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泥濘潮溼,其中夾雜著半腐爛的樹葉,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一團乳白色的霧氣籠罩在這片被人遺忘的土地上,有種說不出的神祕之氣,遠處幾裸孤零零的枯樹上,停留著幾隻無家可歸的黑鳥,鳴叫聲聽來也有氣無力。
克拉克深深的撥出一口氣,企圖把體內那股不舒服的感覺也逐出體外。他的腳步沒有放慢,但一雙靴子很快沾滿了泥巴,變得越來越沉重。
克拉克皺了皺眉,轉身望了望跟隨在身後的第三軍團將士,悶聲道:“還有多久?”
一名熟悉地形的參謀很快答道:“這裡是雙魚和處女城邦的邊界,根據傳回的情報,翻過前面那座山,應該就可以望見尤弗路的巨蟹軍。他的營地距離這裡約有七八百里,預計我們傍晚就可以碰面!”
“不是巨蟹軍,而是魔軍。”克拉克冷哼道:“我們聖界沒有這麼沒骨氣的軍隊,為了活命居然向光明神王的死敵——魔神王屈服!”
周圍的將官們一齊肅然,右掌貼上胸膛:“以光明王之名,我們第三軍團中沒有懦夫!”
克拉克點了點頭:“我們身上肩負著挽救自己家園的使命,這次行動絕對不允許失敗!大家注意掩藏好行跡,悄悄的摸到魔軍身後,給尤弗路那個孬種來個措手不及!”
傳令官正要跑步下去傳達軍令,一名身著上尉服飾計程車官忽然阻住了他,向克拉克喊道:“將軍,請等一下!”
克拉克皺了皺眉:“羅斯,怎麼了?”
羅斯原本是來自巨蟹的一名降兵,在程石那場鑄造第三軍團的選撥中脫穎而出,歷經戰火、屢立功勳,才升到了上尉的位置。一個如此高的軍銜,居然不是由雙魚城邦自己計程車兵升任,也頗讓雙魚兵士們有些不滿。克拉克雖嚴格按照軍令進行賞罰,但作為一個雙魚人,他本身對羅斯也欠缺好感,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微妙的形式下。
“屬下以前曾在尤弗路手下待過一段時間,很清楚他的作風。無論做出什麼軍事舉動,他都會把所有的可能算計在內。屬下大膽揣測,他這次故意拉開與魔軍的距離,不外乎兩個可能!”
“說說看。”頓了一頓,克拉克補充道:“時間緊迫,別長篇大論了,揀要點說吧!”
羅斯應道:“是!第一個可能,就是他原本是在詐降,此刻是趁機擺脫魔軍的控制。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會祕密聯絡我們!”
“我沒收到他的什麼聯絡。”克拉克悶哼了一聲:“你太瞧得起你們巨蟹城邦的這位英雄了,我看他根本就是個怕死鬼!”
周圍的幾名士兵轟然而笑,羅斯的臉漲得通紅,怔怔的站在原地。
克拉克發覺自己失言,跟著拍了拍羅斯的肩膀,歉然道:“對不起,此刻面對的是原本的巨蟹兵,我總是突然記起你的國籍。實際上,你比我們雙魚的大部分士兵都稱職,是屬於我們第三軍團的一員!”
笑聲停止,周圍迅速沉寂下來。
原本在雙魚原住民中聲望很高,一直與羅斯代表的巨蟹降軍暗中較勁的一位名叫布朗的老兵,也誠懇的道:“羅斯,你小子的確比我幹得更好,不愧是第三軍團的兵油子!”
“兵油子”是指在軍隊中混熟的一類人,他們老練、沉穩、熟悉戰場的一切,與毫無經驗的“新兵蛋子”對立。布朗把這個不算雅緻的稱呼送給羅斯,表達的卻是一份實實在在的稱讚。布朗的話激起一陣細微的掌聲,顯示周圍計程車官對這句話的認同,遠處計程車兵也不時向這裡望過來,猜測聚集在一起的幾名將領在商談何種機密軍情。
“謝謝。”羅斯躬了躬身,手掌也因感動而有些顫抖。停頓了片刻,他才平服了震盪的心情,繼續說下去:“第二個可能,就是這段距離是尤弗路故意創造出來的,目的就是引誘我們前來送死。第三軍團和守城的雙魚軍夾擊尤弗路的同時,也把自己送到了被魔軍和巨蟹軍夾擊的境地!”
