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楚阿蘿甦醒過來,楚皓才放心離去。臨走之際他吩咐看守地牢的侍衛稍後去岸上取湯藥給阿蘿服用。
侍衛們面面相覷,看起來有點兒不情願。什麼訊息在狐族中都傳得神速,畢竟他們都生活在沉月湖一帶,素日裡風平浪靜的,缺乏八卦訊息的刺激。
擺在臉上的不滿,看不到才怪!楚皓也只能裝作沒有看到。
“萬萬不可為難她。”楚皓冷聲道,走了不遠,已經出了暗室的石門。他回頭補了一句:“惹惱了公主,你們全力承擔。”
侍衛們愕然,再也不敢**輕蔑的態度,個個慌亂不安。惹惱了誰,也不能惹惱了小公主啊!
她發起脾氣來,火焰長鞭能把沉月湖攪成一汪沸水!
楚阿蘿躺在地牢的軟榻上,聽著石門外傳來的聲響,慢慢地露出了疲憊的笑意。大概聽到了楚皓最後那句話。
飲香的確是維護她的,楚皓也是。
她卻做了些什麼?
為了救出父親,為了能讓自己活下去,撒謊、傷害、殺戮……這些哪件她沒有做過?
在人類當中,她楚阿蘿為了保護自己利用了許多人的善良,也像刺蝟一樣聳起全身的刺去應付那些不懷好意的人。不甘心被欺辱,手段狠毒,性情也變得陰晴難定……
她何曾想要如此?
如果不是這些年來劇毒噬心,令她痛苦不堪,她可以一直逃避責任——不做那個時而任性頑劣時而孤僻沉默的女孩子,不做雙手沾滿血腥的少主。
呆呆地望著石室的牆壁,湖水在上面留下了暗色的痕跡。從視窗投射進來的光線穿過湖水又在光滑平坦的石壁上映出一圈圈光暈,美麗至極。
忽然間想起不久前,她還在霍焰家中的時候。某個夜晚她獨自坐在客廳裡,室內燈悉數滅掉,拿著一個手電筒,讓那束光打在雪白的牆壁上,映出一個美麗的圓。
“你在做什麼?”不知何時,霍焰回到了家中,正好站在那個圓裡。高大的身子折射出的影子也是高高的。
還叫做小黛的她嘻嘻一笑,道:“霍焰你看,你多像月宮裡的嫦娥!”
霍焰丟給她一個白眼,都不想提醒一句——嫦娥是女的,本尊是男的!
如今,還有誰能容許她那般放肆,口無遮攔?
當初遇到霍焰之時,她也想到這位“警察叔叔”會有這樣的耐性。她還以為那張冰冷的面孔下,還有一顆絕情的心。
那時她居無所依,到處流浪。在人際混雜的繁華街頭,雖然看起來年幼,美麗的容貌卻為她招來了不少麻煩——有人試圖拉她做大明星,苦苦糾纏;有人引誘她做不正當的工作;有人試圖調戲她佔她的便宜……當然他們都沒有想到這個小女孩居然有那樣的本領,可以將一幫黑社會人物打得跪地求饒。
楚阿蘿也沒有想到人間除了人類,除了九尾狐,還有吸血鬼的存在。
不過是言語間的小紛爭,因為她滿心沉鬱無可發洩而乖戾的脾氣變成了雙方的惡鬥,最終兩敗俱傷。她沒被咬傷卻扭了腳踝,先是幾個吸血鬼狂追,後來變成被她打過的黑社會人物加入追逐。
遠遠地她看到一個身穿警服的男子,知道這是人類的警察,於是有意向他跑過去。很快她就發覺吸血鬼們沒有繼續追上來,那些黑社會人物似乎也不敢靠近,她跑到那個警察的身邊,裝出一副非常害怕的樣子,略顯稚嫩的臉上帶著幾分哀求。
“警察叔叔,我被壞人追……你會救我吧?”
霍焰和別的人一樣,在初次看到她的臉之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只因為她已經出落得傾城絕代。但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卻是憐惜和毅然。
霍焰陪著她去了醫院。其實那點兒傷對於一個法力高強的九尾狐來說算不得什麼,她只是想暫時找個落腳的地方,所以一切聽從霍焰的安排,然後以無家可歸為藉口住到了霍焰的家中。
再之後,她更以流浪兒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賴在霍焰家中,成了他收養的女兒。手續上是這麼寫的,她也認同了霍焰的安排,仗著霍焰的善良和耐性,根本沒打算做個乖乖女。三天兩頭地溜出去玩耍,再不就是闖禍,安排好的學校她一次都沒有去過,慢慢地跟霍焰分歧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敢跟大恩人頂嘴。
雖然會被罵,有時候也被霍焰恐嚇,但至始至終他都給予了寬容和諒解。照霍焰的話來說——誰叫你是女孩子,而且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在外面終究是不安全,你要是個男孩子啊,我一天照三頓地揍你!
