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毫不留情的一刀。
在黑暗中少遊只覺得一道寒光從面前劃過,有一種淒厲的美。
若不是熊貓見機而動,憑藉它奇妙的身法,帶著少遊躲過了潘安忌這必殺的一刀,少遊則必然會身首異處。驚魂未定的少遊抬眼向潘安忌看去,此刻那熟悉而陌生的黑袍人,臉上並沒有絲毫的表情,但是他眼神中的那種怨毒,明眼人誰都能夠看得出來。
“為什麼?”少遊不解地問道,“為什麼要殺我?”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是那一招狠過一招,一招快過一招的絕頂刀法。那能夠劈開一切阻礙的絕頂刀法,讓熊貓一時間手忙腳亂,來不及細想,熊貓莫問運起極限速度,帶著少遊瞬間閃躲至二十丈之外,二人站定之時,潘安忌終於開口說話了。
“原來是你!”潘安忌咬牙切齒地說道,“沒想到我初入大陸,便步入一個又一個圈套之中,想我潘安忌昔年何等英雄蓋世,智謀無雙,想不到被你等小兒竟然玩弄於鼓掌之間。”
“此話從何說起?”少遊此刻的心情,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那不是憤怒,不是委屈,只是一種莫名的愴然。以他早就顯示過的智慧,感到事情彷彿必然有蹊蹺之處,然而潘安忌根本不給他思考與反應的時間。
“不要以為時間過得久了,我就會不記得了,你二人身懷的密門法術,在萬年之前,我已有所領教,想不到,我竟然被鬼宗餘孽救了一條性命,更是毀了我潘安忌的一世英名!”
“鬼宗?”少遊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宗派,他轉頭看向熊貓莫問,眼中的詢問之意已然明顯。
熊貓莫問此時已經完全恢復了,同時恢復的還有它那不可一世的痞子本性。它上前一步,斜眼看了看潘安忌,嘴角露出一絲不屑。
“小子,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熊爺爺我要告訴你,沒錯,我二人是會鬼宗法術,不過,我們卻不是鬼宗的門徒,你說的話我們聽不大懂,還是別在那廢話連篇吹牛B了,有什麼不滿,有你熊爺爺我接著,我向來的口號是專治各種不服!小子,你別以為你手裡拿著的那個破鐵片子,就能威脅我和我的兄弟,我很鄭重的告訴你,我不吃這一套!”
潘安忌並沒有反駁它,多年的孤獨修煉生涯,讓他養成了孤僻的性格,他不願意和人說話,更不願意和人多說話,所以他只是抬起手中的刀,輕撫刀鋒,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你們不用再說什麼了,我對你們鬼宗的伎倆早有領教,絕對不會再上第二回當了!你不是想要學我的刀法嗎?”他轉頭看向少遊,“好,今天我就讓你見識一下我潘安忌縱橫一生所倚仗的最強刀法——血雨漫天!”
