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還是很冷的一天,不過或許是因為有了第一天的經驗,身體對此並不是很抗拒。
夏貓夜走進房間的時候,我和女孩對坐在房間的兩個角落,各自發著呆。
“早上好啊。”見夏貓夜進去,我主動打招呼。
夏貓夜愣了一下,回我一聲“哦”,這種事還是第一次吧,一直以來迎接她的都是女孩“你怎麼又來了的抱怨”,今天的氣氛怎麼想都有點怪。
夏貓夜目光在我和女孩身上看來看去之後,得出了結論:“你們終於分手了?”
“……不是,稍微發生了點意外。”我笑一下。
夏貓夜目光收在我身上,仔細看了看說:“你被雲雀逆推了?”
我還是苦笑一下,眼睛看著這個總是表現地奇怪但其實還是很可愛的少女,心中的情緒幽冥難辨。
“貓夜學妹,幫我一個忙可以嗎?”
“勸野丫頭的話,我做不到。”夏貓夜拒絕。
“你不用這麼做。”我的目光忍不住看角落裡的女孩一眼,心中各種各種,“我想說的是,你可以跟我約會嗎?”
夏貓夜愣住。
“我心情不好,暫時不想跟芊芊認輸,不過跟漂亮女生約會可以改變心情,你只需要開開心心的玩就行了,可以吧。”
我露出微笑,等待夏貓夜的答案。
“我的夜郎要跟我約會,我怎麼可能拒絕。”
和夏貓夜並排穿過校園時,我已經用盡全力把女孩的聲音和笑容全部忘掉,心中只剩下鞦韆上摔倒一次又一次的少女。
“約會的話,要不要我換個稱呼?”邊走著,我問。
夏貓夜轉過頭,沉默看我。
“……貓夜。”努力了幾秒,叫出這個名字。
“不要這麼噁心地喊我。”夏貓夜轉過頭,加快了步伐。
“那貓夜妹妹,咪mi,還是小野貓?”我快步追上,不過夏貓夜對這些稱呼也不感冒。
“好吧,平常一樣叫貓夜學妹總可以吧。”
夏貓夜停住,氣勢洶洶盯著我,我不由屏住呼吸。
“為什麼要跟我約會?”大大的眼睛一動不動,聲音包裹了寒風的冰冷,認真地清清楚楚。
就算真相併不好,但至少不想被一個顯而易見的謊言欺騙。
“為了吵架。”猶豫了一下,我說,“有人告訴芊芊,不吵架的情侶不會長久,一旦吵架就一定迎來分手,所以逼著我跟她吵架,還說在我找到吵架機會之前就完全不理我。所以……”
夏貓夜繼續看著我,兩秒後收回目光:“有病。”
我苦笑:“把你牽連進來很抱歉,所以開開心心玩一天會合算點兒。”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呃,你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我可以捨命陪學妹。”
夏貓夜想了想開口:“高空彈跳。”
……
“那個……換個可以嗎?我有點恐高……”
幸運的是我們去的遊樂園沒有高空彈跳,不過更幸運的是熱心的工作人員露出八顆牙齒的微笑說,如果對驚險類專案感興趣,我有很多建議。
拜其所賜,中午來臨前的幾個小時,我們依次嘗試了跳樓機、海盜船、颶風飛椅、過山車和鬼屋。
“你的男朋友好像有點難受,你們真的要玩嗎?”曾有一個好心人說過這麼一句話。
“還活著的話就不用管他。”夏貓夜短短回了一句。
看著在狂風中依舊臉上平靜的她,我不明白嘗試這些刺激專案對她而言有什麼意義,要說唯一的意義,大概是可以看到我驚慌無助的表情了。
“貓夜,你開心嗎?”過山車之前,我問。
“不要這麼噁心地稱呼我。”
“……你開心嗎,貓夜學妹?”
