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在風之船狹窄的走道里漫無目的的閒逛。
跟著瑪麗艾爾在風之船熟悉了幾天環境,現在他已不會常常迷路了。
如果瑪麗艾爾在身邊,那是片刻不得安閒,每天的日程安排的滿滿的。
現在沒有侍女管著,還真不知要到哪裡去。
上午時候,風之船裡的人最少。
強盜們都出去搶劫,侍女們也到外面晒太陽去了。
晚上她們才會開始忙碌,白天則沒有什麼事好做。
李維在風之船裡走著,一個人也遇不到。
李維不能不想著艾拉的提議。
因此,他的心情怎麼也不高興起來。
老實說,他承認自己對魔法很有興趣,每當在風之船中看到什麼有趣的魔法裝置,總忍不住把玩一番。
可是喜歡歸喜歡,他畢竟還沒有一種意識,要把魔法作為他畢生的職業。
艾拉提到了,他便多了一樁煩心的事。
也許艾拉不強迫他做魔法師,他自然而然的就會走上魔法之路。
然而艾拉越是要求他做一個魔法師,李維便越是不願接受。
自己的前途,總得自己決定。
自己現在傾向於魔法,或許是對其它的職業不夠了解所致。
這樣聽到艾拉一說便做了魔法師,總覺得是一種不負責。
他打定了主意,要在風之船裡四處諮詢一下,問問那些戰士、盜賊對各自職業的想法。
用盡艾拉給的七天期限,再給她個答覆。
如果沒能找到心儀的職業,那就做魔法師,反正他對魔法並不感到討厭。
正在這樣想著,吊著手臂的可憐盜賊康恩就出現在眼前。
李維立刻倒退兩步,擺出防衛姿態。
康恩笑呵呵的湊了上來:“喲,幾天不見,李維小弟你的氣色不錯嘛。”
“哼。”
李維拉長了臉,哼哼著說道,“你看起來也不錯,康恩。
公主衛隊還真是心慈手軟!”“都是拜我多年苦修,得來的這副好身板啊。
說到公主衛隊,拉拉小妹妹這些天來可好?”“拉拉妹妹已經好多天不和我講話啦。
這也是拜你所賜呢,康恩老兄。”
兩人的臉越拉越長,臉色越變越青,終於都背過臉去,不願再看對方的臉了。
“李維小弟。”
康恩看著牆壁說道,“聽說你正在選擇職業?”“這訊息傳的真快!還是說有的人耳朵太長……”“少在那裡冷言冷語了。
我是受瑪麗艾爾小姐的吩咐,來帶你體會盜賊之道的。”
“嗯。
我的確在選擇職業沒錯。
但下賤的盜賊可未必在候選的位子裡……”“無知的小孩!你懂得什麼?影子中的生存,如同光下的一般,博大精深,學問多著呢。
況且,你要是不跟我學一學,回去瑪麗艾爾小姐會責備我。”
“正合我意!哈哈!”“我自會跟瑪麗艾爾小姐說,是你的小少爺他拒絕學習,不肯聽我傳授知識。”
兩人僵了片刻,瑪麗艾爾豔陽天般隨和動人的微笑浮現在他們腦海中,禁不住同時打個寒戰。
“好,姑且遷就你一次,去你的賊窩看看,反正也是走個形式。”
“說老實話,我也認為那些靈巧的活計不適合小弟你。”
李維跟著康恩,朝風之船內的盜賊訓練場走去。
一路上兩人沒有講一句話。
盜賊訓練場可說是這飛空艇中最高的一座大廳了。
康恩一推開大門,一股冷颼颼的陰風便迎面吹來,李維疑心是不是到了戶外。
走進去一看,原來這大廳竟沒有棚頂,直接與飛空艇的氣艙連線著,抬頭望去,便能看到彎曲的飛艇外壁和縱橫交錯的鋼鐵支架,最高的地方,離地面足足有三四十米。
再看房間裡面,正面豎立著各式各樣的牆壁,似乎是給盜賊練習攀爬技巧之用,這些牆壁投下的無數陰影,以及牆壁間錯綜複雜的走道,正是練習無聲移動與影藏之術的好去處。
大廳左側的牆壁上靠著一扇扇材質不同風格各異的門,附近地面上則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鎖,以及稀奇古怪的機關。
這是供盜賊們練習開鎖和佈設陷阱的場所。
