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幻之森西部劍猿部落首領紅爪子已經是一隻六十多歲的老猿。
與它同一代的劍猿,早在十幾年前就凋落了十之七八了,幸運的是,它的畢生伴侶,西劍猿族群的王后紅尾巴也是一隻長壽的劍猿,陪伴它度過了六十載風雨,直到今年夏末秋初。
紅尾巴死的時候非常平靜、安詳。
它的一生無疑是幸福的。
但妻子的離去還是把老猿紅爪子的生活徹底掏空了。
在交待了族群的後事之後,——這總共耗費了將近兩個月時間:選出下一任首領出乎意料的難,沒有一隻劍猿願意紅爪子離去,它們都不想接任它的位置,紅爪子獨自離開了迷幻之森西部劍猿部落,朝著綠崖角的方向前進。
那兒是紅爪子與妻子定情的地方。
多年以前,遠的像一個傳說似的,迷幻之森史上最出色的一隻雄性劍猿邂逅了它命中註定的另一半。
它們一同爬上綠崖角對面的一棵高樹,眺望西天的斜陽。
紅色的霞光把一艘經過的艾索米亞帆船主帆染得血紅。
紅爪子一遍一遍的回憶那時的美景。
它正在被記憶吞噬。
它覺得森林已經不再需要它了,它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可以實現的東西。
紅爪子要尋到記憶裡的那顆大樹,再次爬到樹頂上,看一看夕陽。
之後的日子怎樣度過,到時再做決定。
它沿著河岸自北向南走。
斯瑞姆河的水位很低,時常比河岸低十幾米。
但是在綠崖角附近的河岸上有一處幾十米長的塌方,常有一些東部林地的劍猿在那裡捉魚。
斯瑞姆河中漂浮著無數雜物,多數來自是一艘大型航船的碎片。
不過,這與紅爪子無關,所以它視而不見。
即使一匹背上馱著小狗的老馬爬上河岸,盡情抖落著身上的水珠,即使那老馬前腳上有一塊星星般閃閃發亮的馬蹄鐵,小狗叼著一隻繪有玫瑰圖案的小袋子,袋子裡裝著的東西放射出藍幽幽的光,它也毫不在意,只是繞了過去。
紅爪子一直走著。
後來它不小心踩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性人類,他死死的抱著半隻木桶,隨著河水漂流。
河流在綠崖角轉向時,把木桶連同青年拋上了岸。
紅爪子抱歉的伸了伸手臂,繼續向前走。
它是一隻很有禮貌的劍猿。
可是就在那時,被踩到肚子的青年噴出了一口水,迷迷糊糊的說了幾句話。
他重複的叫著一個名字,“艾拉”。
這個名字大概屬於一位人類女性吧?這個生命尚在危險中的人類男性,卻一直記掛著別人的安危。
紅爪子推測,艾拉一定是這個男人的妻子。
老猿的心中湧上一股暖意。
它駐足向還在昏迷中的青年行注目禮。
“我會守護你的……艾拉……我會一直守護你的……”青年說著,又昏了過去。
在那一瞬間紅爪子被深深的打動了。
雖然它只是大略的明白青年的意思。
自己的生活已經結束,是的,沒有再延續下去的價值,但這個青年的生活不應該在這裡打上休止符。
他和那位名叫艾拉的小姐之間,還有很長很長的未來。
它可以為了他活著,而他要為了她活下去。
這樣想著,紅爪子把青年扛在背上,順著自己的來路走回去。
那個青年,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得救了,更不知道自己將要有一段奇遇。
他單純的心理重複著一句話:“搞錯了你的名字,真的太太太抱歉了……”迷幻之森最具威望的劍猿領袖,紅爪子,扛著艾索米亞第一僱傭兵行會銀刃盟的少主比格勒,步履蹣跚的向迷幻之森西部林帶深處走。
