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拉歷537年10月15日。
涼爽的秋風在艾索米亞中部小城裡爾斯的街市中穿行。
晴朗的天空,淺灰色的雲朵襯著一輪明媚的日頭。
也許是天氣有些寒冷的緣故,那純淨的陽光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到了中午,風向忽然轉變。
南風嗚嗚的叫著,不知從哪兒帶來了大片的烏雲,層層疊疊的,把里爾斯南面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從地面上仰望,厚厚的黑雲一直堆砌到天頂,如同身在井底,看著漆黑的井壁一般。
奇怪的是,北方依然是一片晴空。
里爾斯的人們紛紛擁上街頭,對著天空中的奇景指指點點。
天空的異象彷彿在預示著,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數百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在里爾斯狹窄曲折的街道上疾行,所過之處一片混亂。
不小心被撞到的孩子的哭聲,女人安慰孩子的聲音,以及男人的叫罵聲亂成一片。
一輛裝滿蔬菜的貨車不幸被撞翻在地,嫩綠的芥菜頭和紫色的茄子頓時滿街亂滾。
從這些士兵胸甲右側的小標記,以及盾牌邊緣處露出的漆成青綠色的牛皮上,可以知道這些人是里爾斯城主,修蘭伯爵的私家軍隊。
果然,步兵後面又出現了十幾個騎兵的身影,為首的一個,騎在一匹高大的紅馬上的,正是修蘭伯爵。
只見修蘭伯爵端坐在馬上,低頭沉思,眉宇間流露出焦慮的神色。
此刻他想著卡扎利斯侯爵的囑託,憂心忡忡。
侯爵駕臨修蘭家,本來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直倍受壓制的修蘭家族很可能就此時來運轉。
但事情若沒有辦好,那麼修蘭家的前景恐怕就更加慘淡了。
如果馬休斯爵士所說屬實,那艘開往龍翼王國的船確被身份不明的人物所劫持的話,可以想見,對方是絕不會等到開船的正點出發的。
船現在已經離開里爾斯碼頭也說不定。
早些時候,修蘭伯爵已經派出快馬到碼頭去傳話,攔截那艘航船。
另一方面,他讓馬休斯爵士到艾索米亞駐軍營地去調派人手。
軍營設在城門之外,從那裡趕到碼頭也更方便,不至於在窄巷裡卡住。
能做的修蘭伯爵都已經做了。
但能否答償所願,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修蘭伯爵催動馬匹,帶著騎兵從主路旁的一條捷徑超了過去,趕在步兵前面。
老實說,之所以出動步兵,主要是做給侯爵大人看。
他並不指望用到他們。
但那些劫船的人是否會乖乖就範?伯爵心中也存在些許不安。
好在侯爵說過,公主一直是在密探的嚴密保護中,即使事情鬧的大了,變成雙方搶船的局面,公主那兒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大人!大人!”忽然有人在後面大聲叫喊。
因為馬跑的很急,第一個“大人”的聲音還在附近,後面的就遠遠的聽不大清楚了。
修蘭伯爵勒住馬匹,回身向後面張望。
一個修蘭家計程車兵從後面追了過來。
跑到修蘭伯爵面前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彎著腰半天講不出話來。
“有什麼事?快點講!”修蘭伯爵急道。
“是……是!那個艾拉醫生的下落……”修蘭伯爵生氣的撥轉馬頭就走。
這種時候誰還理會那女人的事。
“大人,大人!”士兵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只好跟在馬後面跑,繼續報告:“那個艾拉醫生大概上了往斯拉堡的航船!”“什麼?”修蘭愣了一下,把馬又停了下來。
如果騙子醫生上了船,倒不是件壞事。
“不能完全確定,不過……”“快說!”“是、是。
上午我們到卡曼家後面的診所抓人時,那裡已經搬空了……”“已經知道了!”修蘭忿忿的打斷道。
“是。
剛剛有人說在市集看到了那個紅頭髮的小孩,就是艾拉的跟班,不知在那找什麼人……”“怎麼沒把他抓住?!”“本來要抓的,正要動手,斜刺裡衝過來一輛馬車,那小孩看見了,立刻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馬車裡探出一個腦袋,是奧修伯爵,他不停的喊,‘別跑啊,李維!艾拉,艾拉醫生到哪兒去了……’”“然後呢?”盡說些沒用的!修蘭伯爵雖然生氣,也沒時間跟他多說廢話了。
“其他人跟著追去了,我在市集等著報信。
剛剛送信的人回來,說馬車跟著那小孩一直跑出了城門,往碼頭的方向去了。
那邊除了碼頭沒別的去處,所以……”修蘭伯爵催動馬匹,瞬間就把那個羅嗦計程車兵落下很遠。
得!伯爵在心裡說,現在問題已經全跑到船上去了。
希望那船別跑了才好!不,絕對不能讓它跑了!騎兵們穿過窄巷,幸運的沒撞到人,又回到正路上。
由於被那個士兵耽擱了一段時間,他們仍落在步兵隊後面一點。
又向前追了幾十米,遠遠望去,前面又亂作一團。
只見修蘭家計程車兵們向衝鋒似的往前擠,卻一步也走不動。
