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和往常一樣平靜的傍晚,我和女孩在後窗目送落日歸去,之後目光落在那棵銀杏樹上,發現一個突兀的東西在風中一擺一搖。
“阿木,樹上的那個……”
“是鞦韆吧。”
同音不同字貨真價實的鞦韆。
“中午還沒有的,傳說顯靈了?”女孩露出激動地神色。
“怎麼會呢?”我笑,“人掛上去的吧,不過這棵樹怎麼說也算得上桃樹鎮的聖樹,上面掛個鞦韆沒關係嗎?”
好奇心氾濫的我們又去問老爺爺,老爺爺眯起眼笑了。
“那個呀,是桃仙喜歡的,偶爾會出現一次,看到的話會有好運降臨。”老人騙人騙成習慣了。
“那我也可以坐那個鞦韆嗎?”女孩期待問。
“這個,你要去問桃仙,她會隨著鞦韆一起出現,現在應該也在那裡。”
剛剛好像的確看到了鞦韆以外的東西,不過具體是什麼沒注意。
“謝謝爺爺,我們去玩了。”
然後就被女孩拉著奔向樓後的銀杏樹。
歡快的腳步停在大樹跟前,那個鞦韆以輕緩的動作搖擺著,上面果然坐著一個細小的身影。
“阿木,妖精呀。”
真的像是妖精,靜坐在鞦韆上的身影給人一種鬼魅的感覺,倒不是壓抑陰森,只是不像是人世的存在,但又不是女孩這麼耀眼的光,而是一團發著光的黑暗。
“要說也是桃仙吧。”
“噢,原來真的有桃仙呀。”
“傻丫頭,世界上怎麼會有神仙呢,是一個人吧。”
妖精聽到我和女孩的聲音,目光筆直盯過來。
看到她的臉,第一反應是,好萌!
臉龐裡最突出大大的眼珠,又黑又亮,彷彿兩顆黑珍珠,眼睛以外,鼻子、嘴巴都很精巧,配上大概是因為宅在家裡太久而蒼白的面板,如瓷娃娃一樣。
這樣的話,只能是人了,而且還是年紀輕輕難得一見的美少女。
“原來真的是人,雖然很漂亮,但不是妖精。”女孩感慨,聽著還帶有稍稍的遺憾。
“漂亮由我來說比較合適吧。”我笑。
少女眼珠一動不動看了我們幾秒,然後又什麼都沒看到般,將腦袋轉回去,繼續搖盪鞦韆。
居然無視我們!
“阿木,她是人的話,就是說我也可以坐這個鞦韆了吧。”“嗯,應該是了。”
“那我也要坐。”“……可是上面已經有人了。”
“阿木……”大眼汪汪看我。
我轉轉眼珠,說:“鞦韆只有小孩子才玩,我們不玩好不好?”
少女的腦袋又側過來,我和女孩停下對話靜靜與她對視。眼珠一動不動。
十幾秒後,腦袋側回,鞦韆繼續搖擺。
“芊芊,我失敗了。”
“可是我想玩嘛。”
“那我們等一會兒吧,她應該很快就下來了。”
“……唔。”
我和女孩坐在草地上,胳膊杵著腦袋看彼此,再看搖擺在鞦韆的少女。
少女仍是旁若無人的搖擺,或輕輕著地輕輕蕩起,或重重落地重重蕩起。腳上穿著涼鞋,身著裙子,露出的小腿隨著鞦韆搖擺,看著久了,竟然成了腦海裡揮之不去的一片剪影。
可是你一坐就是半個小時是準備鬧哪樣!一個人坐在鞦韆上啥事不幹就是看著前方發呆十分鐘怎麼都膩了吧,而且知道旁邊有人想坐還坐在上面不起怎麼想都是故意讓我們眼紅的吧。
“阿木,都半個小時了。”
“呃,不如我們明天再來?”
“不要嘛,我就是想玩。”
“乖呀,不要撒嬌。”我伸手撫一下女孩的額頭。
“我就是撒嬌,哼…嗚…哇…啊…”女孩在草地上打起滾來。
那個腦袋又轉過來,黑黑的眼珠盯著我們,這次看得稍久,本以為她要良心發現了,結果居然又無動於衷的轉回了。
絕對是故意的!
