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長街,流滿了猩紅的鮮血,就算雪水在融化,卻依然無法沖淡哪怕一絲一毫的血腥氣,已經是春末了,就連冰雪之都的林都都已經冰雪消融,風言也已經離開一年有餘了。
威伯抖了抖手中的長劍,就連他都已經殺紅了眼睛,嚴格來說,從他看到林都的時候,就已經紅了眼睛,他身邊近百人,清一色全由巨人組成的精銳衛隊,也全都紅了眼睛。
殺死他們的老族長的人,就在那裡。
而現在,報仇的時間終於到了。
他們已經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都必須死,在這種情況下,別說他們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就算沒有優勢,也會創造出優勢來,雖然他們面對的敵人,是拼命要保護自己的家園的軍人,他們自然也有背水一戰的覺悟,但是他們畢竟不同於滿心仇恨的威伯和他身邊的親衛們,他們並對這些入侵者並沒有多麼深的仇恨,他們不虐待俘虜,不亂殺平民,甚至不侵佔農民的私產,大陸上的戰爭總是這樣進行的。
會搶奪平民的人,從來沒有戰勝過。
紅色的大門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已經攻破了林都的威伯並不怕再攻一次皇宮,儘管眼前的建築在魔法防禦方面比城牆要強的多,但是物理防禦畢竟不足。
“放下武器,我饒你們不死!”威伯再次沉喝,他已經殺了一路,不想再殺了,他必須留點力氣面對自己的仇人。
“你休想!”站在城牆上,他的對面的是一個很英俊的年輕人,威伯下意識的想起了風言。
那個人和風言真像,威伯的死腦筋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和自己一樣窮苦的小男孩,竟然會是眼前這人的弟弟。
這個人,就是華那。
默默的把自己的長劍舉起來,華那居高臨下的看著威伯,好像他才是勝利者。
“死戰不退!”旁邊計程車兵們瘋狂的呼喊起來,他們是皇室禁衛,忠誠度自然不是普通計程車兵所能比擬的,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為華那現出自己的生命。
從威伯截斷了十三國聯盟向大林輸送糧食的道路之後,一切的結果就已經註定了。
安王勵精圖治,一直厲兵秣馬,而林王卻意志消沉,直到近幾年,華那的異軍突起才使得大林重新煥發了生機,但是那幾年的空白卻使得大林產生了很多隱患。
更重要的是,那一場大冰雪,使得大林國庫完全空虛,不得不依靠外部的幫忙。
雖然站的筆直,但是這裡計程車兵已經有很久都沒有吃飽飯了。
他們的戰鬥力還能發揮出來嗎?華那苦笑,就連他自己,此刻都在餓著肚子呢,如果不是如此緊張的情況下,說不定他會有心思去聽到底誰的肚子叫的很好聽呢。雖然現在的皇宮看起來防衛森嚴,但是基本上是在演空城計了。
“你可敢跟我公平一戰?”華那冷冷的看著威伯,“從大戰開始,我就想著有一天能跟你一決生死了!”
“殿下……”郎諾想說什麼,卻被華那嚴厲的眼神阻止了。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什麼勝算?
儘管他從不間斷的苦練,到現在為止,卻從來沒有一天敢幻想自己能跟威伯正面對決,哪怕是在做夢的時候。
他派在威伯身邊的探子雖然總會在第一時間被清除,卻也給他帶來了很多有用的訊息。
威伯的實力,早就已經深不可測,他甚至有幾次直接用自己手中的長劍劈開小城的城牆。
他手中的長劍——明晶劍已經成為大陸上的第一名劍,明明本身沒有任何的力量,卻可以讓威伯發揮出百分之二百的力量。
甚至有一個好運的探子有幸幫威伯保管過他的長劍接近一個小時,卻沒有發現手中的長劍有任何特別的地方,它就好像是水晶,卻又擁有水晶沒有的柔韌。
水晶劍仔細看很粗糙,但卻偏偏擁有無堅不摧的力量。
大巧不工,似乎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而幾次刺殺威伯的行動,都以失敗而告終,有一次有個刺客僥倖逃了回來,他只說威伯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極限,不可能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而他本身,卻是已經達到領域級的高手。
隨著威伯在戰場上創造越來越多的奇蹟,他已經成為了傳說中的第一高手,把曾經和他齊名的其他人遠遠的撇在了後面。
而從他出現之後,整個大陸上就再也沒有人能夠自稱為天才。
不,應該說還有一個,那就是他的弟弟,風言王風言。
絕對超越年齡的魔法力量,似乎永遠不枯竭的魔法,他永遠的捧著一本魔法書,永遠穿著一身雪白的魔法袍,永遠都腳不沾地的飄行,但是比他的魔法更有名氣的,是他絕對俊美的面容,儘管他還只是一個少年,卻已經有人預言,他絕對是日後大陸的第一美男子!