在同一片幽林中,距他們一天路程遠的東方,艾拉一行人正走向相反的方向。
***叢林中的白天是短暫的。
由於樹木繁茂的枝葉遮蔽了陽光,夜晚來得格外早,又特別的漫長。
這一點,和處於平原地帶的里爾斯城大不一樣。
奧馬失眠了,再一次的。
自從在綠崖角一帶登岸以來,已經過去了三天,每一個夜晚士兵都會失眠。
並不是不適應這裡的天候,更多的是由於內心的負擔。
他坐起身來,無神的雙眼瞪著帳篷三角門外藍黑色的夜,想盡量使自己的眼睛適應黑暗。
格斯拉和比爾的鼾聲一左一右的從外面傳來,因為拉拉被吵得睡不著,兩個鐵匠從昨晚開始就被趕到帳篷外去睡了。
里爾斯計程車兵使勁揉了揉眼,但還是看不到什麼。
在叢林深處,一切沒有夜視能力的種族都與夜盲症之間連上等號。
**計程車兵只是憑藉聽呼吸聲的辦法覺察到帳篷里人很少,好像只有兩三個人在的樣子。
接著,細微的交談聲順著夜晚的微風傳進他的耳朵。
奧馬順著聲音,悄悄的爬出了帳篷。
這個時節,有些樹木的葉子已開始落下,草還是綠的。
壓扁了的草葉流出的汁把乾巴巴的枯葉粘在奧馬手心。
星光從樹木枝葉間的縫隙滴滴答答的落下。
他站起身,朝著聲音的來處小心翼翼的走。
士兵不是喜歡偷聽的人,可不知為什麼,此時他無法抑止自己的好奇心,尤其是聽到米亞梅公主的名字出現在談話中的時候。
說話的正是鐵匠頭目普雷特和恐怖放貸者艾拉。
“……即便他跨越了巨龍嶺,趕到佛奧里亞把訊息通知給當地的艾索米亞官兵,最快也需要一個月。
等艾索米亞王室作出反應,米亞梅早已穿越提亞丘陵了。
應該沒有什麼影響才對。
我現在擔心的,倒是奧馬能否穿越巨龍嶺。
他太年輕了,也太心急……”“那是理想情況。”
一個女聲接道。
“奧馬能否活著到達佛奧里亞暫且不提,——我很懷疑他能否免除成為老龍口糧的厄運,米亞梅和安勒克斯穿越提亞丘陵,幾乎是不可能的。
那兒的盜賊團伙比龍翼和艾索米亞加起來還多。
戰死,因為安勒克斯會以公主的安危為先,可能性不大,因此兩人多半會被俘。
那個叫康恩的傢伙不是一直盯著他倆嗎。
到那時候,流亡公主的命運就操在艾索米亞手裡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操在奧馬手裡。
恐怕,從龍爆陷阱中逃生計程車兵真的只有他一個。”
“哎?操在艾索米亞手上?提亞的強盜難道是艾索米亞王室在背後支援?”“不。
不是支援,是控制。
果爾冬尼婭伯爵夫人,這個名字你聽說過沒有,普雷特?”“艾索米亞特務頭子嘛。
聽說她最近一直在追查一個叫‘南方之星’的強盜團伙。
……難道?”“‘南方之星’也是提亞的盜賊團。
大概是不想服從果爾冬尼婭的控制。”
“原來如此。”
鐵匠做了一個深呼吸。
“那麼公主是落到果爾冬尼婭的手上了。
她可以把她交給安德列公爵賣個人情,可以打著公主的旗號組織一次龍翼起義,還可以留著她,以備不時之需。
以艾索米亞的立場來看,龍翼王國與艾索米亞貌合神離,多半是安德列公爵從中作梗。
安德列公本來就是龍翼的事實統治者,即使把公主送給他,他的立場也是不大會改變的,頂多在短期內向鄰國示好罷了。
因此把公主給那個人沒有現實意義。
發動龍翼內戰又實在太過冒險,由此看來,果爾冬尼婭一定會把米亞梅扣押起來,等待時機。”
“長期來看,安德列公的龍翼王國對艾索米亞的立場固然不會變。
他與佛盧斯的關係太親近,遲早會協助佛盧斯發動對艾索米亞的又一次戰爭。
可是如果能得到米亞梅,安德列公也願意付出一些代價。
在國與國之間的交際中,維護各自的利益,是唯一不會改變的原則。”