而大廳的右側,卻擺著幾個立式書櫃,以及一張長條桌子,櫃子裡和桌面上擺滿了書籍,看來與盜賊的行當絲毫不相干,倒更像是廢棄不用的圖書館,或老學究的書房。
“怎麼盜賊也需要識字的嗎?”李維笑著問康恩。
“呵呵。”
康恩不怒反笑,“這李維小弟你就有所不知了。
這世上有多少個年頭,就有萬倍於年月的鎖與陷阱的製法。
其中涉及到的知識,不只力學、金屬學這般簡單,各種魔法效果也需要考慮到。
哪些是依靠晶石煉化附加上的,哪些又是單純的持續性魔法,學問可大著呢。
擅長影藏、暗殺的盜賊,只需敏捷過人,再加上後天的勤學苦練,很快便可達到一定的高度。
然而,要窮盡機關學的奧妙,沒有聰穎的天資和數十年的苦讀,絕無可能。
可惜的是,那些聰敏過人的人,走上了盜賊的行當,往往很快沉迷於影藏潛行之類的技藝,再也靜不下心思去學習機關學了。
是以盜賊雖號稱破解機關陷阱的行家,真正死在陷阱上的,除了野獸,卻以盜賊為最多。
因為他們時常要以身犯險。”
“噢!”李維聽了康恩的話,輕視之心頓時削減了一大半。
他天生的好奇心很快壓過了對康恩的敵意,感到康恩這人也並不是那麼討厭,跟他聊聊也能增長一些見識。
況且上次的事件,被打的最慘是康恩,他自己雖捱了一頓板子,但也賺了回票價,換得一段遐思萬千的美妙回憶……“如此說來,盜賊這一行的學問還是蠻多的呢。
可學問這麼多,很難都學通、學精的吧……”“誰說不能?我的老師莫吉伯爵,就正是這樣一個卓絕人物。
他不但暗殺的技巧已達到極至,機關學更是他的強項,簡直堪稱影中的帝王!就是憑著他毫無死角的盜賊絕學……李維小弟,你流鼻血了,快擦擦吧!”“嗯。”
李維從兜裡掏出手帕,按住了鼻子。
他意外的發現兜裡竟另有一塊手帕!難道那可怕的瑪麗艾爾,連自己今天會流鼻血的事情也料到?還是說,一直放了一塊備用的呢。
她的實力真是深不可測啊,不愧是女管家中的極品!話說回來,拉拉妹妹真的不理我了嗎……“呀,李維小弟你的鼻血流得更凶了!”“別管我……”“嗯。
我的老師莫吉伯爵,正是憑著他超凡脫俗的盜賊技藝,周遊龍翼各大城市,將各家貴族千金的畫像盡收囊中!當然,我老師的眼光極高,多數畫像都看不上眼。
為此,他甚至在那些戒備森嚴的城堡中一住月餘,親自為那些小姐們畫像。
憑我老師的能力,那些貴族領主們即使知道他躲在城堡中,也奈何不了他。
為了藝術,莫吉老師他耗費了大半輩子,畫像的收集到近年來始有小成。
最初畫的幾位小姐,如今早已嫁作人婦,年華不再。
她們的青春美麗已留在老師的畫像中,此生可謂再無遺憾了。
而她們的女兒、孫女又能享受莫吉老師為她們作畫的殊榮……”“我可以看看這些畫像嗎?”李維感興趣的說。
“不行。
連我也是隻遠遠的看過幾眼呢,雖看不清楚,但那溫婉的色彩已令我熱血沸騰了。
莫吉老師說,那些真正的藝術品,都源於自然,任何人工的修飾物都對女子的美麗無所增益,反使之削減。
可世人卻往往不識得藝術,而偏要以粗脂俗粉掩蓋美人的香肌玉膚,使其難見本來面貌。
我老師所作的,不過是還美麗於天然,可能夠真正理解他的人太少了。
那些道德君子,見了莫吉老師的曠世佳作,無不掩面後退,斥為色情……久而久之,老師再也不願意讓別人看他的作品了,就用鐵箱鎖了,藏在這座盜賊之廳中,鐵箱之上,又佈設了無數獨創陷阱。
那些無人懂得欣賞的藝術品,只好埋藏在陰影之中了……”康恩不勝惋惜的說道。
“難道那些畫是……!”李維終於聽出了康恩的意思。
“李維小弟你的鼻血!”“別管我……”李維說著,從兜裡掏出了第二塊手帕。
他發現再沒有第三塊手帕了,心想自己得省著點用。
自然!藝術!少年警告自己說。
“我老師已經八十多歲了,還在為了未競的事業四處奔走。
