遣,下官無不從命。違者誓如此杯。”言罷,手中茶杯無聲無息地化作粉末,從指縫間灑落。
老官員微露詫異神情,遂欣慰地點點頭正色道:“孺子可教也。很久沒遇到你這麼聰明的後輩啦,一切好自為之!有事可以透過劉澈和我聯絡。”我暗暗心驚,料不到連祕密交往數年的“損友”劉澈都輕而易舉地被發現,或者劉澈根本就是有目的地接近我也不一定。想到這裡,背脊迅速被冷汗浸透。
“嗯,不用送了。”老官員一步三搖老態龍鍾地步出營房。
我甩甩頭,努力驅趕著心頭的陰影,“唉,原來當官是這麼複雜的一件事情啊。還沒正式上任卻已陷入了權力鬥爭的旋渦。管他呢,該來的躲也躲不掉。我還是去練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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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處,我第一百零一次挽起“朧月弓”,還是同樣的結果。
“原來我是這麼柔弱的人啊!”我冷笑著,想不到自己根本不能隨心所欲地使用傳說中的名弓。如果我知道即使是黃金騎士段羽,也僅僅是每日不同時間才可以拉滿三次的話,就足以自傲了。因為我起碼可以連續地用兩次,這多虧了“光之翼”心法。
“不過名弓就是名弓,不但射出的軌跡完全是一條直線,絕對沒有曲折,而且速度更是超越一切,簡直只能以奇蹟來形容。”我惡狠狠地射中四千九百九十九步外的那隻蚊子,把它定在那株超過五千高齡的老樹第七十三根樹枝的第一百零三片樹葉上。
“不能否認,它給我帶來了奇蹟似的視覺和聽覺,讓我可以像鬼魅一樣地進行射擊。我可以確信在千步內,沒有一隻蚊子可以逃脫我的魔箭追魂。嘿嘿。”我得意地想著,“而且從軍團裡的軍需庫領回來的這張狙擊弓,在使用過程中不存在體力不足的問題,依然可以發揮以前的連射絕技,老天對我還真是優待呢。”
“小柳!”歐陽紫龍的招呼將我從白日夢裡召喚回來了。“什麼事啊,老兄?”我沒好氣地道。忘了介紹,由於本人領導才能極其有限,秉著物盡其用的原則,歐陽紫龍現在已是5團有實無名的影子團長,主管全部團務。但對外的名義依然是代理傳令官。
“團裡的訓練還是請你主持一下。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一定要鎮住那幫桀驁不馴的猛將們。”歐陽紫龍淡淡地道。
我沉思了片刻,淡淡一笑道:“我準備在校軍場開一次團裡的比武大會,你看如何?”我深知自己資歷淺薄,團裡的那幫傢伙一定都不服我,不過沒有關係,實力就是公理,我會教訓他們知道服從長官的。
校軍場兩千人馬軍容鼎盛刀槍似雪地排列成二十個小型方陣。不愧是精銳之師啊!無論是嶄新鋥亮的厚重全身鎧甲,還是**高出同類數尺的神駿大馬,都顯示出與眾不同的戰鬥力。
這鼎盛的軍容其實還有一段特殊的來歷。最近數月來,凱撒帝國邊境戰事日漸頻繁。在日積月累的數十次交鋒中,一些小隊、營級單位傷亡慘重,再加之上級劃撥的軍費明顯不足,導致缺編嚴重、潰不成軍,尤其是負責衝鋒陷陣最多的第2725團。眾所周知第272師團長鐵然秉性忠直表裡如一,是寧折不彎的剛毅之士,他和蒙巖大將的矛盾已是公開的祕密。此番蒙巖借軍餉、裝備嚴重短缺做文章,想一舉掠奪第272師團的一個團的編制為己用。他卻沒想到鐵然早就先下手為強,直接向內務部投訴,申請重新組建第2725團。