他的身後似乎已經有了無數的貴婦小姐在虎視眈眈,好在他的面前永遠都站著一尊不可能超越的神,沒有任何人敢褻du他,儘管他總是溫和甚至帶點天真的笑著。
但是,只有威伯身邊的人才知道,那不是風言,風言已經離開,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
每當想到風言,威伯的心裡都充滿了苦澀。
現在,看到和風言酷似的面孔,威伯心裡再次煩躁了起來。
他無法壓抑住自己內心的某種想法,似乎風言正在他的內心深處拼命的哭喊著什麼,但是他卻聽不到。
仇恨已經把他和風言一起鎖住了,鎖在痛苦的深淵。
他輕輕的把長劍舉了起來,天地間的光芒全數聚集在他的身邊,他冷冷的笑了:“當初你們殺死我父親的時候,可曾給了我父親一戰的權力?”
華那愣住了,然後曾經以為是傳說的東西突然漫卷而來……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少年,每日跟著自己的老師學習這樣或者那樣的知識,間或幫父王處理一些小事務,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後有一天,父親突然帶回來了一個美麗的少女,她只比他大上幾歲的模樣,那時候的她,好像天邊的太陽,好像天上的月亮,好像最亮的星星,好像最嬌豔的花朵,她好像已經聚集了天下最靈秀的東西,已經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形容。
然後,他就淪陷了,同時痛苦也在撕扯著他的心,因為他知道父親帶回來的人,只有一種,那就是他的女人。
也就是說,這個連女人都算不上的女孩是自己的“母親”。
但是,她卻說她只是跟父親來看看,她已經有丈夫了。
那時候的她,說到自己的“丈夫”的時候,面上總是很害羞,讓他很懷疑,這個美麗的小女孩,竟然有丈夫了嗎?
“他很高大,很強壯……”那時候,她以憧憬的語氣說著那樣的話,儘管每一句都讓他心如刀割,但是他卻無法不陶醉在她的語氣裡,他知道,自己戀愛了,而且第一個物件就是自己未來的後母……
他聽她訴說他的一切,後來,她不說了,因為她聽說他已經死在了某個地方,因為那裡產生了一場動亂。
但是他知道真相,父親從來沒有這麼對一個女子動情過,一定是他的父親下手除掉了自己的情敵。
這個世界上,能和自己的父親叫板的人實在不多,當然,他自己也不可能。
於是他就默認了這個事實,儘管她很不高興,甚至每日以淚洗面,但是他卻成了自己的母親。
然後又有了自己的弟弟。
他從來沒有見過她對自己的父王露出笑容,她甚至看都不看父親一眼,若不是那個夜晚,父親藉著酒膽zhan有了她,他甚至懷疑連父親都不敢動她。
她實在太完美了,完美到讓人不敢褻du。
而同時,他卻在嫉妒著那個人,那個可以打動她的芳心的人,於是他到處打探那個人的訊息。
後來威伯出現了,而父親每次提到他的時候,總會有些莫名的悵然,而後來,他知道了十多年前,曾經打動她的芳心的人,正是一個身材巨偉的巨人,來自曾經和自己的國家有著特殊協議的古老部族,雖然那人和他的夥伴已經死了,但他的兒子卻不知所終。而眼前的威伯,再次鉤起了他的回憶。
原來你是他的兒子……華那露出了苦笑,他輕輕得閉上了眼睛,道:“你可敢一戰?”
他唯有在這裡拖延時間,希望父王身邊的人能夠勸動他,讓他暫時離開,躲避一時,待得時機成熟,再東山再起。
但是,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安慰自己,父親還有再起的能力嗎?他已經太老了。
“你不配!”威伯眼睛中殺機一閃,手中的長劍終於落下。
華那苦笑,瞑目,他確實不配,因為他知道,僅僅是這一劍,已經是自己一輩子無法超越的。
“不要!”一個影子撲出來,死死的抱住了他,想要以自己的身體幫他擋住這必死的一擊。
鳳歌?威伯的眼睛差點掉出來,這個陰魂不散的女人,怎麼又出現在這裡?