話音剛落,周圍的空氣就發生了猛烈的變化,在潘安忌刀法“勢”的作用下,變成了赤紅色,只見潘安忌的刀彷彿也裹上了一層血液的顏色,氣息也變得暴虐起來,似一尊凜凜魔神站在天地之間。
然而這一切在熊貓眼裡算不上什麼,它經歷過的大風大浪實在是太多了,它仍然斜眼看著潘安忌,雖然交手沒有必勝的把握,不過嘴上仍不饒人:“跟上界那幫專門喜歡殺人的魔門砸碎一個熊樣,哦,不能說成熊樣,用熊來形容你,簡直就是對我們擁有熊類血統的生物強烈的侮辱!B樣兒的,別以為你變身,我就怕了你!”說著,抬手就是一拳。沒有開啟麒麟臂狀態的熊貓,這一拳卻足以與它開啟狀態時相媲美。
熊貓的實力已然不可同日而語。
潘安忌依然沒有答話,然而那漫天愈加濃烈愈加明顯的血紅色卻說明他已經被熊貓的言語所激怒。
一般情況下高手對決時,平常心很重要,如果不能在對戰時保持冷靜,那麼氣息就容易混亂,造成自身功力在力量碰撞之時後繼無力的情況。
然而魔門功法屬於特殊的一類,失去平常心對他們來講乃是開啟狀態的前提條件,一旦一個魔門中人失去平常心,自身的氣息變得暴虐而混亂,那麼殺戮之心和強烈的戰意便會從心裡湧起,讓他爆發出比平常狀態下高出幾倍乃至十幾倍的功力。
這並不是聳人聽聞。
曾經有一位魔門長老同時與十二位同級別的高手較量,在開啟狀態的情況下利用那強烈的殺戮之心,與十二位高手同歸於盡。這便是魔門功法的可怕之處。
在這一刻,潘安忌正是處於殺戮之心的狀態之中,他已經漸漸迷失了心智,剩下的只是戰鬥的本能,不過,這並不代表他的刀法就會降低威力,反而卻可以讓刀法更加的果決。
用刀,注重的便是對“勢”的利用。
只有一往無前的氣勢,佛擋殺佛的魄力,才能發揮出刀法的最強威力。
只見潘安忌手腕一翻,成抱元守一的姿態,發揮出了他對“勢”的理解與運用,此刀未出,天地已為之變色
,猶如暴風雨之前的寧靜,給人帶來的不是心情的放鬆,而是更加緊張與畏懼。
在他看來,面前的這隻熊貓,只不過是一個善於動嘴皮子的廢物罷了,憑它剛剛次升級初階的力量,又怎能接得住自己這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刀!假如他知道紫極大帝就是廢於熊貓之手的話,相信他一定不會對熊貓如此輕視。
不過,輕視是輕視,潘安忌此招運起的卻是足足的十成的功力,他所忌憚的並不是熊貓,而是後面癱坐在地,臉色蒼白的少遊。
那恐怖的刀法——疾烈風速閃,是他對陣此二人時心中最大的畏懼。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條騰空而起的金色巨龍,帶著能夠毀滅一切的力量,席捲了整個戰場,卻只收割了幾縷歸海無量的頭髮,想要把刀用到此種程度,需要多麼準確的控制力以及多麼高深的境界!似舉重若輕,如春風化雨,他明白,雖然少遊功力不高,但是對於用刀的感悟上,未必比自己差,少遊只是缺少一套完整而系統的刀法,將自己的刀意發揮出來。
所以,潘安忌蓄力已久,卻始終沒有將此絕招發出,為的只是靜觀其變,他不想在未摸清少遊是否還有實力揮斬出那令人畏懼的招數的情況下,冒然出擊。
謹慎是他的一貫作風。
這也是他為什麼能夠活到現在的一個重要的原因,可是他不知道,他卻是高估少遊了。
生命力與靈魂之力的大量消耗,豈是一個連聖之級都不到的人所能夠承受的。現在,少遊的感覺如百蟻噬心,其痛苦程度,足可以令人昏死過去,少遊只是在硬撐著他的身體,努力的看著前方,與他心靈所受的創傷相比,身體的痛苦畢竟算不得什麼,自他出道展露鋒芒以來,不是被人利用,就是被人輕視,救人性命,如今卻反遭暗算,這讓他那顆原本純真無暇的心靈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第一次,他開始對自己的仁慈產生了疑問,就這樣堅持眾人皆濁我獨清的感覺到底是對是錯?
我以君子之心待人,奈何世人皆以小人之心度我!
這一刻,少遊忘記了他是佛宗新的祖師,忘記了數十萬年來,佛宗所沉澱下來的戒律、寺規。
“天地不仁,佛化金剛!”