遠處煙塵大起,人喊馬嘶。
伯爵想了一下,記起那混亂的地方是一個丁字路口。
穿過路口再向前走不多遠就到城門。
可他們卻偏偏卡在這裡!“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修蘭伯爵大喊,居然沒有人回頭。
他憤怒的舉起馬鞭往人堆裡亂抽。
士兵們慘叫著四處躲,場面更加混亂了。
終於,有一個小隊長明白過來,跑向了伯爵。
“快說說怎麼回事?怎麼卡在這兒了?”修蘭伯爵急得眼睛都紅了。
“大人!卡曼家的兵從丁字路另一邊過來了,跟咱們搶路!前面已經起了衝突,聽說是拿盾牌相互撞擊!靠!他們卡曼家的算什麼東西!弟兄們都想衝上去幫忙,可是道兒窄,都卡死了,擠不上去!”“白痴!”修蘭伯爵大吼道,一鞭子劈頭蓋臉的掃過去。
那小隊長卻機靈得很,一邊慘叫,一邊擠到人堆裡去,不見了。
修蘭伯爵揮舞著鞭子,帶領騎兵們向著人堆衝了進去。
丁字路口亂成了一鍋粥,一鍋煮沸了的粥……過了不知多久,場面才總算控制住。
里爾斯城的兩大貴族,宿敵修蘭伯爵與卡曼伯爵在路口中央成功會師。
周圍堆積著灰頭土臉的兩家士兵。
兩人互相看看,修蘭伯爵的頭盔不知掉到哪裡去了,頭髮也弄得亂七八糟,卡曼伯爵更慘,臉上都是灰土,還破了點皮,大概是從馬背上掉下去一次。
彼此都狼狽不堪,誰也別笑話誰。
非常明顯,兩人的目標是一樣的。
一定也有人找上了卡曼伯爵,請他幫忙把船攔下來。
不過,肯定是比不了卡扎利斯侯爵。
想到此處,修蘭伯爵不由得又感到有點得意。
他哈哈一笑道:“好久不見,伯爵大人!”卡曼伯爵還未答話,一個聲音從附近的一幢房屋頂上傳了下來:“沒時間敘舊啦,修蘭伯爵!”眾人都抬起頭,只見一個鬚髮皆白,神采飄逸的老騎士正蹲坐在房頂上,似笑非笑的往下看。
那是馬休斯爵士。
“你怎麼還在這?”修蘭伯爵氣急敗壞的問。
不只是因為丟醜被他看見,更重要的是,按照時間推算,馬休斯早該到駐軍營地了。
“沒辦法啊。”
馬休斯爵士摸著後腦勺,笑嘻嘻的說:“這兒這麼亂,要是不上來躲著,肯定被踩死!”很明顯是有意怠工!修蘭伯爵立刻就明白了,自己不該叫馬休斯到兵營去調兵。
現在還不到正午,對老騎士來說,自己與安勒克斯的賭局還沒有結束。
如果安勒克斯提前把船開走了,那是安勒克斯不守信,安勒克斯理虧。
但如果是馬休斯不到正午就帶著士兵去接管船隻,那是馬休斯違背賭約。
雖然安勒克斯從一開始就打算要把船劫走,而且對違背了協定的一方也沒有規定什麼懲罰,可馬休斯還是會遵守賭約到最後。
否則就不是“艾索米亞騎士之光”馬休斯。
並且,如果不是打賭,安勒克斯還是會從馬休斯手中把公文搶走。
那時就是殊死搏鬥。
在這樣的戰鬥中輸掉的馬休斯,即使安勒克斯不傷害他,老騎士也會羞愧自盡而死。
對手既然是號稱大陸最強的安勒克斯,年邁的馬休斯就絕無勝算。
對於這一點,馬休斯也知道得很清楚。
兩個騎士互相敬佩,但又有著不同的立場。
現在想想,當時就知道一切的安勒克斯會採用打賭這種方式來奪走公文,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
馬休斯決心守住約定。
無論以後兩國會否交惡,兩人的立場會有怎樣的改變,在談判席上脣槍舌劍也好,在沙場上兵戎相見也罷。
修蘭伯爵狠狠的瞪了馬休斯一眼。
現在後悔,可能已經晚了。
……兩位伯爵相互交換了意見,知道彼此的目的果然是相同的。
甚至在收拾可恨的艾拉這件小事上都驚人的一致。
在兩位伯爵大人帶領下,修蘭家族與卡曼家族合兵一處,繼續向碼頭進發。
這是里爾斯人近一百年來最團結的一次行動。
在城門外的艾索米亞駐軍處,又有二百名士兵加進來。
馬休斯果然隱瞞了公事。
不過,當務之急是趕往碼頭。
馬休斯的事,秋後再算。
士兵的總數擴大為步兵九百名,騎兵一百名。
上千人浩浩蕩蕩的殺向碼頭。
後面還有無數的市民遠遠跟著,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蛇和蟾蜍居然變成一家了。
嘈雜的腳步聲,盔甲摩擦聲混成一片,聽得人心煩意亂。
兩家計程車兵有意不把步點踩在一處。
修蘭伯爵心中的不安隨著到碼頭的距離縮短而擴大。
他真怕自己到了碼頭時,面對的只是撲面的寒風與空蕩的水面。
***“馬上開船。”
安勒克斯望著簡陋而冷清的里爾斯港。
天空中烏雲越聚越多,黃綠參半的小山崗上,黑色的雲影像絹紙被露水潤溼了似的,漸漸擴大。
他有意把視線繞過了一輛華貴的馬車。
馬車前面正有一個形容猥瑣的老頭,掂著腳跳來跳去,大叫著“艾拉,艾拉”,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不過看那架勢,他推測“艾拉”可能是個女人的名字。
因為奧修伯爵本人就是對老色狼這個字眼兒最經典的詮釋。
第一次見面的人也一看便知。
這種老而不尊的傢伙安勒克斯是最看不慣的。
即使有船票,他也不會讓他上船。
船提前出發的事,看來知道的人不多。
不過,這能否瞞過安德列公派來的殺手們呢?多半不能。
但自己和公主日夜兼程,即使有殺手一直跟著,想必也相當倉卒,一旦有變故,很難有機會通知同黨。
船出發的日期提前了一天,至少可以縮減敵人的數目。
況且,我現在的名義是“船長”,手裡還握著二十幾個艾索米亞士兵的指揮權。