他的一劍頓了一下,卻已經足夠讓其他人做出反映了。
郎諾輕輕一掌切在華那的後頸上,華那想說什麼,卻已經什麼也說不出了。
“你們帶殿下離開這裡,我來守住!”
鳳歌放開了華那有些悽然的看著華那,她不知道自己是愛他,還是愛著下面那要殺掉自己夫君的人。
從一年前,他們結婚開始,他就從來沒有碰過她,她知道,他的心裡也有另外一個人,只是為了十三國的支援,他不得不同意這次政治婚姻。
但是,她卻無法不為他著迷,和粗魯的威伯比起來,他簡直是另外一個人,細心,體貼,有禮,簡直是最典型的紳士,就算在她的面前,他都從來不失禮……
雖然她無數次的幻想著自己能讓他失禮,因為她不確定這樣的自己,可以綁住他的心。
“娘娘也一起去吧!”雖然對鳳歌沒有太多的好感,因為鳳歌也算是一個間諜,儘管是最高階的間諜,但是郎諾不得不顧慮到華那日後的安全,現在華那能夠容身的地方只有十三國聯盟,如果不讓鳳歌一起回去,又有誰能幫華那?
那裡不是大林,在那裡,華那王子的身份什麼都不是。
看鳳歌有些不放心的看向自己,郎諾保證道:“郎諾一定會死守到最後一刻。”
華那和鳳歌一起離去了,看著他們慢慢消失在庭院中,郎諾轉過頭來,再次舉起了長劍:“死守不退!”
“死守不退!”
“大人,他們好像在拖延時間!”看威伯好像被變故弄的愣住了,旁邊有一個人站了出來,這人正是齊楚,雖然打架他幫不上什麼忙,但是他還記得有一天晚上,做的那個惡夢。
夢裡,那個他最害怕的小惡魔告訴他,如果他敢讓自己的哥哥有一點差錯,就直接把他變成太監。
醒來後,他就發現自己的面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畫了鬍子。
所以,他沒有一刻不跟在威伯的身邊,因為他知道和威伯比起來,風言更可怕。
威伯的長劍爆發出了耀眼的光芒,殺聲四起。
腳下踏著殘破的屍體,他一步步的走向了這已經坍塌了半邊的皇宮,記憶中似乎還有些隱隱的印象,但他卻沒有任何的歸宿感,他只覺得自己很冷……很冷……
全身都在拼命的顫抖。
“風言殿下!”有人驚喜的大叫,但是他卻沒有聽到一般,默默的看著眼前殘破的皇宮,他的表情可以讓人一瞬間由活人變成冰雕,所以剛才對他打招呼的人愣住了,但是他的聲音已經驚動了在附近警戒的人,他們紛紛轉過頭來,看向這個人。
這是風言殿下,但是又不是風言殿下。這和他們平日見到的那個總是溫和的笑著的,喜歡作弄人的風言不同,他的面容是如此的冰冷,甚至是如此的淒涼,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覺得,這個人才是風言殿下。
特別是身上流淌著幕家血脈計程車兵們,他們下意識的跪倒在地上,而其他計程車兵也慢慢的跪倒在地。
甚至是被俘虜的敵兵,呻吟的傷兵,都慢慢的跪倒在地上。
他一步步的走著,沒有為這些東西而分神,好像走路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事情。
當然,沒有人知道,此刻他還能站在這裡,到底耗費了多麼大的力量。
突然,他停住了腳步,因為有一個人扯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進去……不要……不要進去……”
郎諾,那光光的腦袋,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那個喜歡小孩子的郎諾。
“小殿下……終於又見到你了……終於……又見到你了……”郎諾的眼睛裡流出了淚水,在他已經血肉模糊的面上肆意的橫流,“郎諾以為自己已經沒有這個機會……沒想到在死之前竟然還能見到小殿下……”
“我必須進去……”風言的聲音很嘶啞,但是也很堅決,“無論如何,我也是……”
我也是父親的兒子,我不能看著他死在哥哥的刀下,我可以替他承擔一切的後果。
“不要……不要,如果……皇后陛下在天有靈,也不會希望您進去的……小殿下……您離開吧……就算郎諾求求你……”
我不能……我不能……風言微微的搖頭。
“小殿下……您這些年……快樂麼?”
