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地上爬起來,施一個飄浮術從大鼎裡飛出來,剛才摔得太重了,一時間把我摔傻了,我差點忘了,我是女鬼,我會飄。我飛下去看倒在地上的長離,他的神色十分痛苦,咬緊牙關不斷顫抖中,我抬頭看封:“他怎麼了?”
封微笑著道:“和此地屬性不合吧。”
信你才有鬼。我扶起長離,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張御風符貼在身上,我自己能飛,但要帶一個人和我一起飛就要依kao外力了。
封好整以暇地抱著手看我:“你就這麼走了?不等小道士?”
我搖了搖頭:“不必要。你不是會觀察過去麼,現在看到我,自然知道你等下該做什麼,如何把這裡攪得一塌糊塗,讓天權留在赭霞山,不能和那個青枝一起離開。”
“那你就不想讓他和這個青枝一起離開?”
我搖了搖頭:“我才不白費那個力氣。”我既然回到了過去,那麼在一時間改變命運的走向也不是多難的事情,可是我所知道的未來也不過是幾天的時間,誰知道幾天之後命運會不會調整到更糟的狀態。還是保持原狀吧。我低頭看了看長離,使勁搖一搖他:“長離,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長離吃力地點點頭,眼神也十分清明。
“那就好。抓著我不要亂動,我.不會御風術,御風符以前也從來沒用過,也許,等一下我會飛得亂七八糟,你當心點。”
長離點了點頭。
我抱緊了長離,催動符咒飛天而.去,腳下的上清塔在月下還是那麼靜靜的,片刻之後我看到無數火焰從上清塔裡飛出來點燃周圍的樹林,自然,那些火焰也擊中了圍住上清塔的道士,不少人身上著了火,慌亂地跑動著,我轉過頭去,不再看腳底下的混亂殺戮。
天亮了,飛得越來越吃力,我知.道是符咒上的御風之力漸漸消失了,我看看腳下,是個樹林,樹林中間有個湖,湖邊是草地,我看一眼長離:“我爭取安全降落,當然,只是爭取……摔一嘴泥別怪我。”
降落比我想象中容易點,我的腳結結實實地踏在.了地裡,整條小腿惡狠狠扎進砂土地裡。我兩手撐著地,費力地把自己拔出來,然後去拔長離,拔了半天拔不動,我嘆口氣:“等你的法力恢復了自己爬出來吧。”
長離點了點頭。
我走到草地上躺下,清晨的陽光照在我的身上,我.身下的草葉上含著的lou珠被我壓落入塵土潤澤了大地,小鳥在枝頭歌唱,蝴蝶飛上初綻的花,真是一個美麗的早晨。糟糕的只有我的心情。
長離的狀況似乎很嚴重,到了月亮初上柳梢時.分才從坑裡爬出來。他走到我身邊坐下:“青枝,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我銜著一根草莖:“等。”
“等什麼?”
我笑了笑,沒說.話。我的心情十分糟糕。那些事情已經攤開在我鼻尖底下,我不能裝作沒看到,也不知道該如何毀去它們。
長離嘆了口氣,也在我身側躺下:“你不問我為什麼跟著你?”
“你不是碧梧上仙的徒弟麼?”
“也許我說謊呢?”
“那也沒什麼關係。”我懶洋洋地道:“我已經習慣活在謊言裡,身邊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有祕密,發生的一切背後都另有玄機,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被時間證明它們有著深沉悠遠的意義,我站在一條路上,雖然我看不見這條路,但我的的確確沿著它往前走,我走不走都沒有,就算我躺下來耍賴,又或者是斷了兩條腿無力前行,一樣會有一輛馬車或者一個上仙跑出來捎我一程,確保我上路,繼續前行。”
長離沉默了很久。我想,大概是我難得的聰明嚇到了他。
忽然下雨了。雨絲輕柔地墜下來,落在我的脣上,我想起天權的吻,他是那樣一個溫柔羞澀的人,在他面前,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個**賊。他也是被安排好的人確保我走上那條指定道路的人麼?我覺得很疲倦,閉上了眼睛。
雨聲沙沙的,但再沒有雨絲落在我身上。我睜開眼睛,頭頂是一頂綠色的小帳篷,長離又拿出了一顆種子。我笑了,植物系的術法還真的是很好用。“開點花吧。”
長離嗯了一聲,打了個響指,密密麻麻擠擠挨挨的枝椏上開出了無數白色的花朵,每一朵的形狀都不一樣,有蘭,有梅,有荷花,有蓮花,有扶桑花……
我嘖嘖稱奇:“還能這樣開花麼?”