“代價?——比如?”“比如達文城的攻城戰。”
她輕輕的冷笑。
“達文的攻城戰?銀刃盟不是有著絕對優勢的嗎?難道……難道你的意思是,安德列公會在幕後操縱這次的攻城戰?如果真的是這樣,艾索米亞王室也不會不插手吧?卡扎利斯侯爵不會任人欺負的。”
“他當然也會插手。
可是雙方能做的,都有個限度,不能太露骨。
對艾索米亞更是如此。
別忘了,達文的事,其它幾個自治都市,佛奧里亞,西博斯和普奧林正密切關注著呢。
如果王室在達文做的過火了,其它的自治都市會認為自己的權利也受到威脅。”
“也就是說,果爾冬尼婭會把米亞梅交給安德列公爵,換取達文攻城戰的正常進行。”
鐵匠做出了結論。
沉默半晌,他嘆了一口氣。
“唉。
想不到千里之隔的幾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居然這樣糾葛在一起。
政治的事,真是一想頭就大。
幸好我只是個鐵匠!”“但這一切事情都有一個前提,既是奧馬把米亞梅的訊息和行蹤送到。
如若不然,果爾冬尼婭根本什麼都不會知道。
這件事遲得一分,就有一分轉機。”
“那他豈不是害了他倆?可憐啊。
那孩子會終生後悔!”“可是他不會回頭。
因為他是個艾索米亞士兵。
也許是最好的一個。”
艾拉做結論說。
她想起奧馬偷偷望著米亞梅時,他眼中流露出的無限的牽絆,而安勒克斯又被士兵視作自己的老師,禁不住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會回頭的。”
普雷特重複道。
……士兵不清楚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麼。
迷幻之森雷鳴般的蟲鳴猛然間響起,起潮似的,鋪天蓋地的席捲了整片森林,令他感到天旋地轉。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收拾行裝,再次踏上旅程。
他們走得不快,因為天色黑得早,有時只行進半天便紮營休息。
夜晚對於迷幻之森中的人類來說,意味著更多的危險。
即使是在正午,森林裡最明亮的時候,他們也時常能感覺到周圍有無數雙眼睛窺探著。
但他們卻從未正面遇到過任何危險的事。
每天兩次,他們分成若干個小組出去打獵。
每當李維出去的時候,拉拉就和少年一組。
這兩人幾乎從來沒有什麼收穫。
普雷特總是悄悄的跟在少年和少女後面不遠處保護他們。
他發現,兩個小傢伙正在進行著一個祕密的交易。
他們走進無人的灌木叢中,或者爬到高高的樹枝上去,他把一本小小的書交給她,從她那換到稍大一些的另一本,然後在下次,有時會間隔一次,出獵時再換回來。
拿到較大的那本書的人會在樹枝上躺著靜靜的看上半天,另一個則在附近設陷阱捕捉路過的兔子。
他布的陷阱從未抓到過什麼,而她則會在小動物接近的時候出聲,把它們嚇跑。
回來的路上,他們會熱烈的討論問題。
鐵匠注意聽了一下,經常是關於結陣、魔法施展什麼的。
他還聽到,少年自稱已經可以用極簡單的咒文召喚骷髏,而女孩總是說他吹牛。
拉拉是他們的小天使。
現在不止鐵匠比爾這樣認為,當然,他還是她的粉絲中最忠心的一個,願意把大把的晶石花費在無聊的表演裡博她一笑。
士兵奧馬一天比一天更疲憊。
這種疲勞是來自心底的。
每個人看著他時,都會被他的憂鬱傳染到,欲言又止。
拉拉偶爾會用一些簡單的辦法開導士兵,可士兵為了什麼憂愁她完全不知道,即使普雷特告訴她,她大概也不會懂得。
