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鐵花瞪眼道:“你聽了,可不準笑。”
靈風:“不笑!絕不笑!”胡鐵花悄聲道:“我到這裡來時,已經三個月沒見到女人,見到她,你可以說她不漂亮,但總得承認她在這地方已是最漂亮的吧!”
靈風:“我承認。”胡鐵花:“所以我就想和她……玩玩。起初我想,那還不是手到擒來。誰知她竟把我看成死人一樣,竟連瞧也不瞧我一眼。”
靈風強忍住笑:“堂堂的風流教主花蝴蝶,竟被區區一個小女子視如無物,是可忍,孰不可忍?就連我都替你生氣了。”
胡鐵花:“她越不理我,我越有興趣,準備花一個月的工夫……誰知一個月後,還是毫無進展,我就準備三個月,誰知……”
他苦笑道:“我不說,你也看得出。過了三年零十個月,在她眼裡,我還是死人一個。她簡直連笑都沒有對我笑過。”靈風果然沒有笑,實在也笑不出來。
胡鐵花一口氣又喝三碗酒,大聲道:“你若是『露』出一點可憐我的樣子,我就把酒灌到你鼻子裡去。”靈風:“我並不可憐你……我只佩服你,佩服得要死!”
胡鐵花大笑起來,笑得酒噴了一桌子。他笑著道:“現在,我要聽聽你的了。你又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難道也是有什麼人,要『逼』著你娶她做老婆麼?”
靈風嘆息一聲:“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說也罷。酒已喝足,我們去泡一泡吧!”
浴池裡當然不止靈風和胡鐵花,但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誰也看不清對方的面目。
何況到這裡來的人,大多是為著自己的享受,鬆弛鬆弛自己的神經,誰也不願理會別人,也不願別人理會自己。在浴池的另一邊,還有兩三個人在洗腳、搓背,另外有個人已泡得頭暈,正在旁邊的清水槽前沖洗。
這幾個人好像並沒有留意靈風和胡鐵花,靈風也沒有留意他們。
在這種地方,大家都是赤條條的相會,誰也看不出對方的身份,無論是王侯將相、名土高人,一脫光了,就和販夫走卒全沒什麼分別。
靈風很喜歡到這種地方來。他發現一個人只有在脫光了,泡在水裡時,才能夠完全瞭解自己,看清自己。
還有許多大商人,也喜歡到這種地方來談生意。因為他們也發現彼此肉帛相見時,機詐之心就會少些。
站在水槽前的那人已衝完,一面擰著布巾,一面走出去。這人的兩條腿很細,很長,上身卻很粗壯,肩也很寬,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可能跌倒。但靈風一眼就看出,這人的輕功極高,所使的兵器卻一定很重,顯然也是位武林高手。
輕功高的人,所使的兵刃大多也是便於攜帶的,有時甚至只帶暗器。輕功既高,又用重兵器的人,江湖中並不多。靈風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似已猜出這人是誰。
泡在水池裡觀察別人的舉動,分析別人的身份,猜測別人的來歷,也是到這裡來洗澡的許多種樂趣之一。那長腿的人剛走到門口,門外突然衝進一個人來。
這人的神情很張皇,彷彿被鬼在追著,一衝進來,就撲通一聲,跳入水池裡。水花四濺,濺得胡鐵花一頭都是。
胡鐵花瞪起眼,正想罵人,但一瞧見這人,滿面的怒容立刻變作笑意:“你這冒失鬼,不在河上下網,怎的跑到這裡來了?難道想在這混水裡『摸』幾條魚麼?”
靈風也失笑道:“我看你倒要小心些,莫要被他的‘快網’網了去。”
從外面衝進來的人,是胡鐵花的朋友‘快網’張三。這人不但水『性』高,魚烤得好,而且機警伶俐,能說會道,眼皮雜,交的朋友也多,對朋友當然也很夠義氣。
這人樣樣都好,只有一樣『毛』病。只要一看到好的珍珠,他的手就癢了,非想法子弄到手不可。黃洛、白銀、翡翠、瑪瑙,樣樣都打動不了他的心。他愛的只有珍珠。
他看到珍珠,就好像胡鐵花看到好酒一樣。
但現在他看到靈風和胡鐵花,卻像是比看到珍珠還高興,仰面長長吐出了口氣,笑道:“救苦救難活菩薩,我張三果然是福大命大,到處遇見貴人。”
胡鐵花笑罵:“看你沒頭沒腦的,莫非撞見鬼了麼?”