“芊芊,你也失敗了。”“唔……”女孩委屈點頭。
“那我們跟她說一下吧,看看她會不會同意。”
“唔,那好吧。”
拉著女孩站起,向少女走去。少女當作不知道我們靠近,不改初衷地晃著。
“那個,打擾一下可以嗎?”有些尷尬地開口。
鞦韆搖擺不變,沒有回覆。
“……呃,我旁邊的女生想坐一下鞦韆,可以讓她玩一會兒嗎?”
……
“只一會兒就好,不行嗎?”
……
赤果果地被無視了。
“芊芊……”委屈看女孩。“阿木……”大眼汪汪。
嘆氣,繼續看少女。
“難道是聽不懂漢語?”
……
“excuse me,the girl……onleft want to……play the…… 鞦韆,can ……嗎?”
……
“阿木,你的英語這麼差,就算是妖精也聽不懂。”
“那我試試日語……お嬢ちゃん、ちょっと付き合ってくれないかな!ちがいます,おれさま要坐鞦韆,機転がきくなら急いで身をかわす,利口だ 。”
鞦韆止住。
“阿木,你剛才說的什麼?”
“呃,說的就是,你可以起來嗎。”
雖然我自認為表達的是,“小妞,陪本大爺玩玩,不對,本大爺要坐鞦韆,識相的話趕緊閃開,乖”,但估計就算是〇〇翻譯和〇〇詞典也不能理解我的原意。而且這麼奇怪的話怎麼能讓女孩聽呢?
“噢。”女孩點點頭,同時,鞦韆上的少女猛地腦袋轉過來。冷冷的眼珠瞪著我,好像聽懂了我的話一樣,看得我汗毛倒豎。
“他說謊了。”平靜的臉平靜的拆穿了我的謊言。
聲音倒是好聽,不過帶了些童稚,嚴肅的口氣聽著還有些好玩。
“那他說了什麼?”女孩問少女。
少女看著我,眼睛的寒光大概幻想著將我穿腸而過。
“小妞,陪本大爺玩玩,不然就趕緊起來,本大爺要玩鞦韆,要是再不起來,我就扒光你的衣服,然後把你丟到河裡去。”
……
可愛的小嘴一張一合,稚氣的聲音平靜說著輕佻的話語,還真算得上一種奇觀了。不過我更驚訝的是她不僅理解了我要表達的意思,而且還加了很過分很邪惡的汙衊!
“阿木,她說的是真的嗎?”驚訝中回過神,女孩已經大眼汪汪帶著質問的語氣盯著我了。
“那個,芊芊,你別聽她說。”意識到少女所言的可怕性,連忙向女孩辯解。
“他在繼續欺騙你。”還沒仔細解釋,少女又不和時宜地開口。
女孩緩和的目光立刻又燃起熊熊大火。
怎麼可以有這麼嫉我如仇的女生!
“那個,芊芊,她說的前半句是真的,但後半句我絕對沒說。而且我們現在應該一致對外。”我正色對女孩曉以利害。
女孩轉轉眼珠,發現跟她利益相關的是少女的鞦韆,便點點頭轉向少女。
“小丫頭,我要玩鞦韆,阿木說的就是我想說的,你趕緊起來。”
……
你的口氣難道是在學某個學姐?
