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張光亮潔淨的牙牌，又整整齊齊擺好。快活王突然道：“兩人對賭，便不該由本座做莊，是麼？”靈風微笑道：“王爺果然公道。”
要知兩人的牌，點數、大小若是完全一樣，則莊家勝，那麼靈風便吃虧了。這種情況雖然極少，快活王仍不肯佔這便宜。
快活王：“輪流坐莊，也有不便之處。倒不如由你我二人，協議賭注多少，兩人完全站在同等地位，誰也不會吃虧。”靈風笑道：“但憑王爺作主。”
快活王目光閃動，突又緩緩道：“但如此賭法，閣下不覺太枯燥了麼？如此賭法，可說全憑運氣，毫無技巧。這樣雖然刺激，卻太無趣。”
靈風笑道：“依王爺之意，又該如何賭法？”快活王目光炯炯，『逼』視著靈風：“牌是死的，但賭注卻非死的。牌雖不能變化，賭注卻可以變化。只要能有變化，便有趣多了。”
靈風：“賭注又該如何變化？”快活王：“你我下注看牌之後，雙方都可將賭注加倍。對方若不接受，便連比牌權利都沒有。對方若是好牌，還可再將賭注加倍……賭注可以一直加下去，直到雙方都不再加，或是一方棄權時為止。”
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微笑，緩緩的接著道：“如此賭法，你手上若是一副大牌，便可多贏一些；但你若取得一副壞牌，卻也未必一定會輸。只因你賭注若是加得恰當，對方點子縱比你大，也可能棄權的。”
靈風拊掌大笑道：“妙極，當真妙極！如此賭法，除去幸運之外，智慧技巧與鎮定功夫，更是萬不可少……”快活王：“不錯，這賭法的最大訣竅，便是不可被別人自神『色』中瞧出你手裡一副牌是大是小，而你卻要設法猜出對方手裡一副牌是大是小。”
靈風大笑道：“這賭法果然有趣……有趣得多……”
四下圍觀的人，早已一個個聽得目瞪口呆。
鄭蘭州嘆息著笑道：“這樣的賭法，當真是別開生面。我本以為對各種賭法都略知一二，哪知王爺今日又為‘賭’開了先例。”
快活王笑道：“賭場正如戰場。賭場上雙方必須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這樣賭得才有意思。如此賭法，正如武林高手相爭，機遇、技巧、智慧、經驗，都缺一不可。這樣賭輸了的人，才算真正輸了。”
鄭蘭州笑道：“王爺固然是絕頂高手，靈風公子看來亦不弱。兩位今日之賭，無論誰勝誰負，我輩都可大開眼界，真是眼福不淺。”
快活王：“靈風公子若無異議，我此刻便可開始。”靈風笑道：“賭注既可隨時增加，第一次賭注多少，何妨先作規定，免得每次都要取得協議，豈非徒然浪費時間。”
快活王微一沉『吟』：“五千兩如何？”靈風笑道：“好。”
骰子擲過，牌分出，每個人的眼睛都瞪大了。巨大的賭注，新奇的賭法，強而有力的對手……靈風的眼睛也不禁發出興奮的光，卻襯得他的微笑更『迷』人、瀟灑。
他輕輕攏起牌，七點不算好，但也決不壞。他覆起牌，將臉藏在陰影裡，瞧著快活王。快活王也在瞧著他，這兩雙發光的眼睛，都沒有絲毫變化。
但快活王的手，那雙完美、毫無瑕疵的手，已推出一堆潔白的銀錠，輕輕道：“再加一萬兩。”
一萬兩，這數目不少，他莫非是一副八點以上的大牌？還是隻不過在虛張聲勢，只想將對方嚇退？靈風遲疑著，撿出兩張銀票：“一萬兩之後，再加一萬五千兩。”
快活王：“很好，我再加三萬兩。”
三萬兩，他毫不猶疑就推出三萬兩，看來，他只怕不是在虛張聲勢，牌必定不小。但七點絕不是好牌。靈風緩緩伸出手，已要將牌推出，準備放棄。
但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剎那，主意突然變了。這只是他本能的靈機，絕沒有任何理由。他沒有推出牌，反而推出一疊銀票，微微笑道：“三萬兩，我看了。”
快活王凝視著他，並沒有瞧他手上的牌，淡淡道：“你贏了。”