蒙巖無奈之下,只能依照內務部的指示批准執行,卻附帶了一個小小的要求。那就是由新立殊功的柳輕侯擔任副團長,並且暫時不設團長,待將來有威望者接任。由於這個要求完全合理,誰也無法推託。於是,這個副團長就從天上掉到了我的腦袋上。
縱觀這群“敗軍”,可不是省油的燈。它包括第27軍團最驍勇善戰的重灌鐵騎、最擅長遠距離騎射的連弩騎兵、最精於近距離搏殺的野蠻人狂戰士。雖然人數極少,但卻是不容忽視的強橫力量。經歷過數月最艱辛最殘酷的戰火洗禮,此刻仍活著站在此地的都是原屬部隊精銳中的精銳。剩餘的大部分兵員是從預備役的學徒當中擇優挑選的,也屬血氣方剛膽識過人之輩。
我走上點將臺,清了清嗓子,運足內力朗聲道:“各位親愛的兄弟們,為了巨集揚武道的精神,騎士的榮譽,我打算在全團舉行一場大比武。優勝者即將獲得本團第一高手的無上榮譽,並將得到這把比蒙戰刀。”我毅然決然地拔出心愛的比蒙戰刀惡狠狠地插在點將臺中心。可言罷好一會兒,底下卻鴉雀無聲。
“不愧是鐵軍啊!在這樣的**面前也能保持沉默,真是訓練有素。”我還未感嘆完,方陣裡就傳來了震天的歡呼。“看來還是要多加訓練啊。”我苦笑。
彷彿是一根羽毛一般,我輕飄飄地垂直飛起,在半空中軟綿綿的一腳輕輕地點在那根足足擁有千年樹齡的鐵杉木上。“那是號稱大陸最堅硬的樹種啊。”所有官兵一齊期待著結果。
“轟隆隆!”鐵杉木彷彿被雷神之錘狠狠地擊中一般,二十人合抱不過來的軀體,在一瞬間支離破碎,而每一塊殘體在飛散中繼續了爆碎的過程,直到統統變成碎末。
我冷酷地負手站在那根鐵杉木原來的位置上,做沉思狀。其實,我自己也被嚇呆了。曾幾何時我的功力進步了這麼多?本來我只是想踢斷他就行了。嘿嘿,僥倖。我緩緩掃視著全團將士,發現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與我對視。嗯,看來我無敵的形象已經深深植入他們心中了。以後的日子就好混了。
我的開幕戲秀完了後,比武大會正式開始。
“好拳法,是‘爆拳’!這一腳也不錯,‘裂腿’!啊,還有‘金剛降魔杵’手臂版!”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叫過雷霆低聲道,“那個用雙臂施展禪宗第一氣功‘金剛降魔杵’達到金剛不壞境界的傢伙是誰?”我問著雷霆,但眼睛還是盯著擂臺,那個傢伙就在這時一臂將數百斤重的狼牙棒和它的主人如倒垃圾一般橫掃出擂臺,遙遙地落在五十尺外。
雷霆的臉色很難看地道:“此人名叫麒麟,本是第271主力師團第1重灌甲鐵騎兵團第1營營長,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麒麟營’營長。因為兩年半以前那場著名的‘血月’之戰戰敗,該營由於他的指揮失誤損失殆盡,被撤消了番號。本來軍事法庭決定判他終身監禁,因上頭念他屢立殊功才破格優待,僅貶為普通士兵,還保留了青銅騎士資格。最近才被求賢若渴的鐵然侍大將網羅過來,之前還在家反省呢!”
