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開始在我身後走動起來,因為我能看到飄飛的黑色的衣襟下襬,他似乎在煩惱著什麼事情,但是不能做出決定。在我身後兜了無數個圈子之後,他忽然停下了腳步,笑吟吟地道:“你走吧。”
話音甫落,一雙手在我背後猛然一推,我往前一倒,眼前月華下妖紅桃林已然消失不見,玉衡在我面前負手而立想著什麼事情,看來……我根本不曾離開過這間屋子。低下頭去凝視著手中的鴻蒙,是它把我匯入了幻境嗎?
接下來幾天,我都呆在玉衡的屋子裡。不知道為什麼,她一個人住在這個僻靜的一角。她每天也都呆在屋子裡看書,大概是要留下來監視我吧。每天都有人送飯來,飯菜做得頗為精緻,於是儘管人間的食物對我沒什麼用處,我也還是象徵*地各吃了少許。
五天之後的中午,玉衡被一個道士叫了出去,她大概去了兩個時辰吧,回來之後對我說:“我送你下山吧。”
我不知道她對那群牛鼻子老道說了多少我的事情,想要問她,可看見她那冰冷傲然的神情,又很難開口。她帶著我穿行在山林裡,漸漸走到了懸崖邊。這是一個鷹嘴一樣狹長尖銳的突起,山風從底下的山谷激盪而起,野花星星點點地開放著,她在鷹嘴最前端那個位置停下了步子,風鼓盪著她的衣袖,她轉過臉來:“返心谷就在鷹喙崖下面。”
……這是什麼意思?我愣了愣,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之前說過,天權會被丟到返心谷去思過,現在她帶我到這裡來,是要我下去找他的意思嗎?天權說她不通人情世故,這何止是不通人情世故,完全是做事沒頭沒腦。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站在鷹喙崖上看下去,山谷籠罩.在一層*白色的水霧裡,我,要下去嗎?小道士那張漲紅的臉忽然浮上心頭,罷罷罷,我縱身跳了下去。以漂浮術控制住下落的速度,一柱香的功夫之後,我穿過了那層水霧,抬頭看懸在並不很高地方的水霧,它們的底端構成一條非常平滑的線,看來這並非是自然形成,而是某種人為的結界。
草叢裡忽然傳出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我靜悄悄地走過去,是一隻背上有著菱格花紋的白色小東西,它抱著一顆紅色的果子啃得正歡,完全不察覺我在它身後。這個小東西長得還挺可愛,我伸出手去拎住它的後脖一把提起來,它的兩隻後腳狂蹬不已,兩隻前足卻仍然抱住那顆果實不放,兩顆門牙也埋在果子裡繼續狂啃著,真是一個貪吃的小東西。我對豢養寵物沒什麼興趣,對野味也沒什麼愛好,蹲下去鬆開手把它放了。
這山谷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我走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小道士的人影。山谷下天時混亂得很,桃花梨花桂花梅花雜七雜八得開在一處,溪水裡倒影楓紅與荻花,而溪水另一岸的草葉上則覆蓋著淺淺一層雪花,這裡的草木完全不管季節嘛!沿路走來所見的風景,根本是隨便混搭在一起,簡直和乞丐身上的百家衣有得一拼。
看到一塊青石,我正好也走累了,於是坐了下來。小.道士到底跑到哪兒去了呢?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回頭一看,果不其然,那個小東西正在一片蒲扇一樣大的葉子下窺視我。它在跟蹤我?我笑了笑,轉過身去凝視著腳下的溪水。
我喜歡水,它們是流動的,一去不返,再無回頭。
水面上除了我,忽然多了一個倒影,那個小東西.大概是對我在看什麼十分好奇吧,居然爬上了青石在我旁邊往水裡看,但即便是爬上青石,它也還是抱著一個野菇狂啃不已……
……
-_-!它該不會連睡覺的時候都在吃東西吧?
我扭過臉去看.著這個白色的小玩意兒,它長得很像松鼠,卻有著兔子一樣的耳朵,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身後又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_-#該不會又來一隻吧?這裡到底有多少這種兔耳鼠?我轉過身去,驚愕地看到比我更吃驚的天權。
“青枝,你怎麼在這裡?”
“呃……我來看看你……”
天權笑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玉衡叫我來的。”
“哦。”天權點了點頭,眼神落到我身側的兔耳鼠上:“菱熊!”
菱熊?這玩意兒是熊?那它還真是一頭超級無敵袖珍熊。
“菱熊一向警覺,尤其不喜人氣,怎麼會一直呆在你身邊?”小道士的注意力迅速被這隻袖珍小熊吸引走了。
我氣鼓鼓地道:“我又不是人!”