風言微微的閉上了眼睛,一滴淚水滑過了他的面頰,而同一時刻,郎諾面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甚至連眼睛都睜的大大的,但是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他已經死了,失去了最後一絲生命……
我必須進去……必須……沒有人能阻止我。
就算面對世界上最大的悲劇,我也一定要進去。
風言輕輕的蹲下來,伸手抹過了郎諾的面孔,把郎諾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繼續默默的繼續前行。
再見了,郎諾舅舅,再見了……
猩紅的地毯,已經浸透了鮮血,但是整個大殿上已經沒有了絲毫的聲音。
一切,似乎都已經結束了,而就在此時,輕輕的腳步聲響了起來,而風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如泣如訴。
晶亮的長劍,穿透了那寬厚的胸膛,那執劍的手,卻是如此的熟悉,風言終於看清楚了自己夢裡一直看不到的一切。
哥哥的長劍,穿透了父親的胸膛。
血在滴落,父親不甘心的表情,然後他的眼睛移到了自己的面上,已經沒有任何生機的眼睛突然爆發出了強烈的光芒,他掙扎著伸出手來,好像想摸自己的面頰,他張開了嘴巴,好像想說什麼,但是血液卻從他的口裡噴湧而出。
風言不知道是該站在這裡,還是該撲上去。
他害死了哥哥的父親,害死了母親,然後又害死了自己。
但是,他是自己的父親。
殺死他的,卻是自己的哥哥。
“風言!”威伯驚喜的聲音響起來:“你看,你看!我報仇了,我報仇了!”
風言並沒有為他的喜悅而笑,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風言的眼睛裡,竟然有兩縷血淚在滑落,就好像那長劍穿透的,不是自己敵人的胸膛,而是他的胸膛。
風言……威伯下意識的鬆開了自己手裡的長劍,強笑著走過來,想要去碰風言的面頰:“你怎麼了,風言?你別嚇我……風言……風言……”
“爸爸……”風言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叫出了這個詞,林王的面上瞬間出現了驚喜的笑容,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慢慢的倒在了地上。
“爸爸……”威伯輕輕的重複著這句話,他看向林王,再看看風言。
終於發現兩人之間的共同點。
他不相信的看看林王,然後再看看風言,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風言的眼睛漸漸變得空洞起來,好像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自己的身軀,威伯下意識的去抓風言的肩膀,他的嘴裡不停的呢喃著:“不……不……不是,這不是真的……不……風言,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是在騙我……”
風言微微的搖頭,他的面上慢慢浮現出了微笑,但是這微笑卻沒有絲毫笑的意味。
媽媽死了,爸爸也死了……
我已經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
風言慢慢的轉身,慢慢的走了出去,威伯想抓住他,卻已經沒有絲毫的力氣……
他又有什麼資格可以抓住他呢?
親手毀掉了風言所有幸福的,正是他這個一直想要給風言幸福的哥哥,風言最信任的哥哥。
他又有什麼資格讓風言叫自己哥哥?
所有的人都在傷害他,包括自己……
風言的身影是如此的蕭瑟,威伯甚至可以看到,風言的頭髮在慢慢的變灰,變白,從髮根開始,慢慢化為了雪白色。
他的心好像如同刀絞,卻偏偏如同中了定身法一般,動也無法動一下。
直到風言的頭髮變的如同他的衣服一樣雪白,再也分不出來,那到底是他的衣服,還是他的頭髮……
或者……是他的內心……
抑或,是他的靈魂……
他已經一無所有,整個世界都已經拋棄了他。
“為什麼……”威伯茫然的看著站在大廳裡的人,茫然的看著這些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夥伴,但是沒有人能夠回答他。
他們呆呆的看著這變故,已經無法相信,這竟然真的是現實……
“風言……”他一定要叫住他,他一定不能讓他離開……
但是,他卻已經沒有一絲的力氣。
輕輕的抽出了自己的長劍,他好像已經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量,然後他把長劍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閉上了眼睛……慢慢刺了下去……
聖林鬧市中,虯髯與黃衫。
問君乃何人?答曰土之衛。
居於西督府,堂前為賓客。
家有小公子,雖稚有報負。
只因垂髻齡,聲名不曾傳。
幼曾遭劫難,聲啞不能言。
天賦有異稟,御風為己言。
若聞風語聲,勸君莫驚慌。
自是公子來,自名為風言。
寫這一章的時候,淚水數次模糊了自己的眼睛……雖然不是最後的結局,但是該來的悲劇,總要來的……
一直在拼命的逃避,但是最終要寫到這一章了,一直在拼命的拖,一直在想,如何才能不寫到這一章,但是最終我還是要寫的……
寫到這裡,這本書就快要結束了……
但是……這還不是最後的結局……不是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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