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的是什麼病?”陸蕾問。
“不知道,”風箏的母親搖頭道:“只是她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激動,任何一些大的動靜都會很快地變成高熱,走到生死的邊界。因為風箏的病,我們找遍醫生,自己都成了醫生了,卻沒有一個醫生知道風箏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能如同愛一個水晶娃娃一般地時刻陪伴著風箏,時刻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隨時地準備她的高熱。”
“那些年,我們是在絕望中奔波,直到風箏三歲時,我們尋訪到曾很有名望的中醫陸老先生,不知為了什麼,遷居在這窮鄉僻壤的山裡,他告訴陸蕾們,風箏活不過一個月,我們不肯信,苦苦求了他三天,他終於替我們開了一張方子,告訴我們沉葦谷裡的四季如春的氣溫和獨有的龍蘭草藥,對風箏就是一個天設的療養院,但是離開這獨有的氣候,離開龍蘭草,風箏依然是死。我們將信將疑地來到這裡,遵他所說,風箏定時服藥,果然再沒有過太危險的時候,我們也懷疑過,想過再出去求醫,但風箏越來越可愛,我們也越來越怕失去她,不敢出去冒險。未曾想到,一晃居然就住了十幾年。”
山生一直沉默聽著,這時忽然問道:“那為什麼風箏會……”
“因為你們。”風箏的母親道:
“風箏知道自己的病,她曾經相信沉葦谷是我們的天堂,只是隨著她慢慢長大,她越來越感覺我對她的不捨,葉陽對外面世界的不捨,她一定是覺得是她牽絆了我們。”
陸蕾不禁回想起她每次和山生聊到外面的世界,笑容過後的憂傷。想起第一次見到風箏,她說的話:“我自己就是風箏,牽住人那麼多年。”
“然後,你們開始不停地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不同,你們每一天都告訴她,你們要找到出路,一定要出去。外面是一個怎樣割捨不下的世界。風箏太傻,以為沒有她的牽絆,我們就可以自由,她不知道,沒有她的牽絆,我們什麼都不是……”
山生道:“她……”半晌,卻沒問下去。
風箏的母親道:“她和你去放風箏…放風箏……她這是自殺!”
山生呆了半晌,輕聲道:“原來…是我殺了風箏…”沉默一會,抬頭道:“風箏,剛才,告訴我,沉葦谷不是沒有出口,出口…就在這裡,在左邊的門後邊。”
陸蕾轉頭向左看去,那邊確有一扇門,像是房門的樣子。這一個月來,找遍了山谷的幾乎每一個地方,只是沒有找過風箏的家。
“為什麼?為什麼要瞞著我們,不讓我們出去?”陸蕾問道。
風箏的母親忽然笑了,道:“你們不必知道了。風箏死了,我也不會再活,我知道不完全是你們的錯……可是…”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山生,這是一支舊雙筒獵槍,槍管很長,幾乎要碰到山生的胸口,風箏母親很平靜的樣子,冷冷地問:“和風箏一起放風箏的,就是你吧?”
山生沒有要避開的樣子,也沒有出聲回答,只是看著風箏。
陸蕾側身擋在了山生身前,探手將山生往陸蕾身後攏,感覺到山生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陸蕾知道他不是膽小的人,他這個樣子,只是…因為風箏,什麼時候起,陸蕾並不清楚,但此時,陸蕾很清楚地知道,他愛風箏。儘管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儘管這份感情來得如此不合時宜。
風箏的母親,陸蕾對她只有憐憫,陸蕾知道,即使真的打死他們,最痛的依然不是他們,而是她,一個母親,有如此美麗和順而善良的女兒承歡膝下,即使什麼也沒有,也是幸福的。而現在,她的世界崩塌了。
還有葉陽,因為對妻子和女兒的愛,放棄了所有的雄心壯志,如歸隱一般守在這空無一人的沉葦谷裡照顧她們十多年,風箏的健康應該是唯一的安慰和支柱,可如今……
陸蕾的神色應該沒有大變,心裡卻是緊張的,看著那支舊雙筒獵槍,陸蕾曾經看見過從它槍管中射出老式的粗劣的子彈,它的獵物應聲倒下,卻不立刻死去,只嘶叫著在地上不規則地扭動翻滾,身子沾上自己的汙血之後,猛然抽搐幾下,終於僵硬不動。
陸蕾們會是這獵槍下的獵物嗎?
陸蕾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葉陽,一邊提問著,拖延時間:“為什麼不讓我們找到出口,你知道我們一直在找出口,我們走了,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因為一個承諾。”風箏母親道:“不過,你們已經沒有知道的必要了。”她的食指慢慢向扳機勾動。
陸蕾看到葉陽眼中的一絲不忍,賭一賭,陸蕾用全身的力氣撲了上去,一手抬高槍管,一手將手指塞入扳機處卡住扳機,葉陽果然沒有撲上來幫忙,略猶豫了一下,似想放他們一條生路,只是看著山生,好像防備著山生來奪槍。
陸蕾叫道:“山生,你跑啊。”
山生只是看著風箏,恍若未聞。
陸蕾卻沒料想風箏母親看著文文弱弱,力氣實在比陸蕾想得要大,陸蕾感覺力氣快用盡了,手中的槍漸漸抬不住,槍管一寸一寸又向山生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