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
耳畔裡只有水流的激盪與蕭蕭的風聲。
夜空一片陰霾,星月無光,唯有閃電照亮天際之時,才能望見夜空中無數奇形怪狀的黑雲翻滾、糾結的煉獄景象,爾後,一切又重歸於無盡的黑暗,人們只有任憑恐懼在想象世界中展現它變化萬端的形態。
一頭蟒蛇狀的怪物盤踞在帆船的側後部,向四面八方伸展著紫黑色的、細長的觸手。
整個甲板被它分割為兩個部分,船尾一側的甲板完全被一隻巨型鋼鐵傘所遮蓋,從上空俯瞰,無從得知傘下面的情況。
一道關切的目光從傘下投出來,溫柔的包圍著對面的一個大個子士兵,像是在召喚他快過來,一起躲到傘下。
不過士兵的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的怪物上面,對少女的凝視一無所知。
不過,若不是這樣,士兵想必會羞紅了他那張黝黑黝黑的臉,而少女也不敢如此“放肆”的注視一位不算熟悉的男子。
巨傘忽然放射出粉白色的光彩。
那是主司生命與創造的涅爾森神之光,雖然強烈,卻滿含包容,直視那光芒也不會刺痛眼睛。
白光一閃,“粘土”又恢復成大戰錘的形態。
稍遲片刻,在巨傘下的另一把“雨傘”,由魔神器“冰焰”製造的冰霜結陣,也散成一場微涼的霜花之雨,簌簌而落。
身著絳色長裙的少女不由得閉上眼睛,免得輕雪飄進眼中。
忠心的騎士站在她背後,垂首而立。
大鬍子比爾用手肘杵了杵身邊的普雷特,示意他看安勒克斯手裡的魔劍。
“早看到了。
是老師的‘冰焰’。”
普雷特說。
“果然是呢。
那麼,那個騎士一定是安勒克斯吧?”“而那女孩,”普雷特用略帶點擔憂的目光注視著穿絳色長裙的少女,“一定就是龍翼公主。”
奧馬繞開怪物的主幹和無數條觸鬚,快步跑到了船尾這邊,和最前面的格斯拉並肩而立。
“那究竟是什麼呀?”戰士問道。
也不知是說怪物,還是指格斯拉的“粘土”。
“我怎麼知道?應該,”鐵匠皺眉道:“是某種不死系的怪物吧。
這麼噁心。”
“該死。
那傢伙的頭應該在上邊吧?我倒想看看他的模樣!”奧馬說著,四下看了看。
身邊只有不到十個人。
認得的,有艾索米亞三鐵匠,安勒克斯,和那個總是跟著他的、不知道名字的小姐。
一個披著不合身的黑色斗篷的小個子怪人,還有一個俊俏卻有點流裡流氣的青年人,算是照過面。
其他的幾個人就陌生得很。
幾個人趴在船舷上,衝著水面大喊著“少爺、少爺”。
看來有個什麼少爺落水了。
可奧馬沒心思管這些閒事。
那個怪物,甭管是什麼,不知何時會再攻過來,武器是有了,防具還沒著落。
他得儘快找個趁手的盾牌才行。
士兵注意到滾到船舷邊上的一隻大木桶,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跑過去用大劍把木桶劈開,想用它做成一面簡易的塔盾。
“格斯拉。”
拉拉的聲音。
女孩個子不高,卻很有勇氣,聲音裡沒有一絲慌張。
“哎?”“你想看看怪物的頭嗎?”“你這麼說……”格斯拉低下頭,發現女孩正認真的看著自己。
“有點想吧。”
他敷衍她道。
鐵匠正全神貫注的防著怪物下一次攻擊呢。
哪有工夫照看女孩。
“嗯。”
拉拉點點頭。
女孩閉上眼睛開始冥思,同時慢慢抬起右臂,對著天空張開手掌。
女孩低聲吟唱了一段咒文,掌心便出現了一個熒熒的綠色光球。
“雷擊術!”拉拉喊了一聲。
一聲炸雷。
細細閃電劈在怪物身側,燒穿了那兒的觸鬚。
很快,那兒冒出了一柱輕煙。
怪物抽搐了一下,像是感到疼痛似的。