已經是不能再好的局面了。
這都要多謝那位老騎士呢。
“可是,還沒到時間。
不會有乘客被落下吧?”一旁的奧馬小心的問道。
他的個子比安勒克斯高了一頭,但氣勢卻遠遠不及。
雖然對安勒克斯的身份還有所懷疑,對他那盛氣凌人的態度還心存不滿,奧馬發現,自己正一天天的為這位“船長大人”所吸引。
安勒克斯這個人,有著這樣一種氣質。
無論他再怎麼驕傲,再怎麼冷漠,也讓人感到理所當然似的。
某種意義上說,安勒克斯很可靠,比那些外貌看來可親的人更可靠。
至少,他會對你做出來的事,不會比他那張臭臉更差!“馬上開船。”
安勒克斯面無表情的重複了一次。
此時乘客們多半聚在甲板上。
他們有的望著里爾斯的方向,——里爾斯被對面的小山崗遮擋,在斯瑞姆河上是看不到的,有的望著天空和空闊的水面,都現出愉悅的神情。
碼頭裡還繫著兩艘較大的帆船,以及數十艘小船,但幾乎沒有什麼人在。
那些船隻都無力的橫在河水裡,飄飄蕩蕩。
聽到開船的命令,附近的很多乘客都現出放心的表情!對逃犯們來說,船長無疑是做出了英明的決定!也不知這個船長怎麼這麼英明,停售船票啦,提前出發啦,禁止以送客為由登船啦……每件事都合乎乘客的心意!有的乘客還興高采烈的哼起了小曲。
“我看見純潔的天使。
她對世上醜惡的是,一無所知!”“李維。
這首歌……”艾拉蹙著眉說,露出了一副可愛的煩惱模樣。
不過她當然是假煩惱。
看著奧修伯爵在岸上又蹦又跳的,嗓子都喊啞,她開心著呢。
“嗯?這歌怎麼了,不好聽嗎?”紅髮的少年問。
“不是——這首歌,那麼純潔,那麼溫柔,怎麼聽都像是為我寫的。
啊,里爾斯,離開了艾拉的你是否被寂寞重重圍裹?”她自作多情的向里爾斯的方向伸出纖細的手。
岸上的奧修伯爵跳得更歡了。
他以為艾拉是衝他揮手。
“才不是呢。”
李維鄙視的瞥了艾拉一眼。
這是為了蒂麗菲爾的歌。
他在心裡想。
再見了。
蒂麗菲爾。
雖然沒能當面向你道別。
我早該告訴你的,這首歌,就像是為你所作,由你來唱一定很合適!少年閉上眼睛。
這時有一道輕柔的小旋風,越過水麵向他吹來。
清新的、加萊克斯草的香味兒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他微笑著,感覺彷彿置身於蒂麗菲爾溫柔的懷抱。
數十支船槳撥打著水花。
帆船慢慢駛離了里爾斯碼頭。
“停船!快停船!”忽然,岸上有人大聲叫喊。
李維驚訝的睜開眼睛,向碼頭望去。
只見碼頭上站著數十個士兵模樣的人,一邊大聲喊叫,一邊揮舞著兩手。
更多計程車兵從小山崗的兩側繞過來,越聚越多。
很快就把碼頭擠滿了。
這些人都站在河岸上,不停的向船招手,亂哄哄的,像一群被河水阻住去路的螞蟻。
這時,又有數十個騎兵從低矮的山頭上衝下來。
為首的一個騎士沒有戴頭盔,披散著頭髮,**騎著一匹火焰般豔紅的戰馬,格外顯眼。
步兵們迅速向兩側分開,為騎兵讓出一條路。
騎兵們排著長隊,一直衝到岸邊才停下,又展開隊形,擺成了沿河而列的陣勢。
似乎聽到了某個號令,士兵們的叫喊聲忽然停下。
等他們再開口時,喊聲就整齊多了,終於能聽出他們在叫什麼。
“快停船!這是修蘭大人的命令!”船上的乘客們都走上甲板,擠在靠近碼頭一側的船舷邊上,向岸上張望。
很多人都面帶著驚恐的表情。
“繼續前進。”
安勒克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給乘客們服下了定心丸。
“船長。”
奧馬疑惑的看著安勒克斯,提醒道:“城主修蘭伯爵可是親自到場,那個騎紅馬的騎士就是……”“從里爾斯到斯拉堡港的航線屬艾索米亞騎士團直轄。”
安勒克斯淡淡的說。
他右手按在劍柄上,氣定神閒的走向船尾。
奧馬只好也跟了過去。
乘客們紛紛讓路。
這時船已經更正了航向,船頭正朝著斯瑞姆河的流向,航行的速度漸漸加快。
但因為即將下雨,沒有什麼風,帆只是靜靜的垂著。
單靠人力,想再把船開得快些卻是不可能了。
安勒克斯默默的注視著河岸上的一千里爾斯兵,騎紅馬的修蘭伯爵在人叢中格外顯眼。
安勒克斯高傲的掃視著里爾斯兵,心裡懷著兩軍對壘時,由於對手的疲軟而不能殺得盡興的那種牢騷。
修蘭伯爵也正看著安勒克斯,猜到那威武的騎士就是控制著船的劫匪。
他不認得安勒克斯。
不過,對手是誰,伯爵也並不在乎。
伯爵唯一重視的只有公主。
無論怎樣,他都不能讓船跑出里爾斯港。
對修蘭伯爵而言,這是賭上修蘭家族前途的一戰。
阻隔在自己與飛黃騰達的野心之間的斯瑞姆河,就是他有生以來最重要的戰場。
“徵用港口所有的船隻,馬上。
士兵以船隻為單位自由分組,追擊航船。
一旦靠近,強行登船。
把船搶過來!”“是!”一個騎兵開始沿河奔跑,傳達修蘭伯爵的命令。
“修蘭伯爵。”
卡曼伯爵似乎對修蘭伯爵的決定有些懷疑,“那船已經離岸很遠了……”“沒有風,只靠人力,大船的速度一時還起不來。”
修蘭伯爵解釋道。
他無疑是正確的。
片刻的遲疑都只會誤了時機。
“原來如此。”
卡曼將信將疑的把視線移向河面。
步兵們迅速的登上岸邊的小船。
有的船擠滿了士兵,有的卻只做了兩三個人。
因為修蘭家族與卡曼家族計程車兵不合,又再次發生了一點小摩擦。
但不管怎樣,很快就有十幾艘小船離港,朝著大船奮力的追了過去。
因為大多數船上都只備了三、四支船槳,根本不夠用,沒有分到船槳計程車兵就用盾牌划水。