“開心呀。”
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就算是我也不會相信吧。
“既然你開心的話,那我們不玩了好不好?”我立刻丟擲真正目的,然後收到夏貓夜冷冷的目光。
夏貓夜一上午的平靜在鬼屋裡稍稍有些變化,腳下意外出現的軟軟的東西還是讓她嚇得驚呼了一聲,我也終於得意了一下。
一切結束的時候,已經中午了。
“貓夜學妹,中午了。”
“要甩了我回去找你的芊芊的話,就直接說。”
“我是說,我請你吃午飯吧。”
成功把夏貓夜帶出了遊樂園,午飯地點是一個格調還算高雅的大酒店,特意要了一個包房。從包房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堵成一長排的車流,聽不到焦急的鳴笛聲,所以從旁觀者的角度而言算是不錯的畫面。
“你帶我來情侶包房,有什麼企圖?”默默想著的時候,思路被夏貓夜打斷,抬頭看她,她的表情依舊平靜,絲毫不符合質問的嚴肅或不安。
“學長大發慈悲,想讓學妹體驗一下談戀愛的感覺,不行嗎?”我笑。
“那樣的話,就帶我去旅館。”夏貓夜坐到椅子上,目光看著窗外平靜開口。
“和未成年的孩子去那裡,我會被千夫所指的。”
夏貓夜冷冷瞪過來。
服務員及時進來送餐,端上了一桌的菜,又悄然離去,然後夏貓夜繼續瞪我。
“這算什麼?”
“午飯啊。”我裝作不懂她的意思,不過她的目光沒有放過我,依舊緊緊盯著。
“好吧,請你吃飯是計劃之中,所以提前訂了飯菜。”
“接下來的計劃呢?”夏貓夜沒有驚訝的意思,眼睛裡反而露出了敵意。
我伸手拉上窗簾,包房陷入黑暗。
“3,2,1。”念下倒計時,包房再度亮起,不過是幽暗的光,腳下、牆壁和天花板流動著斑斕的色彩,房間籠罩在神祕優雅的氛圍裡。
“貓夜,生日快樂。”
在少女被眼前流動的光驚呆時,我捧出準備好的蛋糕,十七根蠟燭燦爛的顏色映出少女精緻的五官。
“不要這麼噁心地稱呼我。”
“……至少在這種時候展露一點兒作為女生的溫柔吧。”我笑。
“虛情假意的男人,沒有資格看到那種東西。”夏貓夜依舊不滿的口氣。
“說我虛情假意就太不講理了吧,你有證據嗎?”
夏貓夜瞪著雙眼:“就算我孤單可憐,也不需要別人的男朋友特意可憐我,找理由來騙我。”
好像真的懷有很大的不滿,倔強執拗的樣子讓人不由心痛後悔。
“真的想聽實話嗎?”我問。
夏貓夜沉默代替回答。
“那好吧。首先,今天和你的約會,跟芊芊鬧不和,跟今天是你生日並沒有聯絡,就算今天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這些也還是會發生;其次,特意給不是女朋友的女生過生日,對目前的我我來說還是有點奇怪,所以我其實是受人所託,那個人……你應該也猜得出來吧;還有……就我個人而言,給你過生日並不為難,所以送的祝福也不是虛假的。”
夏貓夜沉默了一會兒,回我一聲“哦”。
“這樣的話,可以好好慶生了吧。”
夏貓夜靜靜看著我,又開口:“夜郎,你的禮物呢?”
“呃,我都親自陪你過生日了,還不夠嗎?”
“這是受人所託,我要你做跟別人無關自己決定的事,不行嗎?”
“……那你想要我做什麼?”
“跟我去桃樹鎮。”
“……私奔?”
“做不到嗎?”夏貓夜靜靜看我,不知何時已換做了雲飛雀式的幽幽口氣。
“私奔的話,我倒是可以奉陪,只是現在離寒假還早,我最近都是滿課。”
少女瞪我一眼:“坐飛機,兩個小時就可以到。”
“呃,噢。不過是吃了午飯再去吧?”