“仙法嘛。”長離不以為意地道:“如果要合乎自然天理,還要仙法幹嘛?”
的確。仙不就是能人所不能麼?我伸出手去撫摸著臉邊的一朵睡蓮,雪色花瓣如絲緞般細滑,花蕊是嬌黃色,散發著清雅的幽香,我漸漸睡著了。
在這片山林中我呆了三天。
我看看天色,轉頭看長離:“你現在能御風飛行吧?”
他點點頭,朝我伸出了手:“你要去哪兒?”
“悅來客棧,就在赭霞山下不遠。”
長離不太熟悉赭霞山周圍環境,我們找到悅來客棧用了不少的時間。我站在巷子裡看著天權走進去,向另一個青枝道別,一個時辰之後,他還沒出來。我想了想,走進了悅來客棧,小二看到我並不吃驚,我笑了笑,那是,因為另一個青枝離去之時並沒有和他結賬,我走上樓梯,那條短短的走廊好像有一千萬裡那麼長,我慢慢地走著,走到那扇開啟的門前,我跨過門檻,衣裙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背對著我呆立的天權耳朵動一動,慢慢地回過頭來,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眼睛裡是迷惑更是驚喜,他走過來一把抱住我。他難得如此主動熱情,他一向是拘禮的人。我任由他抱著,天權在我耳邊說著什麼,我沒去聽,我抬起手,越過天權的肩頭緩緩注視著自己的手,膚色極白皙,白到毫無血色,這是我身份的證明,長長的指甲,因為我三天沒剪了,女鬼的指甲和頭髮總是長得很快的,我笑了笑,把手cha進了天權的背。我聽到啪一聲,大概是指甲斷了一根,我最近沒怎麼吃過東西,指甲脆裂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但沒有關係,剩下的四根一樣深深地沒入天權的身體,天權在我懷裡顫抖著,發出一聲十分模糊的呻吟,我把他放下來,抱著他放在我的膝頭,我用另一隻手輕撫著垂在他臉側的幾縷長髮,一一順到他的耳後去,他流了很多汗,我用袖子給他擦去,他的身體**著,然後不動了,他死得毫無痛苦,鬼殺人並不是多難的事情,尤其是那個人沒打算反抗。
我終於明白了那一天,天權在對我說什麼?
天權摟著我的肩膀低聲道:“你哭什麼?我都還沒哭呢。”
“你高興就好。”天權笑了笑:“其實我也挺高興的。”
“你說過不要我了,可現在還是為我哭了,說明你心中分明還是有我的。”
天權牽著我的手道:“我們重新認識一次,這一次,我一定不惹你生氣了,好不好?”
那些話語在我耳側縈繞著,他那張呆呆的、根本和英俊沒有任何關係、其實只能算上端正的臉在我面前不斷轉著圈,我殺了他,他居然還對我笑!
我低下頭去看懷裡的人,他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睡得很安詳很安詳,如果忽略從他胸口穿出來的我的指甲,就是一副很靜好的畫面。他大概是以為我把他甩了還不心甘,又跑回來殺了他洩憤吧?
我低下頭去把額頭抵在他的臉上,他的臉還有溫度,十分溫暖,我的眼淚一滴滴掉下來,我殺了他,他居然對說我,“我們重新認識一次,這一次,我一定不惹你生氣了”!
這個小道士!
這個小道士!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
一個人從門口經過,看到開著的門往裡望了一眼,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殺人了!流了一地的血!”
無數雜音在周圍喧鬧起來,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把它從天權的胸口抽出來,我手上都是血,滴滴答答著,裙子也染了半片,那隻手抓著我從視窗飛了出去。
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冥界。看著頭頂灰濛濛的青空,我才知道,我遠比我想象中愛他。
愛到親手殺了他。
他死了也好,重入輪迴總好過魂飛魄散。
我笑了笑,一滴眼淚落下來。
長離蹲在我身邊,輕輕拍著我的背,把什麼東西塞在我手上:“吃點東西吧,心情不好的時候,吃東西會好一點。”
我木然地嚼著,哇一聲全吐了出來:“你給我吃什麼?”
長離很歉疚地看著我:“我身上沒帶錢……我一般都不帶錢的……摸了半天一文錢也莫不出來……只好在路邊攤上賒了一個炊餅……”
“蛤蟆蔥花餅……”我凝視著它,我和它的緣分果然源遠流長情比金堅海枯石爛萬古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