有兩名士兵因用力過猛而不慎落水。
“大人,那兩艘大船……”派去傳信的騎兵又趕了回來,指著兩艘大型帆船,向伯爵詢問。
“算了。
短時間內無法開動它們吧?現在速度是最重要的。
……不,還是叫人去準備一下,也許用得上。”
修蘭伯爵的眼睛死死的粘在那大船上,一點也不移開。
現在,能用的小船都已經下了水,向大船劃了過去。
數十艘小船排成細長的錐形,緊跟在大船後面。
從河岸上望去,無法分清距離有多遠。
但小船的加速能力優於大船,這點總是不會錯的。
修蘭伯爵緊攥著拳頭的右手神經質的抖動著。
他心急如焚,可縱使他有百般力氣也都使不上。
所能做的,只有向秩序之神奧德虔誠祈禱。
河岸上還留著半數計程車兵,大聲吶喊著。
但那艘航船又怎麼會停下來呢?所幸的是,士卒用命,小船的速度很快超過了大船。
跑在前頭的幾艘小木船已經距大船不足十米,幾乎伸手就能摸到大船堅硬潮溼的側壁。
幾個站在船尾的乘客朝士兵們投下了驚恐萬狀的眼神後,抱著頭逃到前面去了。
這無形中鼓舞了士兵們計程車氣,他們劃得更賣力了。
那幾艘小船裡擠滿了里爾斯兵,十幾面盾牌飛快的撥水,看上去十分熱鬧。
原本只能載五六個人的小船,現在卻塞著七八個勞力,船速當然慢不了。
在最前面的一艘小船裡,坐的是五個修蘭家族計程車兵,和一個戴頂毛氈帽的男子。
士兵們雖然不認得他,那氈帽一角飛鷹盟的徽記他們都是認識的,也就沒攔著他上船。
這個男子正是飛鷹盟的西斯。
西斯一邊用力的划槳,一邊仰著頭向大船上張望。
他離大船太近,馬鞍形的船艉幾乎遮蓋了西斯的整個視野。
他只能看到桅杆頂端掛著的艾索米亞的白色旗幟,無精打采的垂下來。
船的兩側,數十支巨大的船槳整齊的切入河水中,再帶著白色的水花翻起。
不過頻率比西斯他們就差得多了。
似乎大船上划槳的人都沒什麼精神。
紛亂的水聲激盪著西斯的鼓膜。
不過他的腦海中卻一片明淨。
和修蘭伯爵一樣,西斯所惦記的也只有船上的某幾個人而已。
其它的東西不能擾亂西斯的心神。
那幾個鐵匠應該在船上吧?西斯想。
能否追上大船,已經不是西斯擔心的事。
身在河流中的西斯比修蘭伯爵有更確實的把握。
登船隻是時間問題!可就在這時,從船的一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聲浪野火一般掠過水麵向西斯他們襲來。
沒有半點前兆!他幾乎被震得昏死過去!原來那艘載滿問題人物的帆船開炮了!是空炮。
安勒克斯向里爾斯兵發出了明確的威脅!“船長!”奧馬憤怒的大喊道。
安勒克斯皺著眉頭捂住了耳朵。
“你居然真的開炮!”奧馬高聲指責安勒克斯。
兩人身邊圍著幾個好事的乘客。
從他們臉上輕鬆的表情來看,似乎大船的安危事不關己,應該都不是在逃犯。
“怎麼樣?他們後退了沒有?”安勒克斯根本不理奧馬,向一個膚色黝黑的巨人發問。
那人站在甲板上,好似一尊鐵塔。
所謂登高望遠,以這位的身高,不用登高,視野想必也很好。
患難識真交!船上的幾個主要逃犯早就嗅出了彼此的氣味,結成一黨了。
“沒。”
巨人搖了搖頭。
“又追上來了。
那個騎紅馬的剛剛向他們揮手,大概是下了死命令!”這個巨人,就是艾索米亞傳說三鐵匠中被飛鷹盟纏得最死的格斯拉。
格斯拉為人豪爽,但也時常大手大腳。
自從二十五歲那一年打造出畢生的傑作“粘土”以後,就再沒有什麼拿的出手的作品。
俗語有云,坐吃山空。
可不管他願意不願意,格斯拉在達文晃盪的那幾年裡,經常有人替他付帳。
結果就是,格斯拉欠了飛鷹盟不少的錢。
所以格斯拉逃了。
他逃走的理由,遠比兩位同伴,比爾和普雷特充分。
而欠人錢的事,為了大丈夫的臉面,他又沒跟他們說。
一旦被飛鷹盟的人找到,而比爾和普雷特又在身邊,那時可就大大不妙。
格斯拉是鐵了心離開艾索米亞的!即使要他動手把追來的小船打翻,為了臉面,格斯拉也做得出來!“該死!”安勒克斯此時也笑不出來了。
他萬萬沒有料到,里爾斯人會捨命來追。
米亞梅公主絕不是艾索米亞的敵人,他們沒有理由這麼賣命。
那麼,這船上一定還有某個麻煩的傢伙!可惜,這種準確的覺悟對此時脫困並無幫助。
“填充炮彈,壓低角度,向水面發射!”安勒克斯咬咬牙說。
“船長!那些都是里爾斯計程車兵!”奧馬站在保護同僚的角度提出了軟弱無力的抗議。
安勒克斯拿出公文,高舉起來說:“這是艾索米亞騎士團第一將軍,聖騎士拉爾達親筆簽發的公文。
本艦負有高於一切的使命!”……西斯在半身麻痺的情況下死死的扳住船舷,終於沒有落下水。
他扶著船舷,把頭放在水面正上的位置,嘔出了許多骯髒的穢物。
天空中,半天的烏雲,在雲層裡時隱時現的明亮的太陽,在清澈的斯瑞姆河河面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影,令西斯一陣眩暈。
他掙扎了好一會才漸漸恢復過來。
四下看看,除了一個體格強健的,士兵們都昏過去了。
他看了看已經離得遠了的帆船,發現從船尾附近的地方探出了半截漆黑的炮口,黑色的煙從炮口中盤旋著升上去。
剛剛他們離那炮口只有幾米遠的距離。
楚奧斯神力炮?西斯揉了揉眼睛。
視線模糊,但他確信自己看到的,正是艾瑞拉炮。
那是艾瑞拉文明留下來的東西,據說全大陸也只有十幾門。
想不到這艘航船上居然有!看來三鐵匠找上這艘船,算是找對了!西斯推了那個還在半昏迷狀態的里爾斯兵一把,從身邊一個人的手裡把船槳取了出來,遞給了他。