我認認真真地上下打量起這位排名絕對可以說是第27軍團第一的超級高手——麒麟,驀然低聲驚呼道:“他不是老戚嗎?”雷霆愕然側目,歐陽紫龍也情不自禁地動容。果然是老戚,但如不仔細分辨,絕難聯想到那個猥褻鬼祟的傢伙和眼前威武如天神一般的無敵猛將是同一人。
他生得不算特別高大,骨架粗壯面板黝黑,四肢肌肉鼓凸,宛如身上附著一條虯龍。四四方方的一張大臉古拙厚重,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與冷淡,彷彿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似的。那雙眼睛漆黑鋥亮,透射出森森寒芒,讓人不敢直視。與其說他是人,不如說他更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嗜血猛獸。“對,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是一頭凶惡無比的麒麟。”我由衷地佩服給他起名字的那個人,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你偽裝得好像啊,差點騙過了所有人。”我瞄著麒麟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身影,心底陡然生出想要放聲大笑的衝動。“嘿嘿,前不久我還不知死活地對他冷嘲熱諷,現在想想還真是命大。如果當時他真的發起火來就隨手一掌……我恐怕只能自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了。”
這時,擂臺上的比武已經接近尾聲。自從麒麟上臺輕輕鬆鬆地三招兩式挫敗對手之後,就沒有人再敢上場了。畢竟骨斷筋折吐血十升的味道不是每個勇士都可以忍受的。“沒有人繼續挑戰了嗎?還有沒有?”我等了半晌,見還是沒有人登場,便鄭重地宣佈,“從現在這一刻起,麒麟就是第27軍第2師第5團第一勇士,也就是這柄比蒙戰刀的主人。”宣佈的剎那,我看到麒麟古井不波的深邃眼睛中閃過一絲銳利無匹的電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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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客氣,請坐!”臥房裡我客客氣氣地向麒麟道。這裡是我的副團長臥房,沒有任何奢侈的擺設,除了多一套桌椅外,一切和普通士兵的營房沒有絲毫差別。軍中規定團長級別的軍官可擁有一套三居室,住單獨的小院落。我的院子裡種了好多的銀杏和丹桂,順著敞開的窗戶,樹木的清香飄渺沁人心脾。環境雖談不上令人心曠神怡,但還算賞心悅目。
麒麟不客氣地坐下,喝著我親手倒的碎星淵的特產——松子酒,眉宇間的冷意似乎也有些解凍。“大人,您找我來所為何事?”他顯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無數人包括蒙巖大將、鐵然侍大將都不敢明目張膽地用他,免得給內務部的人渣抓到把柄大做文章。想不到現在居然被一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輕人起用,哪能不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我淡淡地一笑道:“不怕您見笑,我是請您代我統領全團的弟兄的。”一言既出,著實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麒麟不卑不亢地道:“大人,您開玩笑吧?”他眼神中那抹驚訝之色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智慧之光。
我笑嘻嘻地嘆了口氣道:“說實在的,我只是一名運氣好得離譜的長弓手而已。碰巧老天爺不長眼讓我殺掉了段羽,升遷到了今天的位置。但是,如果讓我統領兩千名士兵參加最艱鉅最危險的一個又一個的極端任務,我是絕對不能勝任的。”
我收起笑臉,嚴肅無比地道:“畢竟我要對我手下的兩千條性命負責,不能因為我的無能而斷送他們。所以,就拜託給你了。”
麒麟像是頭一次認識我一樣,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我也一點不退讓地回望著他。麒麟詭異絕倫地笑道:“你不怕我這敗軍之將把你拖累得要撤消番號,再次成為普通士兵,甚至殺頭?”
我冷笑著回答:“放心,真有那麼一天,我會自刎謝罪,和你無關。”麒麟明顯地呆了一下,沉吟不語。他臉上忽喜忽悲陰晴不定,似乎正經歷著最激烈的思想鬥爭。
勇敢、果斷、膽量過人。眼前的年輕人多麼像當年的自己呀!對了,還有一種看似玩世不恭,實則老奸巨猾的智慧。這種與年齡完全不相匹配的謀略和魄力,形成一種不可阻擋的魅力,深深地打動了自己。是繼續被埋沒於普通士兵中間,永遠沉淪酒鄉妓寨,還是趁著尚有一股血氣,在老朽之前再賭一把?麒麟的心裡宛如翻江倒海似的混亂著。
看他難受的樣子,我終究忍受不了強迫他人的不快,霍然站起朗聲道:“算了,就當我沒……”下面的話宛如被利刃截斷般戛然而止。因為我清清楚楚地看見,麒麟以前所未有的莊嚴、肅穆、尊敬的態度單腿跪在我的面前,做出騎士最高敬禮——騎士宣言:“我戚臨淵以青銅騎士的榮譽盟誓,生生世世追隨柳輕侯大人左右絕不反悔。”就這樣我終於擁有了在亂世的第一個輔佐良材,一個半師半友的頂尖軍事家、武學家。
不過,諸多歷史評論家對此抱有極大的懷疑態度,認為當時的柳輕侯無論是威望、實力、人氣,都遠遠無法打動第27軍團最著名的霹靂火。事件極可能具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祕密情節沒有公諸於世,這種揣測在不久後的一個偶然機會被揭開謎底。
一位曾經擔任過柳輕侯親兵,後官拜侯爵的某君的子孫,由於家境沒落,無奈出售了祖輩的手抄自傳。自傳中真實地記錄了柳輕侯和麒麟會談時發生的一切。該書的發表引起軒然大波,造成無法估計的影響。現摘錄內容如下:
我恭恭敬敬地奉上茶水後,就退出客廳守在門外。
廳裡傳來大人的聲音,“不知麒兄有無打算幫助小弟打理本團事務呢?”
