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是一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他神情嚴肅,身著得體的暗青色直裾深衣,手上戴有幾枚玉板指,怎麼看他都屬於家境甚好這一類的,但卻沒有絲毫的市儈之氣,也不知是屬官還是屬商。
他邁著不大不小地步子徑直走到月凜他們跟前,伸出兩指輕輕敲擊了兩下桌子,並以很不顯眼的動作向月凜欠了欠身。
“坐吧。 ”
他依言坐下,目光亦隨之轉到了火瞳身上。
一向討厭被人這麼目不轉移盯著的火瞳,直接給了他一個白眼。
月凜看得出來,她是有些惱了,以她的壞脾氣,生起氣來簡直不需要有任何的理由。
那人雖並不像月凜對火瞳的瞭解,但估計也是覺得這麼注視著她有些失禮,便收回了目光,轉而壓低聲音說道:“您太冒失了。 ”
對於他略帶怪責的口吻,月凜並不以為忤,反倒笑笑道:“小語的預言讓我不得不來這麼一趟。 ”瀾語是嵐氏一族這一代中唯一有著預言能力的,在嵐氏一族中,她被稱之為“言”,在族內擁有僅遜於嵐家家主的地位。
“原來是語小姐……”中年男人瞭然點頭的同時又將帶著某種詢問意味的目光移到了火瞳身上,“這麼說來,她果然就是……”
“她是火瞳。 ”月凜微微一笑,向她介紹道。 “火瞳,這是我母親的兄長,瀾宵。 ”
“你舅舅?”
“可以這麼說。 ”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這話說得還真是含糊呢。 ”
她並不知道,在這個世界,等級觀念非常森嚴。 月凜地身份屬於王族。 因而除王族本族外,另一系的親屬並不能以敬詞來稱呼。 也就是說一定程度上否認了其與王族間的一切關係。
因此,瀾宵雖是月凜母親的兄長,但也並不能稱他為舅舅,只能視其為普通的下屬,並以名字相稱……這已是觀念的問題,對於月凜來說並不會覺得有些不妥。
關於這些,月凜並沒有向他解釋。 一來在地點和時間上並不適合,二來反正等她到了危月,所有一切都會慢慢學起的……為了彌補這十幾年來地空白。
火瞳抬起頭來打量了一下瀾宵,又轉頭看了看月凜,撇撇嘴,略帶不滿地說道:“他長得太普通了,和你一點都不像。 ”
“我比較像我的母親。 ”
“這麼說來,我倒是很好奇呢……”
以月凜這精緻地連神都會嘆息的容顏。 如果真如他所說,比較肖似於傳言中的那個嵐清夫人的話,實在有些難以想象那會是絕美到何種程度的人。
說雖如此,但眼前這個瀾宵,實在很難把他和傳說中的那位聯絡在一起……僅只是這一點,就足以令她對瀾宵不滿起來。 只不過當時人卻並沒有什麼感覺。 反倒是以擔憂的眼神注視著月凜地肩膀,看來應該是從那不怎麼自然的動作猜到了他負傷在身。 “怎麼那麼不小心。 ”
“已是幸運了。 ”對於身上的傷,月凜從來都是一副不在乎的態度,即便被怪責著還是微微笑道,“我們遇上的是雍和。 ”
“雍和。 ”瀾宵怔了怔,一時間他只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細細在腦中過了一片,差一點就驚撥出聲,“您說的是那個……雍和?”
“對。 ”
“怎麼會呢……”
“至少到目前為止還什麼都不能確定,只待回去後問問小語。 看她是不是能從天象上看出些什麼來。 ”
瀾宵沉下臉來。 以連自己都不相信地語氣說道:“雍和是出現在的這裡的。 ”
火瞳悠哉地吃著菜,閒閒地說道:“你還真是自欺欺人耶。 ”
月凜聞言笑了起來。 “雖說是出現在這裡,但卻是我遇上地。 ”
瀾宵沉默了一下,暗歎著搖搖頭。
“這種事情並非擔憂就能解決的。 ”
“也罷,只希望語小姐可以從天象上看出些什麼來……說到底,即已有……”他看了一眼火瞳,又道,“或許能夠抵銷掉雍和之災。 ”
火瞳擺擺手,不耐煩道:“你們想怎麼樣我不管,有事沒事的別把我給拖下水。 ”
瀾宵聞言有些驚愕,目光在不知不覺間移向了月凜。
他本以為這個預言中的蒂雅女神即然會跟著月凜一路,那應該就表示她已決定歸向於危月,本是十分欣慰,卻不想被火瞳這簡簡單單地一句給徹底打碎了。
雖覺察到他目光的疑問,但月凜卻並沒有多加解釋,而是轉移話題道:“我有些擔心小語的情況。 ”
瀾宵自是發現他並不願意談此話題,也是沒有多問,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個正笑嘻嘻地吃著菜,似乎對他們地話題並不感興趣的女孩一眼,這才轉移注意力道:“語小姐怎麼了?”