西斯衝著那人點了點頭:“繼續前進!”那個失去了意識的可憐傢伙,麻木的再次開始划船。
只剩兩個人,他們的速度慢了許多,但因為剛剛的炮擊,里爾斯兵都不敢靠近大船,因此西斯的小船還是處在前列。
不過越來越落後罷了。
如果修蘭伯爵還有餘力向他們伸出雙手,他一定會嘉許的豎起大拇指。
但修蘭伯爵已經沒有那個心思。
剛剛一聲雷鳴般的炮響,也把修蘭伯爵震得不輕。
他攥著韁繩的手掌已經滿是汗水,順著韁繩滴滴答答的落在紅馬的脖頸上。
那炮聲,既是表明了犯人的意志。
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回頭的了!他們怎麼會這麼堅決?莫非有人發現了公主的身份,想要把她劫出國去?不!不可能!修蘭伯爵斷定。
而且無論船上的情形怎樣,修蘭伯爵也已經不能回頭了。
“轟!”又一聲巨響!緊接著,在遠離里爾斯人的小船的地方,激起一道沖天的水柱。
白色的浪頭一直飛向高空,像要衝破雲層一般。
所有人都被這壯觀的景象震撼了,生出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默默的看著它達到頂點,再頹然墜落,在斯瑞姆河水面上砸出一眼深深的井。
那井不斷縮小,白色的外延卻慢慢擴大,被吸進去的河水形成一個亮白色的漩渦。
斯瑞姆河大口大口的吸著雲氣,像要把整個水域,連同里爾斯所在的平原和丘陵都吸進去一樣。
然後,幾乎是一個瞬間,又有一支白色的水箭從漩渦中心射了出來。
河水從那裡泛起一圈圈的漣漪,一直擴散到岸上很遠很遠的地方。
整個大地彷彿都在震顫。
冰冷的、帶著腥味的河水直撲到修蘭伯爵和士兵們的臉上。
他們都僵立著,任憑河水沖刷,一動也不能動。
河裡的小船幾乎都被打翻了。
只有距離大船較近的幾艘,似乎被一種奇異的力量保護著,平安無事。
“撤退!全體撤退!”卡曼伯爵聲嘶力竭的喊著。
他倒是在艾瑞拉炮開火後第一個開口的人。
士兵們回過神來,開始瘋了一樣的往後跑。
“站住!都站住!”修蘭伯爵也大喊起來。
他的頭髮海帶般的掛在臉上,溼淋淋的,狼狽不堪。
修蘭的眼睛血紅血紅。
修蘭家族計程車兵都機械的停下了腳步,一會看看伯爵的可怕樣子,一會又用羨慕的眼光看看隸屬於卡曼家的同僚們。
後者正退潮一般的漫過平地和小山,勢不可擋。
艾索米亞王國駐軍則一動不動。
他們不是聽了修蘭伯爵的命令才留下,也不是嚇得傻了。
那船上有艾瑞拉炮的事,他們本來就知道,因此受驚嚇的程度稍輕一些。
不過即便如此,這些人也都剛剛經歷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恐懼。
“繼續追擊!”修蘭伯爵咬牙切齒的從牙縫間擠出幾個字來,把手下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決定賭上一賭。
船可能已經被逃犯們控制了。
開炮示威的事做得出來,但真正要對著碼頭開炮,這是會引發戰爭的大事。
他不相信那些劫匪,不管他們是什麼人,有這個膽量!即使賭上自己的性命!“可是大人,”一個騎兵戰戰兢兢的說,他們都以為修蘭伯爵已經瘋了:“沒有船可用了。”
“那兩艘大船不是還能用嗎?”修蘭伯爵指了指停在碼頭的兩艘大船。
他決定親自去追。
即使不能馬上追到,無論追到哪裡,他也要追下去。
……此時帆船上的人們,也被剛剛那一炮嚇壞了,除了艾拉、普雷特等幾個邪惡至極的傢伙尚有閒心對艾瑞拉炮的威力發表讚歎之外,大多擺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
“船長。
下一步要做什麼?降下艾索米亞的王旗,升起黑旗嗎?”奧馬諷刺的說。
“升黑旗?升黑旗做什麼?我們又不是海盜!”安勒克斯答道。
其實安勒克斯也不敢再開炮了。
他只是知道船上有大炮,沒想到卻是堪稱人類破壞力極限的艾瑞拉炮。
艾瑞拉炮是借用楚奧斯神的混沌之力攻擊,同時以相反的奧德神的秩序之力自保,避免受到混沌之力的反振。
此時開炮時為保護船體形成的淡藍色的奧德陣還沒有散去,暗藍色和亮藍色的魔法符文在大氣中游動,發出輕微的“啪啪”的響聲。
那是個以炮口為中心的直徑幾百米的魔法陣。
處在陣內的幾艘里爾斯小船,也因為艾瑞拉炮這個自我保護的機能逃過一劫。
而且,開船的都是艾索米亞兵,開炮嚇唬人的事做做還可以,真讓他們開炮轟擊港口,那是萬萬不能。
反正,里爾斯人也不會追來了。
安勒克斯相信。
“安勒克斯,”格斯拉忽然開口道,他的聲音有些猶豫:“好像……那兩艘大船正在開動。”
“什麼?”安勒克斯驚道。
立刻有幾個人快步跑到船舷旁,向著港口裡的兩艘大船張望。
果然,它們正在慢慢糾正船的航向,向帆船這邊駛來。
“看來那位修蘭伯爵,里爾斯的城主,會不惜代價的阻止我們。”
一個稍微有些中性的男聲說。
安勒克斯向那人看了看,是一個身材晰長,相貌俊秀的小夥子。
他穿著一身褐色的舊衣,背上揹著一張短弓,正在用令人眼花繚亂的快速動作擺弄著什麼東西。
安勒克斯仔細瞧了一下,那是一支短小的竹箭。
那是個漂亮得幾乎有點女性化的男子。
不知為什麼,安勒克斯覺得他有點面熟。
但安勒克斯能夠確定,他沒有見過他。
是他的相貌與某個人很類似。
“‘我們’?”安勒克斯笑了一笑,沒再理那個人。
