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僧掃興地說:“阿彌陀佛,出家人,滴酒不沾……”
此時,敵清和方成雀都雙雙舉起碗來了,被他這一打斷,什麼興致都沒有了;敵清自然不好說他什麼,而方成雀才不管,把一碟野菜朝菩提僧面前推過去,說:“那大師你請慢慢享用吧——”
敵清看了,也只能搖頭笑了笑,心道:這方公子畢竟還是小孩子心性啊!
一時,小羔子把馬賣了回來,手裡捧著一碗已經做好的燒雞,那香味,把附近十里計程車兵都誘.惑了過來,紛紛堵在營帳邊,問道:“哇,這裡面是什麼東西,真香……”
小羔子說:“是雞!我都沒敢看,怕看了就忍不住……”
一個胖墩子便抹著潺潺而下的口水,說:“俺已經快忍不住了,俺已經兩個月沒吃過一頓飽飯,這當得什麼兵嗎?”
小羔子就說:“屯子,你就別不知足了,大俠跟我們還不是一樣,這是有客人來,他把自己的馬都賣了;你上城牆上望望外面,十幾萬難民啊,他們別說飽飯了,連頓稀飯也沒嘗過啊……”
圍觀計程車兵們這才不言語了,老實地讓開道,叫小羔子安全地把燒雞送進去!
燒雞放在桌上,敵清順手把蓋在上面的粗瓷大碗一揭,只見金燦燦的一整隻雞,頓時滿屋生輝,連大俠都愣住了,好似幾百年沒看過葷腥一般!
帳外全是咽口水的聲音,咕嘟咕嘟,饞得小羔子胃都疼了,眼睛珠子盯在雞肉上一動也不動!
忽聽“啪”得一聲,小羔子居然自己狠狠打了自己一個響亮的嘴巴,方成雀嚇了一跳,還以為他中邪了,忙問道:“小羔子,你幹什麼呀?”
小羔子捂著通紅的臉頰,終於把眼皮垂了下來,慚愧地說:“與卻哥無關,我,我打我自己不爭氣——”
說著,他兀自奔了出去,怕再次受不住誘.惑!
方成雀漸漸明白了,再看一看敵清,只見敵清面色鐵青,說道:“我這個大俠可真是沒用,這些跟我出來的兄弟,都沒過幾天好日子;他們的父母還指望我能帶著他們出人頭地,可我居然連一頓飽飯都不能讓他們吃到……”
敵清陷在深深地自責中,方成雀忙安慰道:“大俠,你不必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是世道不好!”
“不!”敵清說,“是我沒用——”
說著,他又站起來,對方成雀和菩提僧拱拱手,說道:“兩位,我先失陪一下;今天是方公子第一天來我們青州城,我不能讓我的兄弟餓著肚子歡迎你,你等一下,我去叫火頭軍把十擔糧食全煮了,讓我的兄弟也沾一沾兩位的光——”
他這話分明是把好處全往方成雀身上推,他自己立志不忘方成雀的大恩,但他只怕自己的兄弟對方成雀有所怨言,所以,趁此機會,不如借方成雀的名義讓大家都吃頓飽飯,也好更加銘記方成雀的恩情!
這大俠的確想得周到啊!
那小羔子也算是心細的人,在外面聽到大俠下的決定,便問道:“今天都吃完了,那明天呢?”
這也正是其他士兵所擔心的,所以在他們剛剛聽到這個誘人的好訊息時,還謹慎地不敢高興太早!
敵清可不願意讓他的兄弟帶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沮喪心情吃一次可憐的飽飯,便假裝出一副樂觀的樣子,信心十足地說道:“明天?明天還有明天的辦法——”
他是青州會館的領袖,更是這些年輕士兵的精神支柱,他們比任何人都要相信他們心目中的大俠;大俠既然這麼說了,頓時,軍營中一片歡快的呼聲,連日來的飢苦,終於換得一頓飽餐!