能成為像他那樣的盜賊和藝術家,是我畢生的夢想。
南方之星裡有爵位的貴族多半選擇盜賊為業,我想,也是這個緣故。
老師他的所作所為,真是太令世間男兒感動!”康恩眼含熱淚,雙手攥拳說道,神情十分激動。
“四處偷窺,畫女孩子的**畫……康恩的夢想就是這個,嗯,我去告訴瑪麗艾爾。”
李維小聲說道。
康恩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整個身子像白紙一樣,飄飄悠悠的倒了下來。
“開玩笑的啦!”康恩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跳了起來:“這種玩笑可少開!瑪麗艾爾小姐,從小就是這風之船的主子。
她十一歲那年,不知聽誰談起了老師的祕密。
從那天起,莫吉老師就受盡折磨,後來終於逃離了風之船,往東方諸城巡遊去了,已經六七年沒敢回來了……”“可憐啊,為藝術獻身的老人!”李維感慨道。
“是啊。”
兩人繞過了大廳正面的牆壁群,走到盜賊之廳的後半部。
眼前景色忽然一變。
形態各異、大小不一的灰色建築堆了滿地。
李維走近了用手摸了摸,發現那些建築都是用一種灰色方磚砌成,磚縫之間似乎也沒有添泥土,只是簡單的堆砌著。
李維試著拉動了一塊突出的磚塊,發現磚與磚之間存在著不大的粘滯力。
李維想了一下,很快明白這些東西是盜賊們研究暗門通道所用的實驗品,跟小孩子的積木差不多。
以往只想到偵測暗門是盜賊的工作,現在看來,設定暗門祕道的行家,也非盜賊莫數呢。
他對盜賊這一行當的輕賤之心既去,很快便生出佩服之感來。
然而,接下來所見又使李維情不自禁的皺起了眉。
只見各式各樣的衣架擺在大廳的尾段,上面掛滿了各種服裝和首袋,從古典的教士服裝到艾索米亞正在流行的仕女衣裙一應俱全,每件衣服上的口袋都用紅色或藍色的油質筆圈上了記號。
而那些包包、口袋什麼的,則用筆畫出了橫線,大概是盜賊們應該用小刀切開的位置。
這裡無疑是偷竊訓練營了。
這些技巧李維可不願學。
太丟人了,李維想。
大廳的最角落裡還立著一隻五米直徑的半球形鐵籠子,不知是用來幹什麼的。
李維遠遠打量一番,鐵籠子的門開著,門上沒有掛著鎖頭,因此這顯然不是給盜賊門練習逃獄的。
籠子裡倒是有一張獸皮地毯,看花色,大概是把幾張鹿皮縫在一起結成的,做工極為簡單。
李維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這籠子的用處。
這時康恩叫道,“蘇珊”,然後朝前面的一堵灰磚牆指了指。
李維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那牆上的紋路忽然開始扭曲,像有一團熱氣從牆前面升騰起來似的,灰牆前漸漸出現了一個動物的輪廓。
那東西搖了搖尾巴,上前兩步,竟然是一隻全身灰色的老虎。
老虎伸了個懶腰,緩步走到康恩面前,側著腦袋看李維。
李維從它的眼裡看到了很明顯的喜悅,對這胖乎乎的動物——它的體形比吃烤肉之前的魔法豹一族要胖一些——顯然很友善。
它的眼睛居然也是灰色,這真讓人驚訝!“哎,馴獸師的技巧,盜賊也需要學習的嗎?不是說,盜賊往往都有著較高的戰士級別嗎?”李維望著老虎問康恩。
“‘蘇珊’不是我們訓練出來的。”
康恩蹲下身子,摸了摸“蘇珊”的後背說,“恰恰相反,它是南方之星低級別盜賊的教練。
因為盜賊老師們都在大陸各地流竄,新的盜賊就沒有人訓練了。
為此,莫吉老師就拜託風之船裡的幾個馴獸師訓練了這隻灰虎。
老師答應送馴獸師一幅油畫作為報酬,幾個馴獸師被藝術的魅力所吸引,改行做盜賊去了。