“準備開炮。”
他吩咐道。
事到如今,只有再嚇嚇那位伯爵。
不管能否見效,先試試看再說。
“船長!”奧馬忽然幾個箭步來到安勒克斯面前,阻住他的去路。
奧馬比安勒克斯足足高了一頭。
“讓開。”
安勒克斯繼續向前走,像奧馬不存在似的。
“我有疑問,船長。”
奧馬堅定的說。
“噢?”安勒克斯停下腳步笑了。
他不討厭這個大個子。
“什麼疑問?”“我們為什麼要逃走?這不只是一班航船而已嗎?這艘船每個月都發出一次。
為什麼這一次卻如此特別?如果您揹負著某個特殊任務,如您所說,是艾索米亞騎士團第一將軍拉爾達的命令,我們不是可以向修蘭伯爵做一說明嗎?現在就像在逃避著什麼。
太可疑了,……真的太可疑了!”安勒克斯驚訝的看著奧馬,眼睛裡透出一絲嘉許之意。
“你是這艘船上最冷靜的人,奧……”“奧馬。”
奧馬無奈的提醒安勒克斯。
“哦,奧馬。
奧馬,你比我想象的聰明!真的!”“謝謝您的誇獎,船長,我是否該對此感到高興?”奧馬後退了幾步,從腰間拔出長劍,擺出了決斗的架勢。
附近的人很快的散開,為奧馬和安勒克斯留出了一塊空地,幸災樂禍的看著奧馬。
雖然接觸的時間短暫,但安勒克斯這種人,無論走到怎樣陌生的地方,都會迅速的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他周身散發出的銳利的、如同冰錐一般的殺氣,稍有點戰士資質的人都能感覺到。
招惹安勒克斯,對於這些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來說,是不敢想象的愚蠢行為。
看來那個大個子士兵就要吃大虧了!安勒克斯無奈的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
他絲毫不把奧馬當作對手。
他的腦子中已經開始考慮炮擊之後的事。
不把炮火打在他身上,修蘭伯爵大概是不會退卻的吧?奧馬大吼一聲衝向了安勒克斯。
他的後腦勺之前已經被安勒克斯用劍鞘、劍背拍打過四次之多。
那是次意外的比劍。
那時,紅豔豔的篝火照著里爾斯的夜晚,身邊是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同伴。
他們無不希望自己取勝。
而現在,站在一旁觀看的,卻是對自己懷著敵意的,一心想要把這艘裝備了艾瑞拉炮的艾索米亞船劫走的逃犯們。
也許他們每個人都各有一段令他們遭到通緝的醜行。
安勒克斯也是一樣的嗎?或者,他比他們更為邪惡,是艾索米亞的敵人?奧馬心中產生了些許的失望。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發動一次自殺衝鋒。
這次對方不會再用劍背打他,可能會換成劍刃。
不過那並不是奧馬該考慮的事。
此刻的他,是艾索米亞的一個普通士兵。
安勒克斯無奈的舉起了劍鞘。
但奧馬在衝到安勒克斯面前就被放倒了。
他巨大的身軀拍在甲板上,“砰”的一聲響。
有人在奧馬衝鋒的過程中以更快的速度追上了他,在他的後頸上用手掌斬了一下。
又是剛才那個漂亮的小夥子。
他面有得色的站到安勒克斯面前,說道:“你的部下似乎不大聽話!看起來,我們的目標比較一致!我叫康恩!我……”康恩向安勒克斯伸出了手。
“‘我們’?”安勒克斯微笑著重複了一次,與康恩擦肩而過。
讓他尷尬的呆立在原地。
……修蘭伯爵一言不發的站在船頭。
帆船離里爾斯碼頭的距離,已經越來越遠。
但修蘭伯爵已經不再為距離擔心。
他甚至不再害怕那艘船會在他眼前逃走。
因為無論它走到哪裡,他都會跟著它,追到它,把公主從那些劫走航船、炮擊里爾斯碼頭的膽大妄為之徒手中救出,再把那些人一個個的處決。
他下定了決心,一定要達成,本來的目的反而變得不重要。
在修蘭伯爵背後,不遠的地方,卻有兩個神態悠閒的傢伙。
在西斯忘情追擊帆船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上了大船,所以並未艾瑞拉炮的波及,身上沒被濺到一點水。
此刻,這兩個傢伙一會談談今天奇怪的天氣,一會又嘲笑修蘭伯爵無法向卡扎利斯侯爵交差。
只看這兩人的神態,會讓人覺得這只是一次愉快的出遊。
“安勒克斯真是個大膽的傢伙!居然真的炮擊碼頭!”一位白鬍子的老紳士讚歎的說道,語氣中充滿敬佩之情:“這種行為完全可以如此解釋:龍翼王國公主、第一順位繼承人米亞梅,在本國國王米加莫斯意外被龍族扣留的情況下,帶領龍翼第一騎士安勒克斯潛入艾索米亞,劫持艾索米亞王女拉拉,意圖向王室勒索,助其在龍翼王國權力爭端中獲勝;又或者,意圖向艾索米亞發動戰爭,把拉拉公主留做不時之需。”
說話的是艾索米亞騎士團的馬休斯爵士。
“談判桌上的籌碼嗎?”果爾冬尼婭伯爵夫人用一把紫紅色絲絨的小扇子掩住口,“咯咯”的笑了。
“也許吧,哈哈!”馬休斯也笑了。
兩人直把修蘭伯爵視作無物。
“不過,話說回來,多年沒見,艾瑞拉炮的威力還是那麼壯觀!”“上次使用是在佛盧斯的卡斯亞要塞吧?說起來,當時下令開炮的,好像就是馬休斯爵士你?”“哈哈哈……”馬休斯大笑不止。
“那時我還是個手握軍權的重臣呢……”修蘭伯爵慢慢向著船頭走去。
他並非聽到了馬休斯和果爾冬尼婭的笑聲覺得心煩。
他只是下意識的向前走,離那緩緩遠去的帆船近一些。