靈風：“但我只有七點。”快活王輕輕翻開牌，卻只是一點。四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一點，居然敢如此重擊，而七點居然就看了，這都令人不可思議。
靈風贏了第一仗，贏得十分漂亮，這或者就是勝負的關鍵，染香臉上不禁綻開微笑。
鄭蘭州嘆息著擲出第二次骰子，牌再次分出。靈風將牌輕輕一掀，已瞧見了，那是天牌，一對完美無缺的天牌，幸運再次降臨在他頭上。幸運之神，今夜似乎特別照顧他。
他不動聲『色』，瞧著快活王。快活王也絲毫不動聲『色』，沒有絲毫舉動。他莫非已有些怕了？靈風考慮著，這是難得的機遇，他絕不能輕易放過。他既不能出得太多，將對方嚇退，可也不能出得太少。他要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死一般靜寂中，他終於沉聲道：“我加一萬五千兩。”這數目不多也不少，正是出得恰到好處。他要使對方『摸』不清他的虛實，讓對方覺得他心裡也在害怕。
快活王考慮了有半盞茶工夫，方自道：“一萬五之後，再三萬。”
靈風心在笑：快活王果然上鉤了。
指尖輕觸著緞子般光滑的牌背，故意沉『吟』著道：“三萬……三萬之後，我再加五萬。”
快活王遲疑著，似乎知道自己走近陷阱的邊緣。但他終於道：“五萬之後，再加五萬。”
他終於跌進去，靈風覺得四面的呼吸聲都突然變粗了。現在，對方已跌入他布好的陷阱，他可以一擊致命，卻不願將這場牌結束得太早。
他想，這樣已足夠了，已足夠折去對方的銳氣，以後的牌，必將是一面倒的局勢，他不必太著急。於是他微笑道：“五萬兩在這裡，我看了。”
快活王：“很好……很好……”靈風輕輕翻起牌：“天……”幾乎在同時，他已瞧見對方的牌。那赫然竟是一副至尊寶，無可匹敵的至尊寶。
四下的驚歎聲、讚美聲，雖然已被極謹慎的抑制著，但彙集在一起時，聲音仍然不小。靈風卻幾乎沒有聽到，他要使別人落入陷阱，自己反而深陷泥淖……這關鍵的一仗，他竟敗了。現在，他辛苦贏來的十餘萬兩，都已輸出。
局面完全改觀，快活王已穩佔上風。此後，靈風務必要處於捱打的局面，必定十分艱苦。他若想再勝，必須非常謹慎，非常小心，靜等第二次良機的到來，否則他今夜便要從此一蹶不振，一敗塗地。但今夜是否還會有第二次良機降臨呢？
良機降臨時，他又是否能夠把握？這一段時間，果然是極為艱苦的。
靈風打得非常小心，簡直太小心了。快活王是賭中的狼，自然不會放過每一個打擊他的機會。接連五次，他沒有跟進，平白輸掉二萬五千兩，甚至連快活王是什麼牌都沒有瞧見。
他不敢去瞧。雖然有一次，他明知快活王手上的牌絕不會超過五點，而他的卻是八點，還是沒有跟進。因為他的信心已動搖，他完全沒有把握，不敢再打沒有把握的仗。他賭本若是輸光，便永無翻身的機會。
幸好，他以後以一副‘雜五’和一副‘天槓’小勝兩把，贏回三萬五千兩，賭本又小有增加。但快活王又以一副‘一點’駭退他的‘七點’，一副‘虎頭’對贏他的‘雜九’。他若不是又用一副‘天槓’小小撈進一些，賭本便要送去一半。五萬是絕不夠的，九萬還勉強可以。
骰子在盤子裡清脆的轉著，銀子與牌在桌面上無聲的滑來滑去。長夜，就在這其中悄悄溜走。但快活王的眸子更亮，旁觀的人也毫無倦容。
只有靈風心裡已有些厭倦——他已捱打捱得太久。但他絕不讓別人瞧出來，絲毫也不能被別人瞧出來。他知道，這時已接近生死存亡的關頭。
他知道剩下的時間已不多，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裡，他若還不能把握時間翻身，只怕就永遠沒有時間翻身了。
他渴望能拿著好牌。他終於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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