少遊的腦海裡,忽然出現這八個大字,緊接著,他發現自己的靈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前文已經交代過,少遊的功法最初是由青元大帝的“青竹繞體”玄功演化而來,在保護唐家二小姐唐雪綾的戰鬥中,大自在傳承給他的佛心舍利,被唐家家主唐無言一刀劈成兩半,從而化作粉末融入少遊內世界的青竹之中,化作一棵金竹,這讓少遊擁有了一棵不同於普通“青竹繞體”玄功所修煉出來的竹子,同時也帶給少遊體內力量在質量上超過了上界飛昇之人體內的元力。
在禁林的修煉之中,少遊體內的金竹,隨著少遊功力的增長而逐漸長高,在禁林之戰之前,功力已經到達先天頂峰的少遊,體內金竹已經成長為一棵枝繁葉茂的成年高大竹子。
現在,當少遊終於對佛宗數十萬年沉澱下來的寺規戒律產生深厚疑問的時候,她體內的金竹再次發生了變化,那棵高大的金竹竟然開出一朵潔白如雪的花朵,與此同時,少遊只覺得體內粘稠程度早已經到達極限的液態真氣,正逐漸的朝固態轉化。想不到怎樣修煉也衝不破的聖字級壁壘,竟然在少遊內心的一次疑問中開始鬆動。
以少遊的聰明才智,自然不會想不到自己功力的提高,與寺規戒律有著深切的聯絡。他回想起大自在神識消散之前對他所說的話。
“徒兒,我佛宗有六戒。戒酒,戒嗔,戒仇,戒殺,戒色和戒執著。你可記住?““弟子謹記.”
“當真記住了?”
“是,師尊。”
“好,那現在開始忘掉它。”
“為什麼?”
“別問那麼多。”大自在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你每參破一層,我寄於舍利內對宇宙眾生的感悟就會顯現一層。然後,那個微笑的影子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你要忘記。”
最終,這身影消失不見。花瓣也消散無蹤。“好生修煉,重建佛宗。切記,要忘掉戒律,知道….知道嗎?”
事到如今,少遊才真正明白,當時大自在對他所說的話的意思,之所以讓他忘掉戒律,是因為佛宗每一條寺規戒律都是約束本源之心的存在,所謂侍奉佛主,修煉佛道,乃是對人類的原始本性一種約束,進而昇華的過程,普通的人在修佛之前,靈魂都會受到一定的汙染,所以寺規戒律能夠幫助他們洗滌自己的靈魂,從而得到修臉上的提高。
然而擁有“本源之心”的少遊不同,因為少遊自身靈魂就是億年難得一遇的絕對純潔的靈魂,再加上傳承了本源之心——佛心舍利
之後,他純潔的靈魂在靈魂質量上已然超越了這個位面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所以少遊的修煉與之前佛宗其他普通弟子正好相反,只有破除寺規戒律,恢復了人類本性的時候才能夠觸控到對宇宙眾生感悟的邊緣。
所以說,如果想要超越天道,而對宇宙眾生有所感悟,只能是在人類最原始的狀態下才能有所成就,一旦被寺規戒律約束住了本源之心,禁錮住了思想,那麼其實對少遊而言,在修煉一途中,實在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可是這種狀態也不是想進入就能進入的,即便是擁有絕對純潔的靈魂,也需要由特殊的媒介發動才能夠進入這種玄妙的修煉狀態之中,所以說,對少遊而言,這樣的參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現在,少遊進入了這種狀態,從心底發出了對摒除人類靈魂雜質的做法的質疑,這也正是他對所謂天道所發出的疑問,這種觸控到對宇宙眾生感悟的疑問,讓他的修煉得到了質的提高。
那一朵盛開的白色花朵,象徵著少遊從一個普通修行者到一代祖師的轉化與蛻變。
彷彿心頭的一絲明悟點燃了他心中的燈火,少遊那昏暗而渾濁的眼神在一霎那亮了起來。雖然仍舊看不到東西,但卻開始能感覺到色彩。
他感覺到了面前潘安忌那濃厚的如滾滾波濤的巨大能量,帶著血紅的色彩。那是彷彿要屠戮天下的強大壓迫感,強大的令人窒息。若是放在剛才,少遊會不自覺地被他的氣機所牽引,引發殺心。然而,現在就不同了。參破殺戒的少遊不會因為殺心與心中執著的戒律相沖突而引發內傷。反而,在這瀰漫著殺戮的氣息世界裡安然自若。
殺與不殺,只存乎於心。若是心懷大義,無愧於心,就是殺盡天下人又如何?