這時,一道強烈的白光忽然照在修蘭伯爵臉上。
他促不及防,眼睛被晃得生疼,淚水立刻流了下來。
伯爵揉著眼睛,仰頭向天上看。
天空中的積雲正開始急速散去,白亮亮的太陽從雲層後探出頭來。
天快要放晴了。
本來以為一定會下雨呢。
伯爵低下頭,閉目休養了片刻。
然後,他手遮日光,又向著帆船的方向望去。
他驚奇的發現,自己離那船的距離被奇怪的拉進了許多,也不知是否自己的錯覺。
他看到一個穿著雪一樣冷的白色的衣衫的女子,正小心翼翼爬上船舷,站在船舷上。
那情形看上去就像要跳進河中。
然後,那女子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平舉起雙臂,又把手臂向著前方,即修蘭伯爵所在的方向,慢慢合攏,像在擁抱一個看不見的戀人似的。
這是幹什麼?修蘭伯爵又用力的揉了揉眼。
那兒確實有一個白衣女子站著。
隨著南風漸漸大了起來,她潔白的衣衫也隨風輕柔盪漾。
真的美極了。
伯爵一時間把一切都拋到腦後,感慨的喃喃自語。
不是夢幻,勝似夢幻。
他看不清她的臉。
距離太遠了。
倒黴的修蘭伯爵一時中了魔,沉溺在迷亂的想象中。
太陽七色的光彩扭曲著,把雲朵撕成糾結在一起的、無限長的細線,隨著線越來越細,所有的雲都隱沒不見了。
陽光重臨大地,天地間一片輝煌。
那灼熱的光芒照射到修蘭伯爵身上,直透進去。
他抬起手,驚訝的看到它們變得透明,像金色的水晶。
更令人驚訝的是,整個船體也變成了那種綺麗的金色,一層層的變成透明物,龍骨、肋骨、縱梁、橫樑、支柱、甲板,所有的一切。
船變成了水晶打造的藝術精品。
然後,修蘭伯爵的視線就透過船殼,透過船艙裡面那些活動著的水晶士兵,一直看到了斯瑞姆河的河水。
河水也變成了淡金色。
整個河水,整個世界。
一切都變得不真實。
修蘭伯爵感到天旋地轉,向後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覺。
因此他就沒有看到,掛在帆船桅杆頂端的艾索米亞王旗,指向了南方,船前進的方向。
現在它是在順風中航行了。
而伯爵的兩艘船的船帆角度還沒有調整好。
而那個被他視作女神的白衣女子,被一個紅髮的少年從船舷上扯了下去,狼狽的摔倒在甲板上。
不過她開始笑了起來,還對著修蘭伯爵那邊,做了一個吐舌頭的可愛鬼臉。
“醫生!你瘋了啊!”李維扳著艾拉的肩膀把她的臉轉向了自己。
她還在傻笑個不停。
李維感到一陣恐懼,心中突然升騰起一個念頭,想要用打臉蛋的方式把她弄清醒。
不過他還是強忍住了。
“沒什麼!”艾拉還在笑。
“別管我!”“即使……”李維好心的安慰她,“即使這次不能去甘達,也還有下次嘛。
只要我們躲著奧修伯爵就好了。
躲一個月……”“奧修伯爵?他?”艾拉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歡了。
“誰怕他啊。
我是在對涅爾森神虔誠的祈禱!”“虔誠?你?”李維怎麼也無法把這兩種事物結合起來。
醫生不會是虔誠的,虔誠的就一定不是醫生。
“你別逗了。”
“我是說真的!”他倆面對面坐在甲板上。
不知為什麼,李維的心情忽然變得很輕鬆。
“看!”艾拉指了指船帆。
“起風了!”“哎?……真的呢!”“我們的船會越來越快的。”
李維看了看艾拉。
她正用堅定的眼神看著自己。
一本正經的模樣。
少年的心裡忽然有一點感動。
不過,他又很快記起,他每次看到她這個樣子,她都在騙人。
李維於是不再理她,站起身來望著里爾斯的方向。
兩艘大船都停在河水中,隨波逐流。
“別了,里爾斯……”少年多愁善感的說。
但是艾拉立刻打斷了他。
“少噁心了,李維!”她走到他背後,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擰了過來,讓他面朝南方。
“里爾斯算什麼?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甘達!甘達啊!永恆的陽光燦爛之地,浩瀚無邊的大沙漠。
沙漠裡金燦燦的……”艾拉繪聲繪色的講道。
但李維不為所動。
醫生講故事的技巧位元羅德差遠了。
“沙漠裡金燦燦的,”艾拉接著說道:“滿地都是錢……”她做出無比陶醉的樣子,閉上雙眼,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不論人品怎樣,單論外表,艾拉絕對是超級美女。
她那副投入的樣子,把幾個正在不遠處偷偷看她的人都弄得著了魔,神魂顛倒的向這邊走了過來,集體夢遊。
他們沒聽見那美女感慨的是什麼。
李維真為那些無知的男人感到可憐。
男人們太容易被表象欺騙了。
她看起來清純,騙人的手段卻無比老練。
他們從她這兒是討不到任何好處的。
相反,她卻會榨乾他們的錢。
最後,純情的男人們只有躲在帆的影子裡偷偷哭泣,哀悼他們錢包裡的血汗,被踩爛的心。
這種悲劇,在未來的航程中一定會不斷重演的!李維搖了搖頭,離開了還在陶醉中的艾拉。
他不打算看這出連環悲劇的第一幕。
***修蘭伯爵的船上。
“伯爵夫人!”馬休斯爵士正色道,在他前方,修蘭伯爵已經倒在甲板上,“修蘭伯爵他,絕對不會是脫力昏倒。
你感覺到沒有?剛剛……”“當然。”
果爾冬尼婭的聲音卻沒有一絲緊張。
“剛剛有人對我們施放了白魔法。