夏貓夜看一眼桌上的菜,默默坐回去。
“首先是吹蠟燭,十七歲的生日算是很重要了,成年之前的最後一個生日,許的願望最好有意義一點,比如‘我想要個男人’就可以。”
少女因為不忿,用力一口氣吹滅了十七枚火花,伴著淡淡煙味的風襲向我,透過空氣,可以朦朧看到少女閉起雙眼之後露出的虔誠,我的腦海微微空白。
“你許了什麼願望,方便告訴我嗎?”少女睜開眼睛時,我問。
夏貓夜看向我,隨口說道:“願世界上所有男人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
桃樹鎮位於o市,距o市的飛機場只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從a市到o市的飛機、只有一個小時,我和夏貓夜一點到的飛機場,加上等飛機起飛的時間,o市找車去桃樹鎮的時間,到桃樹鎮時是四點半。
“學妹啊,你來這裡是想幹嘛?”站在久違的銀杏樹下,故地重遊的情緒湧在心頭,看到樹上的鞦韆已經不見了,我有點無助。
“爬山。”夏貓夜面無表情回覆。
“……為了爬山千里迢迢趕回來,學長覺得稍微有點奇怪呢。”
“從飛機起飛到車停在這裡的這麼多時間,你為什麼不問?”
“……那我們爬山吧。”
意識到夏貓夜回桃樹鎮的目的不是爬山這麼簡單是在半個小時以後,我們到了半山腰,眼前出現了一間古老破舊的房子。
四處只有這麼一家,建在山腰一塊不大的平地上,門前的土地上滿是野草。房子看上去疲憊而蒼老,不知多久沒有人住了。
“這是什麼?”我問。
“我家。”夏貓夜回答,從口袋裡拿出了鑰匙。
滿腹疑問不知如何問起,夏貓夜已經開啟門走了進去,屋內倒沒有外表看上去的那麼破舊,不過還是滿地的灰塵,抬頭也看得到好幾片蜘蛛網。
“學妹,要不你稍微跟我解釋一下目前的狀況?”耐不住好奇,我問。
夏貓夜目光在屋內看了很久,才轉到有人的我這裡。
“來這裡打掃,每年都是。”簡明扼要。
“這麼做的故事呢?”
夏貓夜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天黑之前幫我把房子收拾好。”
然後作為交換條件就告訴你?
“邊收拾邊講怎麼樣?”
從夏貓夜平靜的敘述裡,我大致知道了她和她哥哥的童年。
她出生的時候很虛弱,醫生說,她的體質不適合在城市裡成長,所以父母把她交給了鄉下的爺爺代養。父母都在城市裡忙於自己的工作,所以夏貓夜只能自己在小鎮由爺爺帶著孤單地成長,要見到父母和哥哥只有在過年一家人都來老家的時候。
三歲的時候,哥哥見到鎮裡成長著的瘦小卻可愛的妹妹,無論如何不忍心讓妹妹繼續一個人成長在這裡,向父母懇求後來到桃樹鎮陪妹妹。
接下來的一年,哥哥休學,一直陪著妹妹在桃樹鎮開心的玩。
然後父母要求哥哥上學,哥哥不想拋棄妹妹,又必須到市裡上學,最後決定住在桃樹鎮,然後每天乘車到市裡上學。從桃樹鎮到市裡要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加上去學校差不多三個小時,這樣的距離對還在讀小學的哥哥而言幾乎是難以忍受的,不過哥哥為了妹妹還是接受了。
妹妹隱約知道哥哥為了她,要一個人每天花很長時間上學,於是提出了自己也要上學的願望。哥哥瞭解妹妹的心意,於是帶著還沒有五歲的妹妹開始每天六個小時的漫長旅程。
年幼的妹妹身體本來就不好,為了上學又減少了睡眠,所以常常還沒醒就要起**學,還沒到家就睡著在車上。並不是很大的哥哥為了照顧妹妹,總是任由妹妹睡著,用後背把妹妹背上車或者揹回家。
年幼的妹妹因為在老房子里長大,只有在老房子裡才能睡著,所以哥哥每天的努力還包括每天的負重爬山。長長的每日都要上演一次的路對一個少年而言,還是過於沉重,但少年對此毫無怨言,在跑步比賽中獲得第一名的時候還說這全是妹妹的功勞。