張三嘆口氣,苦笑道:“真撞見鬼也許反倒好些,我撞到的實在比鬼還凶。”
胡鐵花皺眉道:“什麼人居然比鬼還凶,我倒想瞧瞧。”張三:“你……”剛開口,外面突然傳入一陣爭吵聲。那長腿的人本已走出門,此刻突然又退回來。
一個沙啞的男聲:“姑娘,這地方你來不得的。”另一人:“別人來得,憑什麼我就來不得?”聲音又急又快,卻嬌美清脆,竟像是個少女的口音。
那男人著急道:“這是男人洗澡的地方,大姑娘怎麼能進去?”那少女道:“你說不能進去,我就偏要進去,非進去不可。”她冷笑兩聲,語聲又提高些:“臭小偷,你逃到這裡,以為本姑娘就不敢來了麼?告訴你,你逃到森羅殿,姑娘也要追你見閻羅王。”
胡鐵花伸伸舌頭,失笑道:“這小姑娘倒真凶得緊……”瞟了張三一眼,發現張三的臉已嚇得全無人『色』,忽然一頭扎進又熱又混的洗澡水裡,竟再也不敢伸出頭來。
胡鐵花皺著眉,笑道:“有我們在這裡,你怕什麼?何必去喝人家的洗腳水。”
靈風也笑了。他一向喜歡有趣的人,外面這小姑娘想必也一定有趣得很,倒希望她真的敢闖到這裡面來。但又有什麼女人,敢闖進男人的洗澡堂呢?
外面越吵越凶,那浴室的掌櫃大叫:“不能進去,千萬不能……”話未說完,只聽得‘啪’的一聲,這人已被重重的摑了一巴掌,打得他連嘴都張不開。
接著,外面就衝進兩個人來,赫然是兩個女人。誰也想不到,竟真有女人敢闖進男人的洗澡堂。那長腿的人身子一縮,也跳入水裡,蹲了下去。
只見這大膽的女人不但年紀很輕,而且美極了,直鼻樑,櫻桃嘴,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天上也找不出這麼亮的星星。
她打扮得更特別,穿的是一件繡著洛花墨鳳的大紅箭衣,一雙粉底官靴,配著同『色』的灑腳褲,戴著頂紫洛冠,腰上束著同『色』的紫洛帶。驟然一看,正活脫脫像是個剛從靶場『射』箭下來的王孫公子。但世上又哪有這麼美的男人?
跟著進來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圓圓的臉,彷彿吹彈得破,不笑時眼裡也帶著三分甜甜的笑意。靈風和胡鐵花對望一眼,都覺得有些好笑。
兩人都已看出,這少女洛冠上本來是鑲著粒珍珠的,而且必定不小,現在珍珠卻已不見。珍珠到哪裡去了?張三這小子的『毛』病,想必又犯了!
只不過,張三非但水『性』精純,陸上的功夫也絕不弱,輕功和暗器都很有兩下子,卻為什麼會對這小姑娘如此害怕?
紅衣少女一雙大眼轉來轉去,水池裡每個男人都被她瞪過幾眼,胡鐵花已被她瞪得頭皮發癢。亦條條的泡在水池裡,被一個小姑娘瞪著,這實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那小丫頭臉早已紅了,躲在紅衣少女背後,彷彿不敢往外瞧,卻又不時偷偷的往靈風這邊瞟一眼。靈風覺得有趣極了。
紅衣少女忽然大聲道:“方才有個和猴子一樣的男人逃進來,你們瞧見沒有?”
水池裡的男人,沒有一個說話。紅衣少女瞪著眼:“你們只要說出來,我重重有賞;若是敢有隱瞞,可得小心些。”
胡鐵花眨眨眼:“姑娘說的,可是個有點像猴子的人麼?”
紅衣少女:“不錯,你看到了?”
胡鐵花悠然道:“我倒真見到了一個。”水裡的張三,一顆心幾乎從腔子裡跳出,恨不得把胡鐵花的嘴縫起,叫他永遠也喝不了一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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