格斯拉採回的甜樹根大受好評。
所以黑大個也愈加賣命,每天的收穫都在增加。
他從來也不提他的樹根是從哪裡弄來的。
里爾斯的美麗醫生從來也不幹活。
他們去覓食和打獵的時候,或者做飯的時候,她總是一個人呆在帳篷外。
她微蹙眉梢,把一塊艾索米亞,龍翼,佛盧斯或者古艾瑞拉的金幣按在胸口上,輕輕的嘆息。
樹木彷彿都被她的憂鬱感染,一齊哀嘆起夏天的飛逝,振動起來,抖落掉枝頭的落葉。
每到這個時候,林子上方飛過的候鳥也會悄然降落在她的身邊,在她的肩頭和掌心裡蹦跳,唱著歡快的歌,想撫慰這悲傷而美麗的人兒。
很遺憾,多數候鳥的鳴叫並不好聽。
為了很多不明不白的理由,現在每個人都欠了她一筆不小的債。
格斯拉尤其災難深重,為了保住恩師的遺產,比爾總是儘量離艾拉很遠。
他們的腳印一直向東方延伸。
旅途並不艱難,幾乎像是一次略略有些疲勞的野遊。
很多活躍在迷幻之森傳說中的生物,劍猿,獨角獸,魔法豹什麼的都不曾出現在他們視野裡,甚至連普通的猛獸也沒有看到。
危機感很快在樹葉的婆娑聲中淡漠。
他們的心態漸漸變得很輕鬆。
——如果不是奧馬,里爾斯計程車兵一天比一天更令他們感到擔心的話。
這天黃昏,又到了打獵的時刻。
李維和拉拉小組步履輕鬆的走進林地。
他們有意挑了一條這樣的一條路:地面上叢生著一尺高的亞利亞爾草,——這種草的草葉尖端有著人類的眼睛看不到的鋸齒狀尖刺,如果被刺刺到,會生出一些癢癢的紅色小包,樹木則多是些低矮的蓬勒木,多數樹頂的高度不到兩米。
他們蹦蹦跳跳的走進林中,知道以普雷特的身高,走在這樣的林地會非常辛苦。
李維和拉拉在一株蓬勒木樹後躲了一會,並沒有等到普雷特驚慌的身影,也沒有腳步聲。
“他今天好像沒有來!”李維說。
“更好!”“不過可惜了這麼茂盛的亞利亞爾草!”少年遺憾的舔了舔嘴脣。
兩人又開始前進。
女孩有意走在前面,想使李維注意到她戴在右手手腕上的一隻銀鐲。
它放射著冷漬的光華,在林地綠濛濛的光暈裡,亮的扎眼。
那是她拜託比爾為她製作的一件妖神器,寒冰附加手鐲。
靠著它,不會結陣的拉拉也能勉強完成一些簡單的冰系魔法。
只有李維能使用魔法!明明交換著看過對方的魔法書了!這對於艾索米亞的小公主而言,無疑是一件丟臉的事。
女孩急於在兩人小小的競爭中挽回頹勢,作弊也在所不惜!她希望李維開口問這隻鐲子的事,然後對他說,“祕密!”,吊吊他的胃口。
再突然施展冰系魔法嚇他一跳。
想著想著,拉拉開始無聲的笑。
他當然早就注意到了,這是個明顯的差異,拉拉昨天沒戴手鐲。
但是狡猾的李維就是不問。
女孩很快就沉不住氣了。
她加大了擺臂的幅度,幾乎把鐲子遞到少年面前。
而他只是偶爾用手指撥開她的手臂,當她擋到他視線的時候。
艾索米亞的公主幾乎要發火了!但是少年卻忽然抓著她的手臂,拉著她向一邊的蓬勒木後面走。
“你看到了?”拉拉愉快的說。
“噓——有人來了!”少年把食指豎在脣邊。
女孩屏住呼吸。
果然,有輕微的腳步聲從蓬勒林邊緣傳來。
“普雷特?”她瞪大眼睛,接著笑了。
鐵匠是另一件玩具,來了也不錯。
“大概。
我們跑吧?”“跑?為什麼?”拉拉不解的看著李維。
少年的眼裡有狡猾的笑意。
她在心裡打了個冷戰。
有些時候,李維和艾拉姐真的很像!是因為在一起太久?還是……物以類聚?“跑。
讓他全力的追,然後我們突然停下來,和他碰面!”“也不怎麼邪惡嘛。”
女孩鬆了一口氣說。
“邪惡?為什麼?”他拉著女孩的手,跑了起來。
“我以為你會有什麼手段整普雷特呢……”“切!”他們快速的跑過樹叢,聽到背後的腳步聲也抬高了頻率,變得凌亂。