麒麟淡淡地謝絕道:“對不起,大人。下官無德無能恐怕難以勝任。何況下官還是戴罪之身,貿然行事恐有諸多不便。”
大人朗聲笑道:“此言差矣!麒兄乃是高瞻遠矚之人,豈能援用世俗眼光欺瞞小弟?當今要塞上下,誰不知危機一觸即發。若不趁此良機崛起,恐怕日後就永無翻身之日了。”
麒麟仍舊淡淡地道:“大人所言下官不敢苟同。下官早已對武事心灰意冷,只願畢生如此平平淡淡度過就好。”
大人勃然大怒:“難道你忍心繼續看到圖克、卡修這樣的無辜將士,慘死在凱撒鐵騎刀下嗎?”
麒麟呼吸一滯,沉默不語。
大人深深地吸了口氣,緩和了一下情緒,“麒兄,請恕小弟無禮。小弟知道當晚您也引開了部分追兵,不然歐陽老大他們恐怕也難以苟存至今。可您當時有沒有一種虛弱無力的感覺?感覺一個人的力量是那麼的單薄、脆弱?小弟卻感覺過。那時小弟耳邊不斷地傳來平日親如手足的兄弟們瀕臨死亡的慘號,他們是多麼的無辜啊!為了一點點微薄的薪水,夜以繼日地在死亡的邊緣徘徊。即使死後,也沒有得到任何的榮譽,僅僅是蘆蓆一卷草草掩埋於黃土之下。我倒是活下來了,還成為這勞什子的副團長。可我不想要……我只要他們活過來……”
大人說到此處,忽然聲音嗚咽了,語調更加悲憤,“我醒過來後的第二天,在兄弟們的墳前坐了一天一夜,期盼聽到往日的歡聲笑語。可我再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耳邊呼嘯的始終是那如泣如訴的慘叫。我哭了。我本以為從義父死後,再也不會流一滴眼淚,以為眼淚早就在那時流光了,可我還是哭了。但我保證那將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哭泣。我跪在墳前,向蒼天厚土發誓,以靈魂、血肉、生命、榮譽,以我所擁有的最珍貴的一切發誓:從柳輕侯離開墳墓的這一刻起,我將重新活一次。我要為所有犧牲的戰友,以及所有健在的戰友,爭取到原本就屬於他們的一切榮譽和利益。即使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惜。”
廳內霍然傳來轟響,我嚇得探頭偷看,只見麒麟雙目血紅地瞪著大人。身邊的茶几片片碎裂,被砸個粉碎。
麒麟怒吼道:“我不知道這些?我爭取過的比你少?你睜大眼睛看看……現在的我就是你日後的下場。誰會同情你?誰會支援你?誰會可憐你?沒有,一個都沒有。沒有人瞭解你做的一切,永遠都沒有。有的就是落井下石、過河拆橋……那次1營本來是第一個衝出重圍的,但為了挽救其他兄弟部隊,反覆衝回去三次。三次呀!嘿嘿……現在說來真是輕巧……”
“譁!”麒麟的袍子驀然爆裂,露出雄偉傲岸的上身肌肉,那上面佈滿了數不清的傷疤,宛如無數只猙獰的蜈蚣在蠕動著。
“看到了嗎?這就是那次‘血月’戰役留給我的紀念。可事後呢,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我說話。如此犧牲又有什麼意義!我真傻,用全營兄弟們的性命換回來的居然是無盡的譏諷嘲笑。戰死的兄弟們啊,你們的英魂不遠,我戚臨淵對不起你們啊!”
