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東郊『亂』葬崗。靈風遠離花夜來後,找到一個僻靜之處,修煉大半天,才趕來這裡,沒想到唐鐵蕭已經在等著。
唐鐵蕭在前面疾行,走入青桔林中。靈風緊隨其後,離唐鐵蕭九尺之遙,這距離始終未曾變過。當唐鐵蕭走人桔林密處時,踏在地上枯葉那沙沙的腳步聲陡然而止。
靈風也在同時間停步。
唐鐵蕭:“你不怕死?”聲音在桔林陰暗處聽來,像是在深洞中傳出,卻並沒有回頭。
靈風反問一句:“哪裡?”唐鐵蕭並沒有回答他,又重新前行。
靈風跟著。兩人一先一後,行出桔林,就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唐鐵蕭繼續前行,流水轉急,急湍,終至激湍,一條五十丈長、二尺寬、一半沒在暮霧中的吊橋,出現眼前。橋下激湍,猶如冰花,在夕照下幻成一道朦朧的彩虹。
激流飛瀑下,怪石嵯峨,壑深百丈,谷中傳來瀑布回聲轟隆。
唐鐵蕭走到橋頭,戛然而止。橋墩上有三個筆走龍蛇的大字:飛來橋。
橋因瀑濺而溼漉,佈滿青苔,吊索也古舊殘剝。吊橋隱伏在山霧間,又在中段弓起,像一道倒懸的天梯,窄而險峻,確似憑空飛來,無可引渡。
唐鐵蕭冷冷道:“我們就在這裡決一死戰。”話音未落,已掠上吊橋。
那吊橋已破舊得像容納不下一隻小狗的重量,但唐鐵蕭掠上去時,就像夕陽裡面一片殘葉落在橋上一般輕。
一陣晚風徐來,吊橋一陣軋軋之響,擺『蕩』不已,像隨時都會斷落往百丈深潭去一般。
靈風長吸一口氣,走上吊橋。吊橋已經十分殘破,而且因經年的雨瀑沾灑而十分溼滑,長滿深黛的綠苔。麻索間隔十分寬,而橋身窄僅容人,兩人在橋上決戰,猶似在懸崖邊緣賭生死一般,一失足,即成千古之恨。
靈風登上吊橋,就聽到唐鐵蕭金石交擊一般的聲音:“在此決生死,生死都快意。”
靈風默然,左足後退一步,架勢已立。他撩起長衣,然後向對方一拱手。這一拱手間,唐鐵蕭看去,靈風雖立於吊橋首部低拱處,但氣勢已然挑起得整座長天飛來的纖龍。
靈風的拱手,十分恭敬。他不只是對敵手之敬,同時也是對天敬,對地敬,對自己敬,對武功的一種尊敬。
唐鐵蕭也肅然起敬。他解下腰繫的繩縋,繩末上有一個彎月般的兩角弧形、彎口利可吹『毛』而斷的物體,交在右手,左手執著雨傘,傘尖‘噔’的彈出一口尖刀。
“我用的是飛鉈,以傘刃為輔,你的兵器呢?”
唐鐵蕭在唐門暗器裡只選擇飛鉈來練。飛鉈極難修習,而且從沒有一流高手用這種暗器。但他選了,而且苦修。他的飛鉈沒有對同一個人出擊過兩次。因為從不需要。
他問靈風,是他尊重敵手,更尊敬靈風。
靈風微微一笑,舉起左手,閃出一把三尺多長的靈力白光劍。“我與唐門中人一向沒什麼恩怨,你為何一定要殺我?”
唐鐵蕭:“你實在不該招惹花夜來。你若打敗我,自然會清楚。只可惜你沒這個機會。”
殘陽如血,瀑珠幻成彩虹,架在吊橋下。
靈風注視著離他十一尺外的唐鐵蕭。
唐鐵蕭將手上的飛索高舉過頂,旋動起來。飛索上縋繫著鐵鉈,每旋過一圈,就挾著刺耳的尖嘯聲。飛鉈旋在吊橋麻索上。飛鉈愈旋愈急,暮『色』愈來愈濃。
飛鉈旋得太疾,已看不見影子,只聽見飛鉈如雨般密集的急嘯。
暮『色』中,唐鐵蕭手中旋舞的飛鉈,像是鬼魅的影子,沒有蹤跡可尋。
無形的飛鉈,自己躲不躲得過?夜『色』將臨,夜幕中的飛鉈,自己更是無從閃躲。
靈風在這俄頃之間,決定要冒險去搶攻。可是唐鐵蕭另一隻手,徐徐張開傘,覆住身子,傘尖如一頭『露』出白牙的野獸,在暮『色』中等待血浴。
飛鉈仍舊飛旋在半空之中。人在吊橋上,吊橋在半空之間。靈風覺得自己的『性』命,就像這條吊橋,被殘破的麻索懸在半空,隨時都會掉落,粉身碎骨。
這兩尺的橋面,更沒有閃躲的餘地,惟有後退。但兩個實力相當的高手生死決鬥之際,退後是極失鬥志的事;何況在這滑漉窄橋上的急退,哪能快得過巨人之臂般的長索飛鉈?