那腳步聲有些雜,聽起來不像一個人。
但他們沒有工夫仔細想。
“跳!”李維叫道。
兩人一起越過了一段橫在面前的爛木頭,那木樁有他們兩個的腰加起來一樣粗。
女孩禁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彎了腰。
他只好停下來等她。
“我們,……我們為什麼,為什麼要跑?”她斷斷續續的說。
李維沒理她,讓她繼續笑。
他仔細觀察四周的樹木。
少年的視線最終停在一棵橫著生長的奇形怪狀的老樹上。
那棵樹像是被颶風吹倒了似的,橫在地面上,活像一座建在地面上的橋。
整個樹幹則變做十米長的橋拱。
樹橋周圍的樹都很普通,看上去也比怪樹年輕不少。
李維拉著拉拉的手,她還在傻笑個不停,一起爬上了樹橋。
橋很長,距離地面最高的地方也有差不多三米。
走在凹凸不平的樹幹上,其實也蠻危險。
他們小心的走了過去,鑽進了橋那一端的樹冠下面。
不算茂密的枝葉向四面八方發散著生長,有些枝條一直垂到地面上。
樹冠下的空場足夠藏五個人,如同一座小房子。
“噓——”李維再次吹氣。
可不聽話的女孩還在笑。
“小心!樹頂上可能會掉蟲子!”他嚇唬她道。
“真的嗎?!”她驚慌的抬起頭四下找蟲子的影,不笑了。
少年坐在樹幹上,向來路的方向眺望。
樹冠把他和她的身影隱藏得很好。
三個跟蹤者很快出現在李維視線中。
他們穿著非常輕便的灰衣,弓著身子,警覺的慢慢前進。
他們的體格雖不壯碩,看上去都頗敏捷。
他們手中閃著寒光的匕首證明了他們的來意。
果然。
不是普雷特。
“他們,是誰?”拉拉把聲音壓到最低問。
“噓!我怎麼知道?”三個跟蹤者在樹林裡尋覓了一會,最後停在他們躲藏的老樹旁邊。
兩人都很緊張,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沒了?”一個人說道。
說話的地方離他們很近,幾乎就在正下。
另外兩個沒有回答。
只聳聳肩。
強盜們又找了一會,便朝著來路走了回去。
他們的身影剛一消失,拉拉就迫不及待的向李維發問。
“你從什麼時候發現不是普雷特的,李維?”“沒多長時間。
……喂,你別下去,先等一等,那幾個人會殺個回馬槍的。”
果然。
彷彿是為了要驗證少年的話似的,幾個強盜很快跑了回來“好厲害,李維!你怎麼知道他們會殺回來呢。
少年兩手一攤:“我就是知道。
去里爾斯的斯博德子爵家討債的時候,他們就常常騙我說老爺不在家,這時我就殺一次回馬槍……別說了,保持安靜!”“嗯!”他們靜靜的伏著,緊盯著三個強盜的動向。
幾個強盜又找了一會,最後集中在老樹前面。
帶頭的一個把一隻腳踏在樹幹上,用一把亮閃閃的細彎刀指著樹冠,離他們藏身的地方稍有一點偏。
“快出來!別躲了!我已經看到你們了!”帶頭的強盜大喊。
“快滾出來!”另外的兩個也跟著起鬨。
“騙人的!”拉拉衝著強盜們做個鬼臉。
當然,他們根本看不到。
“嗯。”
李維哼哼著作答。
他已經在做最壞的打算。
樹幹上可以藏人,這太明顯了。
強盜們說不定會上來檢視。
樹幹最粗的地方可以並行兩個人,但很容易掉下去。
這對於採取守勢的他們非常有利。
但問題在於,兩個入門級的年輕魔法師沒有什麼有效的攻擊方式。
左思右想,只有靠骷髏召喚術了。
他只是知道自己能夠施展這個,實戰中一次都沒用過,心裡不禁有些忐忑。
但更多的則是興奮。
李維開始默想獻給代森的禱文。
結果又被少年不幸猜中。
強盜們摸上了樹橋,開始向他們這邊走來。