大人靜靜地聆聽著麒麟的控訴,陡然冷靜無比地道:“那你為什麼不去死?你覺得那麼對不住你的兄弟們,你又為他們做了什麼?”
麒麟驀然一怔,彷彿不認識地看著大人。
大人毫不畏懼地對望著麒麟,“你說呀!……不會說話啦?我替你說!”說著隨手將一疊厚厚的借條扔到了麒麟的臉上。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心想:“大人是不是瘋了,這要是激怒麒麟,可誰也擋不住他呀。”
但我預料的情況沒有出現。
麒麟默然出神地望著那些借條,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
客廳裡,傳來大人鏗鏘有力的宛如刀子般的犀利詞句,“從那次‘血月’戰役後,你一直沉迷酒色,不斷地借錢狂嫖濫賭,麻醉墮落自己。對,你是受了委屈。可是,你在兄弟們的家屬還蹣跚地掙扎在飢餓邊緣的時候,自己卻花天酒地地墮落著。你就是這麼對待死去的兄弟的嗎?沉淪的傢伙,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和我討論‘兄弟’這個高貴無比的字眼兒?”
麒麟啞口無言地聆聽著,雙目閃耀著晶瑩的淚影。在這個比自己還小十歲,乳臭未乾的少年身前,他驀然發現自己那麼的渺小懦弱。
大人冷靜得像是冰封千年的雪山,一字一字地道:“戚臨淵,如果你還是條漢子,就和我攜手糾正這不合理的世界,重鑄一個清朗乾坤。如果你是個孬種,現在就爬出這裡。明天,碎星淵的每個人都會知道,他們心目中的英雄不過是個靠借貸飲酒消愁的蠢貨而已。再也不要自稱什麼麒麟,因為你根本不配。”
麒麟猛然抬頭,惡狠狠地盯著大人,也是一字一字地道:“你憑什麼可以實現?”
大人見終於說動了麒麟,臉上卻依然不動聲色道:“你又憑什麼認為我不能實現?”
兩雙犀利無匹的電眸針鋒相對地盯著對方互不相讓,空氣中佈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危險氣息。
良久,我實在忍不住內急,用最快速的步伐跑去解決問題。
再回來時,卻已經是另外的一幕景象。
大人和麒麟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心平氣和地談論著什麼。
※※※※
麒麟正色地道:“大人對深藍大陸的現狀有何看法?”我想不到他的話題居然遠離了當前的戰事,而轉移到巨集觀的方面。這是考我這個老大是否稱職吧?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緩慢地道:“深藍大陸第一次統一是在三千餘年前。‘始皇帝’龍之魂一手統一了數百諸侯紛爭不休的戰國時代,並命名第一個大一統的強大皇權為龍皇朝。之後,龍皇朝的統治經歷了整整兩千多年的悠久歲月,直到暴君龍洗洋統治時期,由於他貪得無厭與橫徵暴斂以及大肆殺害忠臣良將,終於導致了絕世強者秦魔舞與斷獄·路西法為首的數千股平民起義大軍的揭竿而起。短短一百三十年的戰爭就將悠久的龍皇朝徹底推翻,建立了一南一北兩大帝國——風雲與凱撒。”
我頓了一下,深沉地道:“百姓安居樂業了,但是戰爭卻從未停止過。兩大帝國藉著宗教不同的名義,互相指責對方是異教徒,火氣十足地進行了八百多年的‘聖戰’。從建國就開始的這場戰爭,雙方各有勝負,誰也不能奈何誰。兩國都在努力地發展政治與經濟,提高百姓的生活。戰事也始終徘徊於風雲帝國的碎星淵要塞和凱撒帝國的麥哲倫要塞之間廣闊的無人管轄地帶——‘末日’峽谷。其實,戰爭的目的誰都很清楚,那就是為了征服對手,實現祖先留下的巨集願——統一深藍大陸。我們只是貫徹執行這個目標的工具。”
麒麟含笑點頭表示讚許。他又提了一個問題,“那你對現在的戰事及敵我雙方又有什麼看法呢?”
