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自己在做夢,我並不怕她,大著膽子往前走兩步,聽到她在低聲說著什麼,仔細聽,並不是說話,而是在吟唱一闋詞:
“數聲鶗鴂。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無人盡日飛花雪。
莫把么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
……是雨玲瓏麼?她無法原諒又無法忘卻那個怯懦且假正經的書生麼?我正想對她說點什麼,妖桃不知從哪裡躥出來,在我頭上重重一敲,我就醒了。
做個夢妖桃都要來攪局……我無奈地揉著頭,雖然是在夢裡被打,但是疼痛的感覺非常真實。不經意一抬頭,從窗子裡看出去,天妖異的紅著,又怎麼了……
妖桃趴在窗臺上,似乎很緊.張地看著外頭,喃喃道:“完了……完了。”
我湊過去看,並沒有看出什麼,除.了天空的顏色不正常之外,並沒有什麼啊。
毫無預警的,妖桃從窗臺上一.躍而下,蹦蹦達達地奔了出去。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下意識跟在它身後追出去。妖桃一路朝著森羅寶殿,準確地說是森羅寶殿的原址奔去。遠遠的,我看到那裡站著兩個人,有點想扭頭跑回去,猶豫了一下,還是若無其事地過去了。
楊戩抬頭看著天空,背上的長槍已然緊握在手中,.他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氣,指關節都凸出了。不知怎麼的,我覺得,他不敢出手。
碧梧站在他身邊,注視天空良久,嘆了口氣:“世人以.飲鴆止渴為笑談,不過未臨別無選擇之困境……”
這句話似乎便是決定了,聞言楊戩緩緩抬起手.將三尖兩刃槍平舉於胸前,口中唸唸有詞。這一招叫極烈之槍,上次楊戩就是用這一招把森羅寶殿轟掉了……我左顧右盼著尋找有沒有什麼地方能讓我躲一躲,妖桃忽然大叫起來:“冤尚未成型,事情還有轉寰餘地!”
碧梧轉過頭來,.注視著地上的妖桃:“待之成型,冥界毀矣!”
妖桃忽然跳到我肩膀上:“青枝,現在是你出場的時候了!”
碧梧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妖桃,忽然舉手招來一朵五彩祥雲,站上去就飄走了。楊戩見她走了,也把槍cha回了背上,打了個哈欠,轉身走了,大概回家睡覺去了吧……
我其實也還沒完全睡醒呢……誰來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狀況?
妖桃很激動:“青枝,你立功的機會到了!”
“啊?”
“賺大錢的機會到了!”
一聽到錢,我立刻精神抖擻了,一把把妖桃拎起來:“錢?錢在哪兒?”
妖桃鄙視地哼了一聲,旋即意識到這不是和我抬槓的好時機,忙道:“你還記得‘冤’是什麼嗎?”
我撓撓頭:“好像你說過是鬼魂的怨氣聚集起來的什麼東西吧?”
妖桃點了點頭:“世人鮮有含笑而逝,死時多有不甘不願乃至仇恨刻骨,是以冥界怨氣沖天,集腋成裘,冤自此生。”
“然後咧?”我注視著妖桃等下文。它好像真的什麼都知道似的,不過每一次都不肯淨吐真言。
“冥界便是因此而設,以三途河水洗淨記憶後,眾鬼自轉輪臺重入輪迴,再歷愛恨,迴圈復始,是為天地平衡之道。”
“嗯……”我指了指天空:“這些和今天的天色異常有什麼關係?和我又有什麼關係?你說得簡省點行不行?”
妖桃堅持不緊不慢地從頭說起:“冥界為三界怨氣最深重之地,為免妖孽橫生,逆轉天倫,有一鎮魂法器鎮守冥界,然而……”
我抬頭看了看遠方,依稀還能看見楊戩的背影:“……楊戩把這個鎮魂法器炸掉了?”
妖桃點點頭:“正是。森羅寶殿已毀,冥界已無鎮魂之器,故而短短時日之中冤又凝聚成型。”
……我彷彿明白了一點:“就算今天楊戩把這個冤轟掉了,明天,或者後天,反正過不了多久,冤又會捲土重來?”
妖桃點了點頭:“恐怕聲勢更勝從前。”
難怪碧梧說是飲鴆止渴……又難怪楊戩被髮落到冥界來……他轟掉的森羅寶殿原來除了辦公室,還有這麼神奇的作用啊……我正喟嘆著,忽然想起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你又陷害我?”
妖桃長嘆一聲:“人和人之間不信任就罷了,連鬼都忙著猜忌,難怪……”
我毫不客氣地一腳踹過去:“省省吧你。說正事。”
“冤之成型,尚有一個由頭,比如上次,是本音妄圖借冤之力重塑紫兒之身,結果被冤反噬……”
我瞪妖桃一眼:“什麼?什麼重塑?什麼反噬?我問了你好多次了,你可從來沒對我說這件事兒?”
妖桃幽幽吐一口氣:“天機未至,知之何用?天機已至,知之何用?”