所以,這一刻雖然少遊在這血色領域的作用下雙眼已經變得通紅,卻沒有喪失自己的心智。他能感覺到自己旁邊的熊貓也沒有受到影響。這並不奇怪,熊貓的境界實在是太高了。這種程度的氣息領域還影響不了他。
看著對面二人悠然自得的樣子,潘安忌覺得很不安。表面上自己準聖頂峰的修為實在是不應該將他們放在眼裡。即便是他們突破了天級躋身一流高手行列與自己相比也實在是差距太大了。不過,為什麼自己會有這麼不安的感覺?這感覺比當年遭到算計時還要強烈。他知道面前的二人並不尋常,然而真的不尋常到能威脅自己了嗎?他不敢相信。
然而事實讓他不得不信,當熊貓興奮地開啟自身三大狀態的時候,潘安忌終於相信自己遇上了強敵。然而,孤傲的他怎會害怕!暗自咬了咬牙,提刀便上。
“等一下!”
突兀的聲音來自少遊。熊貓和潘安忌都愣住了。熊貓回過頭看著少遊問道。
“兄弟,幹嘛喊停啊?咱現在不用怕他。哥哥我自己就能把他廢了,讓他和那自大的紫極老兒一樣。”說著就要往上衝。
少遊一揮手道“不可。”
他轉頭看向潘安忌,對面的他正被熊貓的話驚在愕然之中。潘安忌的腦子現在已經不夠用了。
什麼意思?這熊貓把紫極大帝廢了?紫極大帝是誰啊?大陸三帝之一的絕頂高手啊!難道面前這個痞子熊貓當真有這樣的實力?天啊!久不入大陸,看來真的要被時代淘汰了。不對啊!這樣的高手怎麼會為鬼宗賣命呢?雖然當年的鬼宗可謂是盛極一時。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先不說擊敗紫極大帝的名頭,單憑擊敗紫極大帝的實力,到哪裡還不是另外兩大帝國瘋狂招攬的物件,犯得著屈尊於早已覆滅的鬼宗,為了那絕對不可能實現的痴心妄想而奮鬥嗎?似乎不大可能吧。
潘安忌正想著,少遊在一旁開了口。
“前輩所說鬼宗,在下實在是第一次聽說。實不相瞞在下幾月之前,還是一名富貴人家的僕役,卑賤如土。實在是對大陸的修行者世界沒什麼概念。至於所謂鬼宗的功法,我們確實會。但真的於鬼宗沒有絲毫瓜葛,前輩火眼金睛,心如明鏡,還請前輩明查。”
“呵呵!”潘安忌冷笑一聲,即便是心頭有幾分相信,面目上也沒有表現出來“你說我就相信,你拿我潘安忌當三歲孩子耍?”
少遊開口,欲言又止。熊貓在一旁不耐煩了。
“老弟,你和這雜碎羅嗦什麼,待得哥哥將他制住,用繩子五花大綁,到時候在與他閒聊不遲。”說著仰頭就是一聲長嘯,就要攻向潘安忌。
“退下!”少遊一聲大喝,面色微怒。
“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兄弟,還認我這個主人,就聽我的話,退到一旁。”
熊貓愣了愣,嘆了口氣。順從的退到一旁。作為魂獸,是不能夠違抗主人的。即便是他,真較勁起來,也是一樣。
......少遊說道:“我真後悔修行了佛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