他知道已經藏不下去了,索性站起身開始施法。
這時強盜們已經過了樹拱的最高處,正在下坡。
強盜們一看到李維紛紛大叫起來,威脅的用刀和匕首指著他。
不過最先完成攻擊的卻是拉拉。
艾索米亞的小公主大喊一聲“寒冰風暴!”,率先結束了她的咒語。
一個蒼白的魔法場從她手鐲那兒開始擴散,一下子把整座樹橋連同附近很大一塊林地都罩了進去。
強盜們驚惶失措,想要扭頭逃跑。
不過他們根本沒有機會。
拉拉的魔法攻擊是超級廣域的。
些許霜花出現在李維眼前。
他感到氣溫驟然下降了許多,試著哈出一口白氣。
“效果真強!李維!我的魔法!我成功了耶!”女孩興奮的抓著李維的肩膀搖晃著。
“已經,已經完了嗎?”李維問。
“降霜了呢,你沒看到嗎?”她用指尖挑了一點霜給他看,但那一點點霜花很快的化成了水珠。
三個強盜很快轉身。
帶頭的一個面目猙獰的大笑起來。
他臉上有一條長長的刀疤,笑的時候,刀疤扭曲著翻出了嫣紅的血色,看起來十分噁心。
“哈!別怕!沒入門的魔法師是最沒用的!這女孩子的魔法比扔蝴蝶粉效果還差!”三個強盜大笑著又開始前進。
不過他們明顯是有所顧忌,步子邁的很小。
“骷髏召喚術!”李維喊出了咒語的最後一個字,向強盜們揮手施法。
因為剛剛被拉拉打斷了一次,他到此時才重新完成了咒文。
一團紫黑色的霧氣出現在強盜面前,一陣難以形容但聽得人背後發麻的異響過後,霧氣凝結成一個骷髏兵。
一個膽小的強盜嚇得大叫,向後倒退,差點從樹幹上掉下去。
幸好同伴及時抓住了他。
“前進!”拉拉代替李維命令道。
女孩顯得非常興奮,臉蛋上泛起紅暈。
李維看得直搖頭。
她完全把這幾個強盜看成魔法演習的目標了。
其實李維自己沒多大信心。
強盜被嚇跑最好,如若不然,他也不知自己的骷髏兵有沒有戰鬥力。
為安全起見,少年不想在這次就知道骷髏的戰力。
強盜大哥連連大吼,拼命的鼓起勇氣。
另外兩個強盜則縮作一團,瑟瑟的抖著。
骷髏兵舉起一把生鏽的鐮刀,吱呀吱呀的走向強盜們。
聽那痛苦的聲音,似乎它隨時準備散架一樣。
強盜大哥閉著眼睛撲上去,一彎刀劈在骷髏兵頭上。
骷髏兵歪著頭從樹橋上墜落,摔成了好多片。
魔法的效果一破除,它立刻又化為紫黑色的霧氣,不見了。
強盜大哥用力過猛,差點也從樹幹上掉下去。
兩個同伴一把抱住了他。
“大哥!”他們的聲音裡充滿敬佩與感激。
“這沒什麼!”強盜大哥甩了甩手答道。
他剛剛那一刀用盡了全力砍在骨頭上,震得手掌發麻。
“你的骷髏兵真弱,李維!戰鬥力跟你自己差不多!”拉拉推了李維一把。
“現在不是諷刺我的時候!……骷髏召喚術!”李維正想再次找出骷髏兵,一個強盜卻把匕首投了過來。
少年盡力翻向一邊,好不容易躲開了去,——雖然強盜投得也不準。
這次的施法被打斷了。
強盜們抓住時機,全速向前突進。
“快!快往樹幹上撒冰!”李維來不及爬起來就下命令。
“是!……寒冰風暴!”拉拉幾乎是同時就施展了魔法。
這次她有意把魔法的作用範圍控制得很小,不過還是把整座樹橋包了進去。
樹幹上瞬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幾個強盜被迫停了下來。
硬衝肯定會滑倒,摔到樹橋下面去。
橋拱有三米高,雖然不會致命,可摔一下也沒有必要。
拉拉的冰很快開始融化。
但李維抓緊時間,在冰水化完之前完成了兩次骷髏召喚術。
又有兩個骷髏兵擋在他倆面前。
大敵當前,他不敢嘗試一次召喚一個以上骷髏,先用保險的方式保住命再說。
強盜們和骷髏兵相互衝撞,如主人般孱弱的骷髏兵很快被掀翻在地,化作煙氣消失了。