羅斯的話像一粒石子,立刻在圍聽的眾人心中激起一陣漣漪。
克拉克沉吟了片刻,不得不承認:“聯絡尤弗路在戰場上的表現,這種可能性很大。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如何應對?”
“時間差!”羅斯斷然道:“為了引誘我們過來,尤弗路留下的距離超出了魔軍的最佳合圍點。如果能巧妙利用這種局勢,我們就能把局面扳回來!”
克拉克扯過一旁侍立的傳令官,吼道:“傳令下去,全軍火速突進,不要考慮是否暴露行跡的問題,只要速度!”
軍隊的策略及時得到調整,第三軍團猶如飛馳的羽箭一樣射向敵人的腹背。傍晚前的一個時辰,他們終於與尤弗路親自率領的巨蟹軍遭遇。有句話,羅斯並沒有說錯:時間,才是主宰這場戰役的關鍵。
火風實在餓壞了,此刻它正在扇動笨重的翅膀,追逐一隻可憐的野兔。
附近森林裡面的野牛、野羊、鹿、野馬、熊之類的大型動物,早已被火風在兩天前吃光。這裡背靠光明神殿,乃是聖界的禁地,周圍甚至連一個村落都沒有。接下來的幾天,火風在飢餓的驅使下,不得不拋下身段,開始吃一些平時不屑一顧的食物:從野雞、野鴨到變色龍、麻雀,最後淪落到了蟋蟀、嶂螂……
這些東西並不能讓火風填飽肚子,只能更加引發它那難以抗拒的巨大飢餓感。無數次,它想了無數次,要離開這塊貧膺的土地飛往食物充足的地帶,但終於還是為了一個理由而留下了來:它在等一個人,它曾經承諾過要等到他從時空之門回返。它們龍族是有尊嚴的,從來不會食言而肥、背信棄義。
這隻野兔十分靈巧,不時憑藉低矮的灌木叢、滿是夫刺的刺猜樹來閃避,讓火風的利爪連續抓空。到了第七次失爪之後,火風也終於抓狂:它竟然不惜聳動碩大的鼻孔,接連噴出熾熱的“地獄火焰”,來對付這隻巴掌大小的可憐兔子。
火風幻作人形降落地面,開始撥開灰燼尋找自己的食物,它現在只能祈禱方才的烈焰沒有把今天唯一的“午餐”燒成焦炭。肉香傳來,令火風大大吞嚥了一口口水:那隻倒黴的兔子就橫屍在前方,從外觀上來看,恰好烤至酥黃脆軟,應該十分美味。
火風歡呼一聲,朝“午餐”狂奔過去,卻發現一隻手掌忽然搶先一步,將那隻烤兔抓在手中。
程石面帶微笑,撕下一隻兔腿塞進口中,咀嚼了幾下,欣然道:“用地獄火焰燒烤的兔子,味道還不錯。火風,你也該減肥了,這隻烤兔就讓給我如何?”
“你回來了?”火風怔了一怔,跟著全力撲過去,怒吼道:“還我的兔子!”
重重的一槍敲在火風的肩上,把它整個人都敲得蹲了下去。
程石撓了撓頭,道:“火風,你真沒禮貌。這麼小一隻兔子,連你塞牙縫的都不夠,還好意思跟我搶?”
火風咧了咧嘴,哭笑道:“主人,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只有吃螞蟻度日了!”
程石收起長槍,把烤兔拋還給火風,後者乾脆的張大嘴巴,把野兔一口吞了下去,連咀嚼的功夫都省了。
程石拍了拍火風的肩膀,歉然道:“累你受苦了。你這隻笨龍,幹嘛不飛到別的地方去?我回來自然會去找你的!”