既不能閃,也不能躲,又不能進,更不能退……靈風驀然明白,唐鐵蕭引他在飛來橋上一決生死的意義。
在生與死之間,必須有一人選擇死,亦可能兩人的結果都是死。像這譁然的瀑布傾落百丈,濺出水珠化為深潭的壯烈前,仍串成一道夢幻的彩虹。
山風呼呼的吹過來,吹過平原,吹過桔林,吹得吊橋搖晃如山澗上的紙鳶。
靈風忽然心頭一震,因為他接觸到唐鐵蕭那雙猶如地獄裡寒火的眼睛。那眼睛本來是無情的、肅殺的、冷毒的,此刻卻有一絲譏笑與同情。
因為對方已看出他的分神。這種生死決於俄頃之間,竟然分心,離死不遠。
靈風猛然驚覺後,立即斂定心神。那雙眼睛立即又變回冷毒、肅殺、無情。
山風吹到飛鉈的圈影裡,立即被絞碎,發出如受傷般更劇厲的尖嘯聲。冷血此際在桔林中廝拼,像一頭左衝右突的猛虎,要剷平張牙舞爪於左右的獒犬。
靈風這邊的戰局卻不動。不動則已,一動則判生死。兩邊的局勢,一動一靜,全然不同的,但卻同樣凶險。
夜『色』沉沉。飛鉈仍在飛旋著,在呼嘯的山風中發出各種不同的尖嘶,猶如枯枝般的分裂著靈風的神經。靈風站在橋上,宛似一座泰山,卻輕似一片羽『毛』。
他們已僵持好一段時間。最終總是要出手的。
靈風望定唐鐵蕭雙眼中的鬼火,腳下的霧寒越來越濃重。該是出手的時候了!
唐鐵蕭瞥見靈風眼神忽掃向自己的下盤,飛鉈立時朝著靈風的上盤飛襲出去!
這一記飛鉈,破空、裂風、碎夜,如閃電般飆至,飛擊靈風。
飛鉈遽打而至!靈風的眼睛沒有看飛鉈,但他用耳朵聽。在夜『色』裡飛鉈雖沒有形跡可尋,用耳辨識反而清楚!飛鉈竟直取靈風臉門!
靈風右手憑空一抓,竟然捉住飛鉈!
飛鉈雖在靈風手裡,力道只給他的手勁消了一半,而另一半的威力,依然可以破膛裂肺!
靈風急退,卸去剩餘的力道。他已捉住飛鉈,等於穩住了大局。
卻就在這瞬息間,唐鐵蕭像黑魔一般衝過來,雨傘一招,傘尖‘奪’的刺進靈風的小腹裡去!靈風雙手按住飛鉈,來不及招架,傘刃已『插』入腹腔。
靈風就在這時,發出一聲鋪天卷地沛莫可御的大喝。傘刃刺入肉三分,靈風全身真氣凝聚,尖刃幾乎已無法再刺進去,僅再推進五分。
而靈風那一聲巨喝,劈入唐鐵蕭耳際,剎那間宛如晴天霹靂,令唐鐵蕭一時之間幾乎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劍光一閃,靈風的左手白光劍已出。
他出那一劍,是在巨喝的同時。唐鐵蕭離他極近,驟然聽得一聲大喝,不由得失心喪魂。而靈風那一劍,已經將傘尖削斷。
唐鐵蕭失重,身形往左側翻落。他的左腳與常人不同,有四隻腳趾是對趾的,而且尾趾與四趾、中趾與次趾都是分不開的。也就是說,唐鐵蕭的左足相當於僅有三隻腳趾!
這在平時,以唐鐵蕭這樣的一個高手,絲毫不構成障礙,此刻卻是決戰在這樣的一條吊橋上。飛來橋的險峻,令靈風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只有在橋上硬接飛鉈,盡受飛鉈的牽制。
而飛來橋也使唐鐵蕭自己一失足,便往深淵裡像夢魘一般掉落。
獨孤九劍,有進無退,招招都是進攻,攻敵之不得不守。靈風一出劍,必定是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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