強盜們正想抓住時機衝上去,結果這兩個可惡的低階魔法師,新的一波名不副實的“寒冰風暴”又來了。
強盜們只好站在原地不動,等冰水融化。
過了片刻,在三個強盜對面又出現了兩個骷髏。
這樣的對抗又持續了幾個回合,誰都沒法取得突破。
代表魔法的一方和代表力量的一方不得不遺憾的承認,對手雖然不濟,稱不上是什麼強手,卻剛好和己方旗鼓相當。
魔法和武技的對抗在極低的層次取得了平衡。
雙方都覺得很丟臉。
“骷髏兵太弱了!”拉拉生氣的說,一邊揮舞右手施展寒冰風暴。
“只要再結實一點就能一定打過去!”她手腕上銀亮的手鐲在少年眼前晃動。
李維忙著召喚骷髏。
但少年的心思可沒停,他一直在思考脫困的辦法。
顯然,不解決掉幾個強盜他倆就沒法逃回營地去。
逼退是不夠的,因為以拉拉和自己的身手根本逃不掉。
他把視線的焦點又放在不遠處的三個強盜身上。
強盜們似乎想找些石塊來擲他倆。
可惜,這種東西在樹幹上是不會有的。
如果他們下去找石塊,又害怕李維在這段時間內召喚出大量的骷髏兵令他們沒法對付。
必須不停的消耗李維的骷髏兵才行。
強盜們的處境相當為難。
這時,女孩銀色的手鐲在少年眼中幻化成一片冷冷的光幕。
這景象令少年不由得想起了幾天以前,鐵匠比爾利用冰晶石創造的巨型冰牆壁的壯觀場面。
鐵匠用晶石改變普通河水的質,製作出足以抵禦成年亞龍全力一擊的冰牆壁,這事實給了他某種啟發。
也許我可以用魔法的力量強化骷髏兵。
少年想。
他開始認真的觀察拉拉的手鐲。
少年很快就猜到這手鐲來自比爾。
已往完全不會施法的拉拉能施展半拉子的寒冰風暴,應該是魔法手鐲的功勞。
可是拉拉總是把魔力弄得很散,起不到殺傷的作用。
但是,如果是接觸性魔法的話,即使笨如拉拉,應該也能成功施法的吧?他決定試一試。
目前骷髏兵的數量是四個。
強盜們由於剛剛的遲疑,已經處在了被動的局面。
這也給李維的想法提供了足夠的賭注。
如果他賭輸了,不過是損失目前的優勢罷了。
他並不是一個樂於冒險的人。
“拉拉!快對最近的一個骷髏兵用寒冰觸控!你會的吧?你那本書裡的第四頁就是!”“我當然會!可是李維,那個是傷害魔法……”女孩遲疑著說。
“知道、知道!別問為什麼,你快做吧!”他催促說。
“既然你這麼說……”拉拉施展完最後一次寒冰風暴,把右手按在她身邊的一尊骷髏兵身上。
“奧德斯,埃涅爾斯,埃斯塔什,斯卡爾沃爾!”骷髏兵頓時一陣戰慄,猶如遭受了強烈電擊般,向兩旁伸展著光禿禿的手臂,盡力把脖子向後仰。
因為沒有皮肉的阻擋,它的頭一直拗了下去,與脊椎骨形成了一個可怕的角度。
“完蛋了!把自己的骷髏兵毀了啦!”拉拉帶著哭腔喊,準備掐李維的胳膊。
“還沒完呢!你再看看!”他識破了她的企圖,抓著她的手說。
對面的強盜也被他們奇怪的試驗吸引了注意,一時忘了攻擊。
只見那個全身泛著冷光的骷髏顫抖著,漸漸回覆了常態。
當它的頭骨擺正以後,它的下顎骨咯吱咯吱的抖動起來,好像正在發出冷笑。
在場的五個人類都能清楚的看到,骷髏兵深陷的眼眶裡點亮了兩團冰的火。
寒冰觸控使它變成了一尊與眾不同的骷髏兵,寒冰骷髏。
這就是強化骷髏召喚系列魔法的第一作。
與後來的火焰骷髏,幻象骷髏,雷暴骷髏一起,並稱為李維四大骷髏魔像。
這個發明完全得益於代森在神之五芒星中的特殊地位。
代森的兩個鄰位神,分別是操縱著兩個魔法大系的楚奧斯和奧德,因此隸屬於有序,混沌兩神的混沌魔法,火魔法,幻象魔法與冰魔法都不與骷髏召喚術相沖突。