……我已經習慣了妖桃的神祕作風,加上今天實在太累了,懶得和妖桃繼續糾纏玄學問題,大度地擺了擺手:“那今天呢?”
“說起來,也算你的故人呢。”
“……故人?”我第一反應是魚羊,畢竟他還生死未卜著,不過,應該不是吧……
妖桃倒是爽快了一次,直接說出了答案:“雨玲瓏。”
“……”什麼故人?我今天才認識她好不好,而且幾乎一直是那條四腳蛇佔據著她的身體,到了嚥氣的時候,她才是由內而外完完全全的雨玲瓏。
“一面之緣也是難得緣分啊,所謂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能一起坐一輛馬車,經歷九死一生之險境,又能注視彼之終結,這難道不是冥冥之中有什麼讓你去救她嗎?”
……說起來她的確蠻可憐的。在我的夢裡,那個女人……是雨玲瓏嗎?因為愛,因為恨,化為厲鬼,是為了索命?我想起那鐮刀一樣的長指甲。
妖桃又道:“你若能化解雨玲瓏心中戾氣,這冤定能不滅而亡。”
“怎麼化解?幫她殺了她最恨的人麼?”傳奇話本我也是讀過幾本的,要想讓女鬼安息,就要把她心愛又深恨的男人送去陪她。
妖桃卻只是長嘆:“情啊……”它很有感觸地嘆息著,沒有再說什麼。
月宿匆匆忙忙趕到,看著天空愣了一愣,又看了看我,我心想著他現在八成是不認得我的,畢竟我是個美男人,果然,月宿眼神冷淡,也沒問我是誰,轉頭就走了。大概是嫉妒我的花容月貌吧,月宿一向自詡風姿絕世,可和幽冥教給我弄的這張臉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我也懶得管它,抓起妖桃就去追楊戩。
妖桃莫名其妙:“喂,直道天關在那邊。”
我鄙夷地道:“我比你清楚多了。”
“那你往哪兒跑?”
“你叫我做任務我就去啊?楊戩現在是冥界老大,我當然是去和他討價還價,不,商量,商量一下解決這個問題能有多少賞金。”
妖桃無言。
往生廣場上那個匆忙搭起來的小屋子,白天是楊戩的臨時辦公室,晚上他也住在哪兒。花痴們為此向《天庭快報》的副刊投了不少詩詞歌賦淚眼朦朧地歌頌楊戩大人樸素低調的美德,其實不用多少智慧和洞察力就能看清**,楊戩的那一記驚天地泣鬼神的轟炸裡,鬼差的宿舍樓非常幸運地由於距離戰場距離較遠而保留了下來——不過成了一棟危樓。三界第一美男子、天庭第一戰將若是半夜被掉下來的磚頭砸死了就太悲摧了,楊戩不肯住進去,不過是怕自己的墓誌銘有這麼悽慘的結局。
夜已深了,不過依然有幾十個女鬼遊蕩在往生廣場上,估計是楊戩的死忠粉絲吧。我剛一kao近,就被一個女鬼攔下來了。我道:“公務。”
女鬼寸土不讓:“楊戩大人已經安睡了,有什麼公務等明天再說。”
我白她一眼:“要不要等他安息了再說?”
女鬼臉色一變,好像要撲上來打我似的,打就打,誰怕誰,我今天心情不好得很,惹不起別個,打個女鬼還是綽綽有餘的。我們兩個大眼瞪小眼之際,另一個比較清醒理智的女鬼走過來拉住了第一個女鬼:“楊戩大人克勤克儉兢兢業業捨己為**公無私殫精竭慮嘔心瀝血,自然是時時刻刻以三界安全為先的,你就他她過去吧—。”
這位花痴姐姐真的是在表揚楊戩麼?我怎麼聽著這麼彆扭——算了,對花痴來說,世界上所有褒義詞都是適用於自己心尖尖上的那個人的,她們才不管這些詞組合起來是不是通順。
我嘿嘿乾笑兩聲,走到那個破屋子門前,推開門進去,把無數豔慕的眼光關在門外——你們繼續花痴吧,花痴一天就一天進不了這個屋子。楊戩就睡在桌子上,這還真方便,連床都省了。我本以為一進去楊戩就會醒了,不知怎的,我都走到桌子邊上了,他還在睡。不知道有幾個人看過楊戩睡覺的樣子呢?我正想著,忽然發現楊戩額頭上有個什麼東西滴溜溜轉著,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楊戩的第三隻眼睛。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隻眼睛呢。都說楊戩有三隻眼睛,但誰都沒見過,有說法是那是一隻心眼還是天眼之類的來著,並無具體形體,也有人說是楊戩的第三隻眼睛是某種殺手鐗,不到緊要關頭是不會出現的,但現在我看到的分明是,前兩隻眼睛睡覺的時候,第三隻眼睛就醒了。那隻眼睛也看見了我,眼神裡滿是探詢之色,似乎有點訝異,可惜眼睛不會說話——我沒法和它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