我不由自主地刻薄地道:“其實,這場戰爭不過是一個笑話,可悲的是主角是我們。歷來‘碎星淵’要塞的守軍就一直是普通軍團,而‘麥哲倫’要塞也是一樣。這是因為兩座要塞都經歷了近千年滄桑,城池無論堅固程度、規模與防禦體系都發展到了無懈可擊的完美地步,幾乎不可能被正面攻陷,除非是擁有二十倍的兵力,相當於一百萬人的集團衝鋒。前提還得是守方沒有任何援軍,只有一個軍團而已。”
我沉重地述說著存在的事實,“精銳部隊們都控制在貴族、大貴族、王族、皇族手裡,為了領地、財寶、女人、面子、權力而進行著內戰。不管是風雲也好,凱撒也罷,因國內的這樣那樣的‘意外衝突’而死亡的戰士比兩個要塞之間衝突死亡的戰士多上十倍不止。而兩國之間的戰爭起因也漸漸變質,它變成皇子們為了撈取戰功而進行殺戮的遊戲,往往都會暫時性地投入全國最優秀的軍團參加戰鬥。例如:‘光輝歲月’黃金騎士團的後臺是凱撒帝國的四皇子林·路西法,‘末日戰狼’黃金騎士團的後臺卻是二皇子勒·路西法。”
我因為激動歇息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還好,寧·路西法應該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他們不久就要撤回凱撒帝國遙遠的首都。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段時間做好防守,不要被他們有機可乘就好。”
麒麟搖了搖頭道:“這一次是完全不同的。據可靠情報,寧·路西法立下了祕密遺囑,聲稱無論哪個皇子惟有攻下碎星淵要塞,才有資格登基稱帝。這個老混蛋至死不忘侵略我國。我們素知寧·路西法數十個皇子要麼不成器,要麼未成年,真正符合條件的只有四個人:大皇子猊·路西法酒色過度兼熱衷奇花異草多於權勢,早被寧·路西法排除出局,三皇子個性懦弱老實待人誠懇無私,根本不能在骯髒的政治舞臺上生存。於是只剩下了陰險毒辣詭異莫測的二皇子勒·路西法和雄才大略運籌帷幄的四皇子林·路西法。你說他們會那麼輕易回去嗎?”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難道說他們這次是玩真的?”
麒麟道:“是的。據可靠訊息,這次寧·路西法一共撥給兩個兒子一百個最精銳的師團,任其隨意呼叫,充分發揮其想像作戰。也就是說,他們每個人擁有五十個師團,加起來是足足一百萬的師團士兵。”
“上面知道嗎?”我冷靜無比地質問。其實那是偽裝出來的假象,實際上我早已膽寒了。不過為了老大的顏面還得繼續支撐下去。
麒麟點頭道:“當然!他們已經向帝都要求了援兵。可最快也要十天以後才能到達。”我苦笑。麒麟微微一笑,接著說道:“是的,他們聚集軍團行軍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而且先前兵力在國內的轉移更是神不知鬼不覺。等到我們發現已經整整晚了十天。前天、昨天的試探性攻擊只不過是要麻痺我們罷了。也許真正的暴風雨就要來了吧?”
“轟隆隆……”無數焦雷彷彿約好了似的,或者打算開個合唱比賽。地面瘋狂的震動顯示著那恐怖的悸動。麒麟臉上迅速恢復了古井不波的冷酷表情,淡淡地道:“該來的還是來了。這是‘星碎’大炮的轟鳴。”親兵彷彿一陣風一樣闖進屋子,驚悸地道:“好、好多……敵……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