“不清楚,我出來的時候還好好的,但是……”月凜向他說了一下在妖魔之森,遭到宇哲他們埋伏時的事情,“……當時的預感非常的強烈,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情。 ”
“所以您擔心是語小姐出事了?”
“不知嵐家是否曾有類似的事情發生過?”
瀾宵垂目細想了起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說道:“語小姐有沒有給您留下什麼東西?”
月凜解下綁在手腕上的綢布,只見在綢布內側赫然是以黑紅色地字型繪成地奇怪圖案,並不像文字也不似畫畫。 乍一眼看去還非常的凌亂。
瀾宵臉色已是暗了下來,接過綢布細細看了一會兒,啞著聲音道:“語小姐果然出事了。 ”
月凜聞言頓時沉默不語,雖一早便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但此時依然沒有辦法立刻當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這是繪咒地一種,是以施術者自身鮮血所繪,若是平常只能作為比較靈驗的護身符使用。 但此物的施術者是語小姐,她繪製的同樣也將自己一部分的預感力融於其中。 若是她處於神智不清地狀態下,配戴有此符的就能夠在短時間裡承繼到這種預感力。 ”
瀾宵用手指輕輕撫過綢布上地繪紋,“這是嵐家祕而不傳的數種符咒之一,語小姐定然已經預感到她會出事,才會特意繪製此咒並交給您。 ”
“我出來的時候,她還在那裡,不過正準備回去。 ”
月凜口中的“那裡”指的是瑥城。 此時還在敵國境內,他不得不盡可能地避免談及些**話題。 之前的話題在外人聽來不過是閒聊而已,雖提到雍和,但畢竟知道雍和為何物的僅只是極少數而已,就算這裡有人刻意留意也無法辨別出什麼來。
與瀾宵在這地見面已是有著相當地風險,他並沒有告知過任何人他會來到這裡,但這段時間以來,他們都行走於人際罕見之地。 因而必須得從瀾宵口中獲得一些必要的情報,這才能夠判斷出在時機上是否適合混過邊境。 為此,他才會在進鎮的當口在特定的地方留下了記號,並且還刻意選擇了這種人多口雜的餐館來儘量避免引起懷疑。
“會不會是……”
瀾宵沉吟著,但卻沒有說下去,可就算如此。 月凜已猜到他想說的是瀾語會不會是在回程途中被約王給派人帶走了。
嵐氏一族本家代代居於王城,身為當代的“言”,雖不能擔任國師一職,但瀾語也極少離開本家。
瀾氏一族本家的女性都有著極佳地容貌,瀾語更是有種拖俗的氣質,約王一直都在打她的主意,但因為她幾乎足不出戶,顧忌到嵐氏一族,他也不敢太過放肆。
這一次,由於天象忽然出現異變。 並且變動頻繁。 王城至瑥城路程遙遠,路途中極有可能又會有新的變化。 為了避免有所誤差,瀾語這才會離開本家親自趕往瑥城。
王城的嵐家本家始終都處於被人密切監視的狀態,瀾語地出行定然會引起約王的注意,離開時時間上可能會有些問題,畢竟瀾語也並非單獨行動。 可當她返回的時候,就極有可能會遭到算計。
月凜不禁擔心了起來。
“他再怎麼說也是……應該不至於會做出那麼愚蠢的事情吧?”
在大敵當前之即,若他真是做出這種明顯會得罪嵐家的事情,那就不是僅僅“愚蠢”兩字能夠形容。
嵐家雖不至於會背棄危月,但不表示他們不會放棄一貫所保持的中立,以全力支援自己這邊。
嵐家在危月的根基已有數百年,雖說這一百多年來被刻意的壓制,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在各方面對於危月國而言依然有著極為明顯的影響力……可話雖說如此,月凜對於那個人卻沒有絲毫的信心。
瀾宵置於桌上地手掌緊緊地握了起來,含怒道:“若果真是如此,他也太沒有把我們嵐家放在眼裡了。 ”
月凜是希望能夠招攬到中立地嵐家支援,但若是就此利用此事,或者更明確的說就此犧牲瀾語,卻也已超過了他地底線。
瀾語是為了能夠第一時間將準確的星象告知於他才會離開安全的嵐家,再者,她的預知力是珍貴而又無可替代的。 更何況,月凜也一早說過,危月外有容、羽兩國的威脅,現在已然是自顧不暇,實在經不起一次內亂。
因而,現在對於他來說,除了即將到來的瑥城之戰外,瀾語的問題才是最最緊要的。
“待回去後,我會立刻派人詳查清楚的,如若真是他所為……”月凜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從手背上爆起的青筋已能清楚的說明他此時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