眾人的注意力同時被吸引過去,又齊齊的低下頭,看著施法的女孩。
“太好了!”拉拉高興的摘掉斗笠,——它遮住了她的視線,仰望怪物受創的地方。
“果然!在雷雨天氣比較容易成功呢。
我施展了雷擊!”眾人都露出難以相信的表情。
像是看到了某種新奇有趣的東西。
那種級數的怪物,她不會天真到以為一個“雷擊”就能消滅吧?被剛剛那陣酸雨燒死的一群跑得慢的魔法師,有哪個不會“雷擊術”的?“格斯拉!”“哎?”“馬上就能看到怪物的長相了!”女孩興奮的說。
“奧伽老師講課時說過,魔物對法術攻擊都是很**的。
它現在一定非常生氣!”鐵匠的臉色迅速由黑色變成青黑。
看來,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彆著急。”
拉拉又說:“怪物的頭馬上會出現。
隸屬於沃德神的魔法場能量消散得最慢,看!”她驕傲向格斯拉伸出右手,果然,綠色的煙氣還沒有散盡。
“怪物一定會尋著過來的!”拉拉肯定的說。
聽了拉拉的話,一個膽子小的盜賊立刻抱著頭,“哇哇”大叫,飛快的抱起了一隻木桶,跳進河裡去了。
“咚”的一聲。
又有很多人瑟瑟發抖,好像跳進水裡的不是那個盜賊,而是他們。
“算了。”
安勒克斯忽然離開眾人,獨自向怪物迎了過去。
“這樣更好。”
怪物像感受到了安勒克斯強烈的殺意,立刻像他射出數十條尖銳的觸鬚。
但安勒克斯面前兩米多的區域被“冰焰”的寒氣所籠蓋,觸鬚一進入“冰焰”的警戒區,瞬間便被切成無數片碎肉,掉在甲板上,慢慢腐蝕進去不見了。
安勒克斯前面,半月形的冰質劍氣在一個球狀空間中飛速跳躍,相互撞擊,形成了一個藍色的冰陣。
而騎士則只是默默的持著斷劍的劍柄向前走著,肩膀也沒有動一下。
“安勒克斯!”奧馬大叫一聲,跟著衝了過去。
接著是格斯拉,其他人則在比爾帶領下慢慢退後了一段距離,為“粘土”的攻擊騰出空間。
拉拉還在第一次成功施展“雷擊術”的興奮當中,根本不聽人講話。
普雷特把女孩拿起來就走,像拎個提包。
怪物彷彿被激怒了!巨大的身軀晃盪著,使整個船體都搖晃起來,隨時可能傾翻。
一條巨大的觸手向著安勒克斯橫掃過去,在空氣中留下黑乎乎的殘像。
“冰焰”瞬間暴長到幾米長,形成一股白浪狀的衝擊波。
兩股力量撞到一起,紫黑色的骯髒的死肉碎片頓時鋸末般四下飛散,但“冰焰”卻仍然無法阻擋住它的前進。
眼看騎士就要被黑色的暴風捲入。
但一團更大的黑色物質撲了過去,擊在觸手上,把它整個打得粉碎。
可怕的酸液立刻噴濺而出。
士兵奧馬舉著一扇笨重粗陋的大木盾跑了過去,搶在安勒克斯面前。
兩人蹲在簡易的堡壘後,拼命的壓低身子。
酸液腐蝕木頭髮出刺鼻的怪味,白色的氣浪也蒸騰起來,一時間什麼都看不見。
在後面的人只看到鐵匠格斯拉手裡提著一截鐵鏈。
鏈子上的鐵環幾乎有拉拉的手臂般粗細。
格斯拉把“粘土”變化成鏈子球的形態,這才趕上救了安勒克斯一命。
騎士縱然再怎麼厲害,終究是個人類戰士。
“冰焰”也不過是魔神器。
碰上古艾瑞拉王國的發明,沒有任何辦法。
好在怪物沒有連續發動攻擊,安勒克斯和奧馬才沒有立刻喪命。
白煙慢慢的散了。
只見在距甲板三米多高的地方,怪物的軀體上伸出了一隻短粗的觸手,對著煙氣最濃的地方,既是安勒克斯和奧馬所在的位置。
那短粗的觸手無節奏的急促伸縮,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急於衝出來似的。
“格斯拉!上面!”普雷特把兩手擴成話筒狀,大喊道。
“噴吐攻擊!”“收到!”格斯拉吼著回答,把“粘土”改成罩子形態。