在敵清返回營帳的時候,方成雀把這盤烤雞也推過去,笑道:“這個——也分給你的兄弟吧!”
大俠笑道:“不用,我的兄弟只需一頓飽飯就知足了……”
方成雀狡黠地笑道:“那你知足了嗎?”
敵清不明白,反問道:“什麼意思?”
方成雀說:“看到自己的兄弟有飯無菜,你這個大俠能知足嗎?分給他們吧,哪怕一人一塊也好,大師是出家人,不沾葷腥,而我,肚子也不少這點油水……”
敵清忽然冷酷地說道:“你這是瞧不起我們青州人嗎?”
方成雀駭人而起,皺著眉頭說:“大俠,你誤會了,我絕沒有這樣的意思;你把我當兄弟,我自然把你們都當兄弟,讓自己的兄弟吃白飯,而我卻在這裡喝酒吃肉,你覺得我會安心嗎?”
敵清抬起頭來,望著方成雀,方成雀的態度的確是誠懇至極;敵清相信了他,忙拉著他,陪禮道歉,說道:“對不起,方兄弟,是我敵清疑心病太重,讓你受委屈了——”
方成雀見誤會解開,也不是很在意,坐下來繼續喝酒,說:“不要緊的,只要大俠當我是真兄弟,什麼誤會解不開呢?”
敵清拍了拍方成雀的肩膀,讚許道:“方兄弟,以後我若再疑心你,讓天打雷劈;來,喝酒……”
方成雀再次舉起酒碗來,然後又望了望菩提僧,奇怪他怎麼一點都不感動;方成雀說:“大師,你稍稍喝一點吧?”
菩提僧說:“滴酒不沾!”
方成雀真想說:你這個和尚沒出息的,看看人家酒囊大師,多爽快一個人,在大戒律山不照樣混得好好的?其實唸佛跟喝酒不衝突的……
當然,就算這話說出來,菩提僧也聽不進去,他是老頑固了!
方成雀說:“那算了,我們繼續喝酒——”
一時,米飯好了,小羔子給菩提僧盛了一碗端過來,也難怪落迦山的和尚都這麼瘦,那菩提僧也只吃了一小碗便放下碗筷,說:“兩位,失陪一下……”
方成雀和敵清正喝道酒酣耳熱之際,把手言歡,哪裡管他這個不通俗務的苦瓜和尚;況且青州城已經封鎖,城門也不開,他失陪一下,又能去哪裡?
方成雀揮揮手,說:“嗯,去吧,一會兒再談靈獸的事情,啊……”
菩提僧點點頭,說:“等方施主酒醒了,咱們再談吧!”說著,自己出了營帳,自往青州城裡面檢視眼下的情況!
方成雀問道:“哎,大俠,你從洛陽回來,怎麼就當了官差的呢?”
敵清雖然喝得比方成雀還多,但他依舊清醒著,說:“不當官差還能當什麼呢?我們常年在外面奔波的人,除了會些武功之外,一沒有手藝,二沒有關係;青州本身也是個不毛之地,不當官差,拿什麼養活自己?”
方成雀雖然歷經家破人亡的慘劇,但他好在賭技亨通,還不知道養家餬口,缺銀子花的滋味;加上他運氣一貫好,遇見的非富即貴,哪裡能體諒敵清的苦衷。輕描淡寫地哼了一聲,笑道:“做什麼都比給這些當官的做狗強——”
敵清一愣,反問道:“怎麼?方兄弟似乎特別憎恨朝廷的人啊?”
怎麼能不恨呢?方成雀這一路上所遇見的壞人,除了那個身份神祕的南山老人未知以外,哪一個跟朝廷沒有關係?龍敬王,酆都獵魔人,冀州州牧劉心遠,曹知府,陸胖子,衛駙馬,包括死了的燕國公,羅神監獄的典獄長趙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