“我說過要在這裡等你回來的。”火風振振有辭:“別忘了,我們……”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龍族是有尊嚴的!”程石抱住腦袋,悶聲道:“求求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你這句話都快讓我聽到耳朵起繭子了!”
火風昂首爭辯道:“本來就是嘛,我們龍族……”
“STOP!”程石一聲暴喝:“再廢話就沒有巧克力吃了!”
“巧克力?那是什麼玩意?不管了,能吃就好!”火風興奮的搓起手掌:“我保證一個字都不說了……你倒是趕緊拿出來啊!”
程石從懷中掏出一塊巧克力遞過去,叮囑道:“就剩這一塊了,省著點吃!”
“這麼小?”火風一臉的失望,不滿的道:“搞不好只能塞到我牙縫裡,根本吃不到肚子裡去!”
“別小瞧它,這可是我們那個世界裡最昂貴的食物,這樣一塊差不多要值十條藍金。”程石一本正經的嚇唬火風道:“你要是不要就算了,我拿去送給依蓮娜她們了!”
“要,當然要!”火風雙眼放光,小心翼翼的瓣下一小塊放入嘴中,喃喃的道:“這就是一條藍金,乖乖!”
“味道怎麼樣?”程石也有些好奇。
火風熱淚縱橫,忍不住放聲大呼:“實一一在一一是一一太一一好一一吃一一了!”
程石掩上耳朵,勉強遮住了恐怖的地獄龍狂嘯,跟著狠狠踹了火風一腳:“別鬼叫了,秋之霞還在外面等著,送我們回雙魚城邦吧!”
火風愛不釋手的摩挲著那條巧克力,終於忍受不住,又瓣下一塊放進口中,跟著戀戀不捨的把剩下的包裹起來、貼身收好,隨口問道:“主人,你那個什麼師姐呢,沒和你一起回來麼?”
程石的臉色黯淡下去:“沒有,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火風把口中半融化的巧克力嚥下去,似乎也感受到了程石的那份傷感,捲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一個印記:“我們龍族的男人,在被迫離開心愛的女人時,都會把她的容貌刻在手腕上,讓自己一低頭就吻得到!”
程石掃了一眼火風腕上那個蠶豆大小的瘡疤,訝然道:“這……這個玩意代表的就是那頭叫藍鳳的母龍?”
火風老臉一紅,急忙把疤痕掩蓋起來:“隨便做個樣子就行了,我們龍族又不是天生的雕刻家!”
“可這也……”
“少廢話!”火風惱羞成怒:“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就自己飛回魔界去了!你以為馱著三個人、飛行幾千裡很容易麼?”
“走,當然走!”
程石見苗頭不對,急忙收起了自己的好奇,扛起紅雪幻化的長槍和火風走出了這片生機斷絕的森林:這裡能吃的食物都被火風掃得精光,怕是要再過十幾年才能恢復元氣。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程石邊走邊用槍尖捅了捅身旁的火風,不懷好意的笑道:“你想先聽哪一個?”
“當然是好訊息!”火風脫口而出:顯然,作為一頭整天噴火的地獄龍,它並沒有先苦後甜的覺悟。
“好訊息就是你除了要馱我們夫婦再加上紅雪之外,還要馱一個我從時空之門帶回來的行李箱——幸好只有一個箱子!”
“有沒有搞錯?這也算是好訊息?”火風滿心不甘,吼道:“那壞訊息是什麼?”
程石撓了撓頭,道:“壞訊息就是箱子很沉,一兩百斤總是有的!”
“你……休想,堅決不幹!”火風一聲怒吼,讓周圍樹木的葉子紛紛掉落,儼然又到了聖界的寒冬。
“每天一頭熟牛、兩隻薰羊、三隻烤鵝!”彷彿早料到火風的反應,程石不緊不慢的開出條件:“你要是能保證我們在七天之內飛回雙魚城邦,我還可以再加五對燒雞翼!”