以魔法的強度和作用範圍來看,恐怕是涅爾森神的完全印可者的級別。
修蘭不昏倒才不正常呢。”
果爾冬尼婭搖著扇子的手不自覺的加快了速度。
她似乎有些煩躁。
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事,即使是果爾冬尼婭也難免暴露心思。
馬休斯很感興趣的看著伯爵夫人的手,直到她滿臉怒容的瞪著自己。
能使這討厭的女人感到不快,馬休斯自己是很愉快的。
“咳!”馬休斯清了一下嗓子,“果然是白魔法!我剛剛就這樣覺得……但伯爵夫人,你怎麼沒事呢?”“你不知道嗎?”果爾冬尼婭把扇子閉合,斜著橫在面前。
她的表情又變得輕鬆了。
“我是代森的印可者。
白魔法,這種祝福類的白魔法,對我是無效的。
剛剛那個是一種催眠吧?在睡眠過程中迅速恢復精力的祝福性白魔。
不過,我倒很奇怪,馬休斯爵士,你怎麼,嗯?”“催眠對真正的騎士是無效的。”
馬休斯答道,一邊走到修蘭伯爵身邊,把他扶起來。
伯爵的頭髮雜亂的粘在臉上,嘴邊還有一塊黑色的汙泥,看來狼狽不堪。
但與之不相稱的是,他面帶著幸福的微笑,彷彿他苦心尋求的夢想都一一實現似的。
他受到了涅爾森神的祝福吧。
“哦,真厲害!”她並不由衷的說。
“要我叫醒他嗎?既然是涅爾森神的力量,在陽光無法直射的地方,比方說,甲板以下,必然會被削弱。
下面計程車兵應該沒有被完全催眠……”彷彿是為了印證果爾冬尼婭的話,船艙裡傳出了東西被碰倒的雜亂聲音。
無疑,很多士兵還醒著。
“也就是說,”果爾冬尼婭繼續到:“追擊還可以繼續。”
“修蘭伯爵太累了。
需要休息。”
馬休斯把修蘭伯爵移到船帆的陰影下面,把自己的椅子也挪了過去。
他悉心的把伯爵安置好,然後站在一旁。
“不想追嗎?”果爾冬尼婭奇怪的問。
但馬休斯沒有回答。
“你聽著,馬休斯。
這是我作為旁觀者,所能給你的忠告。
伯爵昏倒了,現在擁有軍隊指揮權的人,是你。
可是你卻把那艘船放跑了。
修蘭伯爵會怎麼想?也許你並不怕他,但,與他結仇並非明智之舉。”
馬休斯爵士仍然不理她。
他走下船艙,從下面又拿出一把躺椅。
馬休斯把躺椅在陽光下展開,然後舒舒服服的躺下。
“現在還沒到中午呢。”
馬休斯道。
他的聲音很小,似乎並沒有想讓果爾冬尼婭聽到。
“啊?……哈。
原來你是為了你的騎士道!”伯爵夫人邁著優雅的小步,繞著圈子來到馬休斯面前。
馬休斯並不睜眼。
“我越來越糊塗了!如果是要守約,也要雙方都守約才行。
你明知道安勒克斯不會守約,為什麼要幫助他呢?他那種做法,難道不是對騎士道的褻瀆?馬休斯,你作為一個老騎士,能不能煩勞你,為我做個解釋?”“他沒有違背自己的騎士道。”
馬休斯依然閉著雙眼。
“所謂騎士是這樣一種人。
他們守著某一個自己堅信是正確的原則,永遠不會背叛。
即便為此失去性命。
因為,如果為了守住信仰而死,那就是騎士最大的光榮。
安勒克斯也許欺騙了我,——儘管他不願意如此,但他沒有欺騙自己的信條。
我因此敬重他,願意在他離開艾索米亞之前,奉上我作為騎士對另一位騎士的敬意。”
“安勒克斯的信仰是什麼?”“守住公主,在現階段來說。
他看那女孩,米亞梅公主時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我,”馬休斯睜開了眼睛,越過面前的果爾冬尼婭,望著某個茫遠的所在。
“他想做什麼,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他要保護她。”
“哈!”果爾冬尼婭尖銳的笑了。
守護嗎?這種東西,一想到便令她感到渾身不舒服!“原來他喜歡她!你是要幫助一對小情人吧?”“隨你怎麼說吧。”
馬休斯又閉上眼睛。
陽光太強烈,他抬起右手,蓋住了面頰。
“騎士的愛,並非是你想象的那種東西。
騎士守護公主,對很多騎士來說,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們並非想從她那裡得到什麼,而是籍由她實現自己。”
“越來越……”伯爵夫人頭痛的說,“算了!我就是無法理解你們這種人!我的理解只有一個,就是安勒克斯喜歡米亞梅,他正活在稱為‘愛’的這種迷霧裡。
為了她,他不惜鋌而走險,和掌握著實權的安德列公爵對著幹!在無能的米加莫斯去赴那個永久的談判之前,安德列公爵就是龍翼王國實質上的統治者。
現在更加不用說!而安勒克斯的做法,已經無意中觸怒了我們艾索米亞的另一位大人。
可是他在所不惜!現在來看,那艘船上的人,不止是公主和騎士,都成為兩個國家共同的敵人,這真是……”“愚蠢”兩個字沒有來得及出口,馬休斯就插上了一句話。
不過他不是說給果爾冬尼婭聽的。
也不是說給自己聽。
他只是無目的的表述了自己對安勒克斯的感覺。
“對他來說,她是比全世界更重要的人。”
伯爵夫人閉上了嘴,詫異的看著馬休斯。
老騎士在那一瞬間,顯出了真正的蒼老。
他銀色的鬍鬚和頭髮,以及藏在脣邊的一抹慈祥的微笑,都彷彿跨越了千萬年的時光。
那笑容,彷彿從諸神創世之初就一直存在,閱讀著人類的誕生至輝煌,艾瑞拉王國的毀滅,人類世界的分崩離析。
直至今日,一個年輕的騎士守護著他的公主,乘著一艘紙折的帆船,向著萬里之遙的沙漠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