因此你看到了,風之船裡的馴獸室都空著。
‘蘇珊’也成了南方之星訓練出來的最後一隻魔獸。
嗯,它的盜賊技巧不錯,但腦子不太聰明……喏,那個籠子是‘蘇珊’的,它平時就住那裡。
它非常懶,沒事的時候,除了吃就是睡,若是沒有人推它出去,它連晒晒太陽也不願意。”
“噢?它會盜賊技巧?”李維聽了大感興趣,湊到老虎面前仔細看它。
灰虎舔了舔嘴脣,李維怕被它咬,又退了回去。
“它不能教你掏包和開鎖,但陰影躲藏和無聲移動的技巧相當高超——它是野生動物嘛——而真正難能可貴的是,‘蘇珊’懂得一些教育理論,能夠把它的知識教給別人。
當然,做的不好,也會受到它的懲罰。
話說回來,‘蘇珊’的私心很重,一般只會找那些惹了它的學員的麻煩!”康恩撩起褲腿,指著左腿的小腿說:“‘蘇珊’曾經咬過我的腿呢!”但李維想看傷疤時,康恩就把褲子抖了抖,蓋住了小腿,不讓李維看到,這使李維很懷疑他的說法。
“蘇珊”朝李維走了兩步,李維感到它不會咬自己,便忍著害怕,站在原地不動。
灰虎用頭在李維的腿上蹭了兩下示好。
少年感到很高興。
“它好像很喜歡我呢!”“呵呵,它只是喜歡食物罷了。
每當有新學員的時候,‘蘇珊’就可以和它的學生一起進餐,伙食得到大大改善啊!”“那也挺有意思的。”
李維說。
看來這隻老虎喜歡自己,跟它學習,應該不會被它為難。
“訓練的初期所有的盜賊學員都是像你這樣想的。
後來,和蘇珊結了仇,每天受它的欺負,就都想趕快學好影藏之術,離蘇珊遠一點了……”“結仇?有什麼仇好結的?”李維不解的問道。
“為了食物。”
康恩陰沉著臉說,“剛才說過了,帶學員的時候,‘蘇珊’和學生一起吃飯。
但是,‘蘇珊’一點東西也不想分給別人吃!想要吃到東西,就得從‘蘇珊’那兒偷出來。
嗯,從老虎嘴裡偷東西吃,也是新盜賊的一種歷練吧!”難怪它看自己的眼神是那樣喜悅!李維看著老虎想。
“蘇珊”愉快的搖了搖尾巴。
“這樣一來,偷到食物的盜賊就會受到‘蘇珊’的記恨,在訓練時受到它的額外照顧,盜賊的技巧得到飛速提高。
而提高了技能的盜賊又能偷到更多的食物,加重‘蘇珊’對他的討厭,如此形成良性迴圈。”
“是‘惡性迴圈’吧?”“良性迴圈。”
康恩強調說,“你知道,盜賊和戰士不一樣,最需要的是敏捷,不太強壯有力也沒關係。
凡是跟‘蘇珊’訓練過的盜賊,沒有不瘦了一圈的,體態都變得輕盈了呢……”“我們走吧……我不想學了。”
李維看了看老虎說,“我已經不需要再瘦了。”
“不用太擔心,李維小弟。
哪有新盜賊一上來就能從老虎嘴裡搶到食物的呢?為了讓他們有力氣訓練,早餐可以不和‘蘇珊’一起吃的。”
“早餐?”李維想起艾拉恐怖的廚藝和每天為自己做早餐的承諾,流下了一滴辛酸的眼淚,“從今天開始,我恐怕再也吃不到什麼早餐了……”“想看看其它職業再做決定嗎?李維小弟?這樣也好。
終身大事,草率不得。
盜賊訓練場的大門永遠對你敞開著,想過來的時候隨時過來吧,‘蘇珊’歡迎你!”康恩舉起“蘇珊”的一隻爪子,向李維招手。
“再見。”
李維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盜賊之廳。
他希望盜賊之廳的訓練,是自己將要了解到的所有職業中最令他不能接受的一種訓練方式。
但謹慎的少年並沒有在心裡給盜賊之路上堵上巨石。
他在自己的擇業要求上又添加了一項,輕鬆愉快的學習和訓練。
李維想要選擇的職業,不禁要有錢拿,還要拿得輕鬆才行。
窮困潦倒的負債者的要求永遠是那樣簡單。
所謂人窮志短,生活都沒有保障,還談什麼理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