白光閃過,巨大的戰錘再次變成傘形,把眾人罩在傘下。
但這次的衝擊卻遠非上一次可比,格斯拉雖然力大無窮,也要單膝跪地才能勉強抵住,這樣“粘土”邊緣的部分幾乎已貼到甲板上,傘外的景象什麼也看不見了。
只聽得鋼鐵巨傘上一陣聲勢浩大的異響,猶如千軍萬馬賓士而過。
格斯拉拼命擎住“粘土”,雙臂上肌肉脹得血紅。
另有幾個大個子趕過去想幫忙,但錘柄只有一根,格斯拉的個子又太高,很難插上手,只有站在一旁乾著急。
眾人戰戰兢兢,只盼怪物的噴吐攻擊趕快停止,時間卻彷彿停滯一般。
甲板漸漸被巨大的壓力彎曲。
邊緣帶的一顆鋼釘承受不住壓力,“崩”的彈了起來,打在“粘土”上,撞成了扁扁的一團廢鐵。
甲板隨時可能會斷裂。
“這樣下去不行。”
普雷特擔憂的說。
彷彿在迴應普雷特的話,比爾忽然開始動作。
他把掛在腰間的大布袋放下,紮了個難看的馬步。
比爾開始詠唱結陣的咒文,同時用手指在空中畫奧德神的符印。
比爾站在普雷特身後,普雷特沒注意到他的舉動。
“結陣!有序陣!”比爾大喊,高舉起短粗的手臂。
一個藍色的小光球出現在他手中,立刻向四面擴散,幾乎只用了一個瞬間便擴充套件成籠罩整艘船的巨大魔法陣。
無數有序精靈在大氣中游弋,連完全不懂魔法的奧馬都能看到。
士兵瞪大眼睛,好奇的試著用手指去觸控這些精靈。
但它們只是高層位面空間的投影,並不是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
守序系的魔法能量頓時變得異常活躍。
安勒克斯驚訝的看到,自己的秩序系魔劍“冰焰”在無數有序精靈的包圍下,居然出現了冰的實體。
相反,與守序相對的混沌力與和諧力則被削弱到極限。
連信奉楚奧斯神的人類,盜賊和僱傭兵們,都莫名的心煩意亂起來。
如果是混沌系的魔物,在如此強大的陣的作用下,恐怕早就被逐退了。
奧德神的印可者,鐵匠比爾的奧德陣,把整艘帆船變成了奧德神領域。
所有人都驚訝的看著比爾。
這個其貌不揚的矮子臉鐵匠,竟然也具有強大的能力,大大出乎人們意料。
當普雷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比爾已經結陣完成。
普雷特無可奈何的看了一眼比爾,後者的大鬍子幾乎翹到了天上。
“比爾,我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你是一個白痴。”
“怎麼樣?”比爾得意洋洋的看著普雷特:“你收回你的話嗎?”“不。
我重新強調一次。”
巨傘之外,同時屬於奧德與代森兩種神力的怪物在奧德陣的刺激下,吹氣一般的膨脹起來。
它暫時停止了對“粘土”的攻擊,開始積蓄能量。
一根筋的比爾怎麼也想象不到,這胡亂展開攻擊的怪物竟不是混沌魔物。
但比爾也只會結奧德神陣。
安心的呆在一旁,看格斯拉出風頭,比爾做不到。
普雷特看著奸笑的比爾,想起了肯特老師對自己說過的話:“格斯拉這個人,凡事他都會選擇最直接的解決方式,也許是莽撞了一點,但卻未必是錯的。
而比爾,……只能說,他非常愚蠢……”肯特老師!你真是太瞭解比爾了!普雷特感慨萬分。
安勒克斯的“冰焰”對那怪物完全無效的事實,早就證明了它並非混沌生物。
比爾卻依然試圖用奧德陣逐退它。
相比之下,格斯拉的涅爾森陣可能會有用得多。
但已經沒有機會再作嘗試了。
當那隻怪物再次攻擊的時候,恐怕誰也無法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