“可我現在離它這麼近,照理說,它早該跑掉了。”天權興奮地走過來在青石旁邊蹲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隻菱熊:“它是返心谷獨有的靈獸,可我這還是頭一次這麼kao近它。據說,它能……”
我抓起菱熊丟到河對岸去了。
小道士納悶地看著我:“青枝,你怎麼了?”
我站起來拍拍衣裳:“對了——他們要你思過多久?”
“師父給我求了情,所以減了一年,只剩下兩年。”
“那很好啊……我回冥界去了。你慢慢思過吧。”
小道士拉住我,一臉的莫名其妙,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我半天:“青枝,你……生氣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生氣了?”
“兩隻都看到了。”小道士一板一眼地說。
=_=這種正直過頭的*格某些時候還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啊。我磨了半天的牙,恨恨的道:“算了……”我長嘆一聲:“沒事兒了。”
那隻菱熊還在對面河岸探頭探腦,我衝它齜齜牙,它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張大嘴衝我齜牙!真是豈有此理!要和我比門牙嗎?
天權笑了起來。
“笑什麼笑?”我轉過臉去:“你在思過呢,嚴肅一點。”
天權勉強收斂了笑容。
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天權也在我身邊坐下。
“你……和那群牛鼻子老道說了些什麼?”
天權自動過濾了牛鼻子幾個字,抓抓頭,道:“也沒什麼,就是把我對師父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像……”他的態度扭捏起來:“我有想過還俗什麼的……”
-_-|||“你還真是坦白……”
“我和師父說過幾次,師父一直叫我想清楚了再做決定,我就一直拖了下來,可能……是對先天宗還有眷戀之情吧,畢竟,我從小在赭霞山長大,也一直都是道士,叫我不當道士了,我還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所以,我想。”天權的語氣漸漸堅定起來:“這次的事情是個契機吧。不抓住這個機會,我恐怕一直都無法下定決心。”
“……不過,你到最後還是沒有還俗。”我的聲音有點悶悶的,因為我把半邊臉埋在了袖子裡。
“照理說,我應該會被逐出山門啊。”天權不解地撓撓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逐出山門!?_?先天宗的門規這麼嚴格嗎?“你傻了啊你,逐出山門不是要廢你道行破你靈根麼!”
小道士低低地道:“……也是值得的……”
我的眼睛有點酸,值得什麼,我還在三心二意無法做出抉擇呢!
“總之,那天晚上你來找我,我真的很高興。”
……我也根本不是故意去找你。
小道士輕輕抓住我垂在草地上的手,他的掌心微微冒著汗,大概是緊張吧。
“青枝,我想,如果是和你在一起的話,去哪裡、做什麼,都是不重要的吧……”
我轉過臉去看著他,他臉上是很真摯很真摯真摯得叫我恐慌的微笑,我試圖把手抽回來,但他握得很緊,我拽了兩把沒抽出來,在心裡長嘆一聲,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掌:“天權,我……決定了……”
他的手是熾熱的,脣也是熾熱的……
抬頭凝視著漂浮在山谷中的水霧,我伸手戳了戳天權的胸膛:“欸……這裡為什麼花兒草兒都在亂長?”
天權還是一臉痴呆狀態,我伸出手去拉住他的臉頰用力一扯:“發什麼呆啊!”
天權回過神來,臉兒紅紅地看著我,無比堅定地說:“青枝,我一定會還俗的!我會對你負責的!”
(╰_╯)#這麼說若是讓人聽取了,鐵定以為我們兩個在光天化日下的野外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我訕訕地道:“不就是多啃了兩口嗎……又不是沒啃過……”
天權一臉極嚴肅的表情:“所以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肯定會負起責任來的。”
好吧,嚴肅過頭也是他的優點之一……“我可不能陪著你在這裡思過兩年,我得回冥界去了,好幾天不回去,沒準他們以為我逃了呢。”
天權跟著我一起站起來:“青枝,我也上去。”
“……你不思過了?”
“我去和師父說,我想通了,要離開先天宗。”
“……你真的想好了?”
天權用力點點頭:“你到上次我們遇見的悅來客棧去等著我。我交待完了手上的事情就下山去找你。”
天權御劍牽著我的手飛上鷹喙崖去。看著他慢慢步上山道的背影,我忽然萌生了一個很不好的預感,大概,這個決心,我們都白下了。
我在悅來客棧等了他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