那個時候的生活,有漫長深沉的苦澀,也有兄妹相互依存的甜蜜,對妹妹和哥哥來說,那些一起在院子裡數星星抓蟋蟀趕三個小時的車夜深時回到家門前月亮照耀著整個小鎮的時光,是美好的值得用一生去懷念的記憶。
八歲的時候,哥哥開始讀初中,因為跑步資質被學校看中,每天多了很多瑣事,漸漸沒有時間每天花六個小時在路上,很多時候要留在學校或者去城裡的家,哥哥在留學校時,妹妹會一個人回家;哥哥去城裡的家時,妹妹有時跟哥哥一起去那個對她而言還很陌生的家。
九歲時,哥哥只有偶爾才會陪妹妹回家,妹妹還是每天都回小鎮的跟哥哥一起長大的老屋孤單地睡著。
十歲時,哥哥住在了城市裡。
哥哥跟妹妹說過很多次,讓妹妹跟他去城裡住,醫生也說這個時候住進城裡已經可以了,不過妹妹還是選擇小鎮。
十一歲,妹妹上了初中,因為疲於奔波,成績有些不好,父母給她找了家教。家教是一個大姐姐,開始時只有週末來,後來上學時也會出現一下,每週有一半的時間跟她一起坐六個小時的車。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十二歲生日之後,那年過年的大雪,讓老房子承受不住,她被接到了家裡。從此住進了城市。
住進城市裡半年後的夏天,哥哥離家出走了。
家鄉的老屋後來修繕了一下,不過爺爺住進了茶樓,她住進了城市,所以漸漸荒廢了。
夏貓夜講著遙遠的回憶時,我們正一點一點打掃著房間,大廳、廚房、兩間臥室和一間儲物間基本上乾乾淨淨了,地上躺著一堆寥落的灰,頭上的蛛網也早早除盡,站在屋外看的話感覺應該還不錯。
在整理儲物間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鞦韆。聽少女說,這個鞦韆是爺爺和哥哥共同努力下製成的,她七歲的生日禮物。從小,她的生日就在這間房子裡過,三歲之前是和爺爺兩個人一起;哥哥來了之後三個人一起;八歲之後,哥哥雖然忙於學業,但至少生日時會來這裡陪她;十二歲生日時,哥哥用比賽的獎金給她買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生日蛋糕,還有一瓶酒,哥哥說,那個要珍藏到她十八歲的時候才能喝。十三歲生日時,哥哥已經不在身邊,她一個人回到桃樹鎮,花了一天的時間打掃屋子,晚上給自己做了一碗長壽麵,有生以來最落寞的一個生日。但十四歲、十五歲、十六歲的生日都是這麼落寞,所以就習慣了。
“學妹,今天晚上你也要給這麼過嗎?”
夏貓夜沒有說話,眼睛看向廚房。
“這個廚房應該還能用,可是好像沒有原材料吧?”
“鎮裡有商店。”學妹平靜說,然後看著我不動。
“……讓我下去買我倒是不介意,不過這種話你應該在上山之前就說嘛。”
學妹又不回話。
“下去買東西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看到夏貓夜把目光轉向我,我繼續說,“你今天晚上是打算住這裡吧,不過這裡我只看到了兩張被子,一張鋪一張蓋,你是夠了,我怎麼辦,不會讓我之後再下去吧。”一上一下再一上一下還是大冬天裡我會沒命的。
“你要是想睡在這裡,我不會趕你走,被子足夠大。”少女臉色平靜說。
“……好吧,我知道了,之後我再下去。”
從屋內走出,天已經黑了,遠遠看得到桃樹鎮幾片亮起的燈光。回頭看房子,孤單處在山腰裡,有些難言的惆悵。忽然陪一個女生,千里迢迢來這裡打掃房子一下午,這樣的事好像也不錯。
(下一章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