少女挑唆失敗,咬著嘴脣,隨即說:“這個鞦韆我是不會讓出去的,想坐的話就跪下求我。”
……
這個小妞是被全世界拋棄了才會這麼憤世嫉俗吧。
我和女孩悲傷對視一眼,又看到少女居高臨下輕視我們後繼續悠閒蕩鞦韆。
“阿木。”“嗯。”
“我幫你,我們一起把她扒光吧。”
……
“我看著你做吧,我做的話,會被當做流氓的。”
少女聞言,氣勢洶洶瞪來,我和女孩看著她齊齊微笑。
少女恨恨哼一聲,低頭看著草地,雙腳猛地用力,拼命讓鞦韆蕩起,以此耀武揚威。
“下輩子也別想坐這個鞦韆,跪下求我也沒用了。”聽到少女在風中喧囂,唯有苦笑。
只是少女在鞦韆上囂張時,卻發生了一件令人瞠目的事。她的腳再一次踩地時,不知是用力過猛,還是腳被地上的草纏住,身體失去了平衡,自己從鞦韆上飛了出去。
“呀”的尖叫驚飛了樹上的蟬。
我和女孩呆呆聽著少女慘叫,看她頭朝下完美地倒栽蔥。摔得好難看……
“阿木,不許看!”女孩立刻跳到我眼前,阻擋我的視線。
但是我看到了……裙子張開,露出了裡面的潔白耀眼的面板,還有一隻白色的……
“噢。”默默移開目光,“芊芊,你去看一下她有沒有事。”
女孩“哦”一聲,嘟著嘴走過去,少女已經收拾好裙子,默默爬起了,眼睛還恨恨盯著我們。
“小丫頭,你有沒有摔傻?”
“不用你們假惺惺,想嘲笑就說出來,我詛咒你們坐鞦韆的時候鞦韆斷掉。”少女冷冷回覆,看女孩之後又瞪向我。
“再盯著我看,就把你的眼珠挖了。”
我……
不等我和女孩有其它反應,少女已經跺腳而去了。
清風習習,草地盈盈,少女的裙子輕輕搖曳著,微微地落寞淒涼。
“感覺她好可憐。”女孩開口。
“芊芊,不能說這種話,她聽到了會很絕望的。”
“嗯嗯。不過她走了,鞦韆就歸我了。”
女孩跑向鞦韆,得意坐了上去。
“芊芊,你輕點兒,不要摔了。”看著女孩搖擺著鞦韆的模樣,我不由苦笑。
“放心啦,那個女生摔那麼慘都沒事。”
我無奈搖頭,看向地上厚厚的草坪。這些草是為了防止玩鞦韆的人摔傷而種,還是為了纏住玩鞦韆的人的腳使其摔倒呢……
“還是小心點為好,你的臉要是摔破,不是被我捏破,我會很遺憾的。”
女孩吐舌:“我才不會像她那麼笨呢,而且我的臉就算摔破了,還是比誰都漂亮。”
女孩笑得張狂,腳下用力踩地,想飛往更高處,但表情卻一瞬間僵住。大概是被草纏上了腳,一瞬間後,她同剛才的少女一個動作,凌空而下,優雅動人。
又一顆大大的倒栽蔥,不過摔倒的姿勢都這麼動人……
目光細細記住那一瞬的風光。
“笨蛋,不許看!”女孩居然顧不上自身的疼痛,立刻就抬頭衝我喊,伸手慌忙抹好裙子。
淺藍色的。
我是嘲笑好呢,還是臉紅好呢?
默默咽口唾液,走進鞦韆,伸手扶女孩。
“沒有摔疼吧。”
“當然疼了。”女孩揉著腦袋委屈,卻發現我嘴角強忍的笑,立刻惱怒,伸手掐上我胳膊上的面板,“叫你亂看,叫你偷笑。”
我任由女孩輕輕捏著胳膊,大方笑起來。
“都說了要小心了,真是不聽話。”等女孩掐夠,伸手撫上女孩有些微紅的額頭。
女孩安靜下來,整個小臉一起紅了。
“還要玩鞦韆嗎?”
“嗯。”
“那我推著你好了,踩地的時候不要太著急。”
“嗯。”
在那棵名為桃樹的樹下,女孩坐著鞦韆輕輕地擺,我在後面推著,腳下踩著軟軟的草,頭頂的樹葉被風吹得呼呼響。
彷彿遙遠的傳說,我和女孩正在傳說盡頭。
第一次見到桃樹的鞦韆,也見到了一個漂亮的少女,而這個少女並非出現一次就可以回家的路人,之後她也頻繁地出現在我和女孩的生活裡,或者說是我們的人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