正是從這一刻起,史密斯萊爾姆的亡靈法師們才開始意識到,骷髏召喚術並不是只能做量上面的改善。
只要輔以其它類別的魔法,單純的質變也是可以達成的。
“果然。”
少年的嘴角泛起了一絲笑意,那笑容讓身邊的女孩覺得他很壞。
“骷髏是不怕冷的呢。”
他催動著寒冰骷髏向強盜們逼去。
強盜們雖然膽戰心驚,——寒冰骷髏可怕的形貌著實把已經有點適應了骷髏兵的他們嚇了一跳,卻仍不肯放棄嘗試。
強盜大哥一聲大吼,手中的彎刀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正打在寒冰骷髏的頭骨側面。
但——結果卻只是劈掉了一點冰渣。
同時寒氣順著刀鋒傳了過來,強盜大哥的手臂瞬間失去知覺,像被寒冰觸控正面擊中一樣。
彎刀“當”的一聲掉在樹幹上,又彈了下去。
因為被冰凍得脆了,刀刃最終碎成了兩片。
寒冰骷髏這時才發動了緩慢的反擊。
鐮刀揮舞起來,因附著的冰魔法力而充滿了威勢,嗚嗚的破空之聲彷彿在宣告著強盜們的死亡。
強盜大哥強忍著手臂的疼痛,從樹橋上翻了下去。
由於右臂不能動,這一下摔得不輕。
強盜大哥一聲慘叫,咬著牙爬起來,一瘸一拐的跑掉了。
剩下的兩個強盜驚恐的抱作一團。
第一尊寒冰骷髏後面,又相繼有三尊同樣的怪物靠了過來。
它們的動作笨拙而緩慢,可力量卻是無法抵擋的。
兩個強盜對視一眼,一起尖叫著跳下了樹橋,去追隨他們的帶頭人了。
“好利害!”拉拉由衷的讚歎道。
她和李維之間的競爭暫時告一段落了,不過她同樣為了李維的勝利而感到高興。
艾索米亞的小公主拉拉,有著明鏡一般的靈魂,只會誠實的映射出真相,決不會在微小的個人得失上糾纏不清。
她是一個從不偽作的女孩。
“呵呵。
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好用的!”少年不好意思的摸著後腦勺。
“不過,還不是得意的時候!如果我的判斷沒錯,這幾個人恐怕是從我們離開營地時就跟上來的。
我們的帳篷已經被強盜們盯上了!”“天啊,那艾拉姐他們豈不是很危險?!”“總之我們先回去看看!”他們立刻開始往營地那邊走。
這兒離格斯拉的“粘土”帳篷並不算遠。
鐵匠把魔神器保持帳篷的狀態丟在原地,自己又出去刨甜樹根了。
可以確定一定會在帳篷那裡的,只有艾拉一個。
為防萬一,也為了發生戰鬥時能立刻幫上忙,李維和拉拉召喚了十幾尊寒冰骷髏。
單純的按戰鬥力推算,恐怕相當於一支幾十人的騎士團小分隊了,當然,機動性和應變能力就差的不止一個檔次。
兩人驅趕著寒冰骷髏小隊回到蓬勒木林地中段的大木樁前面。
這時發生了一點小意外,骷髏兵無法像他們一樣跳過木樁。
因此李維就讓它們繞過去。
但那些笨蛋骷髏兵一旦超出李維的控制範圍就四處亂闖,混亂得根本沒法控制。
而唯一的足夠寬闊的通路又壓在木樁下面。
他們只好驅趕著骷髏兵向木樁攻擊,鑿出一條路來。
“該死!我們沒有時間了!”李維的額頭沁出了冷汗。
但他根本沒心情擦。
寒冰骷髏的鐮刀對木頭實在是沒什麼效果,工程的進展很慢。
他開始後悔,也許自己該在營地附近召喚這些麻煩的手下。
艾拉,那麼狡詐的陰險的邪惡的艾拉,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即使是強盜,也只會被她剝削,哭著要求離開。
不是嗎?他這樣安慰自己,可是他沒法不擔心。
拉拉蹲在大木樁上面,用手託著腮,呆呆的看著焦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