火風的肚子呱呱叫起來,但仍硬撐著不肯妥協:“要知道,飛行可是個體力活,不但每天的營養要跟上,而且……”
程石又從懷中掏出一大板用錫箔包好的巧克力,在火風面前晃了晃:“嗯?”
“成交。”火風終於招架不住,徹底敗下陣去:“我就看在你當初救過我一命,對我也還不算壞的份上,勉為其難的幫你這一次吧!”
程石出神的盯著火風臉不紅、氣不喘的表情,喃喃的道:“你無恥的樣子很有我年輕時侯的幾分神韻!”
一名戰無不勝的英年將帥、一位風姿綽約的美麗明使、一個可以幻化為兵器的少女,就這樣乘著一頭噴火的地獄龍踏上了歸途。這實在是人類所能想像出的最奇妙組合,在聖界上萬年的歷史上,縱非絕後也屬空前。
一路上,火風不時試探著詢問行李箱中的物品,但都被程石拿話岔了開去,瞧那神祕兮兮的樣子,倒似箱中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火風越是猜不出,就越是技癢難忍,但它終究沒有膽量問到秋之霞的頭上:它很清楚,惹火了這位綿裡藏針的明使,隨時可能招來神系魔法的懲戒。秋之霞自從嫁程石為妻之後,脾氣也跟著嫻靜了許多,但這絕不等於她會耐著性子解答一頭地獄龍的問題。
每次中途停留歇息,在火風面對一桌子美味佳餚大快朵頤的時侯,程石都會向旅店中的客人四處探聽訊息。雖然程石沒有解釋,但任誰都看得出,越接近雙魚城邦,他的眉頭就擰得越緊。
終於有一天,程石從外面打探回來時,再也無法保持沉默,而是丟下筷子、捧住了腦袋,苦笑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怎麼了?”秋之霞的問話中帶著一絲關切:“天下會有事情能難住我們神機妙算的程少將麼?”
“霞,你就別打趣我了。一世人,兩夫妻,就算別人不清楚我,你也該明白我只是個運氣好點的普通人而已。”程石撓了撓頭,長嘆道:“尤弗路竟拱手獻出坎賽貝爾要塞、率領全體巨蟹軍投降魔軍,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火風嘴裡塞滿了食物,嘟噥了一聲:“人都是會變的!”
“尤弗路不是古拉。”程石斷然道:“我和他在戰場上較量過,很清楚他的作風。無論如何,他都絕對不是一個會輕易背叛自己信仰的人。他這麼做,要麼是迫不得已,要麼是別有所圖!”
秋之霞訝然:“你懷疑他是詐降?”
“就算是也沒用。柏奈特元帥不是蠢蛋,自然不會給他第二次背叛的機會。魔軍數量高達百萬,搞不好已經把這區區十幾萬巨蟹軍消化到了肚子裡。麻煩的是我,一想到又要和這個傢伙決戰沙場,真是令人食慾不振!”
“你會贏的!”
程石叉起一個饅頭狠狠咬了一口:“但願吧!……唉,要贏這個傢伙,難哪,希望克拉克他們別中他的圈套才好!”
程石若知道此刻第三軍團正在執行的冒險突襲計劃,只怕要從桌子上跳起來,揪住火風的衣領讓它飛得更快一點,以阻止這即將發生的一幕悲劇。但程石畢竟不是萬能的,有些事情他也料想不到,尤其他現在遠離戰場,只憑道聽途說的隻言片語更無法勾勒出清晰的未來脈絡。
後世的史學家一致認為,在當時這種混亂紛雜的形勢下,真正把握住戰爭方向並最終左右神魔之戰結局的只有一個人:不是程石,也不是尤弗路,更不是柏奈特元帥——雖然這三個人幾平主宰了後來戰場上所有的一切。
歷史的銀河中,曾經閃耀過的不只是璀璨的恆星,也有一瞬間的光芒美到令人心醉的流星,有沿著自己軌道偶爾與某星系交錯的彗星,更有巧妙的反射他星光芒,令自己看來無比光亮的衛星:夜幕中的每顆星星都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