體內的毒時常發作,讓她的脾氣越發古怪,可是霍焰都忍了下來。
這一切,反而更讓她清醒地意識到,她不是小黛,她是楚阿蘿。身為楚蒼雲的女兒,楚阿蘿註定失去所有的溫暖。一千年前她活在孤獨中,一千年後亦是如此。
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打斷了楚阿蘿的思緒,是楚飲香在叫她——“阿蘿,你醒了嗎?我來看你。”
楚飲香在慎祭拜狐王和王后的時候跑來找楚阿蘿。她很少去看父王和母后,因為每一次見到都難過
得哭個不停。想起楚阿蘿被關在地牢,她怕阿蘿受到輕視,於是獨自來到這裡,讓看守地牢的侍衛打開了牢門,和楚阿蘿並排躺在軟榻上,有一句沒一句地閒扯。
楚阿蘿早就得知吸血鬼一行來到了沉月湖畔,也很清楚他們的目的,但對於伽羅他們她的瞭解並不多,於是忍不住開口問楚飲香:“你們怎麼會跟吸血鬼成為朋友?”
“這個啊,因為同仇敵愾過啊!”楚飲香笑了起來,猛然間想到將來他們還是要同仇敵愾的,而且這個共同的仇敵將會是阿蘿的父親,趕緊收起了笑容。
阿蘿倒不介意,只是沉默著。
過了好大會兒,她再次開了口:“楚皓哥哥看起來不高興……是因為我,我試圖帶走你的緣故?”
她問得小心翼翼,臉上也帶著歉疚。
楚飲香扭頭看了看她,連忙搖頭,笑道:“才不是!他是因為失戀了嘛。”
“失戀?”楚阿蘿瞪大了眼睛,困惑不解,“魚若她放棄婚約,都這麼久了——”說著也住了口。因為那個不願意嫁給楚皓,不想做太子妃的九尾狐魚若,喜歡的男子竟然是阿蘿的父親,楚蒼雲!
一千年前,魚若悔婚,大庭廣眾之下宣佈她愛的是楚蒼雲,楚皓的面子丟盡,確實氣惱且難過了許久……難過冰封了一千年,他還是沒有忘記這些?
楚飲香努了努嘴,道:“哥哥從來都沒有愛過魚若,那還不叫失戀。這次不一樣,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可惜好像被拒絕了,最近一直都像中了邪似的,脾氣可暴躁了……”
“是誰啊?”阿蘿好奇。她不記得楚皓跟哪個九尾狐關係這麼密切。
楚飲香嘆了口氣:“是薇娜啦,就是一起來的吸血鬼中的那個女孩子——她也是個壞脾氣,不然早就成了我們的大嫂!”
姐妹兩個目光相對,呵呵笑了起來。
阿蘿劇毒未能解除,剛剛毒發,身體頗為虛弱,笑起來扯痛了五臟六腑,頓時咳嗽不止,嚇得楚飲香趕緊伸手輕拍她的後背。
還好,沒有吐血。
楚飲香驚魂未定,阿蘿倒習慣了似的笑著,道:“我沒事,又不是一兩次了。”
“那……第一次毒發,有多久了?”楚飲香皺眉,“多長時間發作一次?”
楚阿蘿依舊是那樣輕鬆的語氣:“從冰封之後就開始了,這幾年嚴重了一點兒罷了。也不是常常發作,隔幾個月一次吧。”說著又輕微咳嗽了一陣,喘過氣後對飲香微笑:“我不要緊,姐姐。”
這一聲姐姐叫得那樣自然,彷彿回到了很久之前,楚飲香偷偷溜去看望生著病的阿蘿的時候。那時她也是這般病怏怏的,卻總是說著沒事沒事。
楚飲香猶豫了一會兒,道:“阿蘿……我們送你去巫師那裡好不好?他或許有辦法救你,當然時間可能要長一些。”
楚阿蘿沒有說話,低著頭,長長的青絲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半張臉。
楚飲香知道她在想什麼——縱然是楚蒼雲對她下了毒,阿蘿還是把他當成父親深愛著的。她不敢違背父親的意願,也不願父親一直被封印著,靈魂難安。
“阿蘿,你……”
“姐姐,你知道我自幼失去母親,都是父親將我養大。無論如何,我都要還父親的養育之恩。況且,我也想活下去……能救我的,也只有父親。”
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楚飲香知道再勸無益,便不再多說。將來或許要兵戎相見,可是此刻她們還是姐妹啊。
阿蘿有這樣的堅持,不過她也未必能逃出這地牢吧。哥哥和自己一樣心疼阿蘿,但是事關狐族生死存亡,他是不會輕易放阿蘿離開地牢的。
姐妹兩個頭挨著頭,手牽著手,俱是沉默不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侍衛在地牢外驚訝地喊了一聲:“雲——雲盟主?您怎麼會……”
楚飲香立即張開了雙眼,嘴角露出了笑意。是慎在外面,聽上去好像伽羅他們也在地下宮殿裡逛了個遍,此刻竟逛到地牢之外了。
“姐姐,是雲靖哥哥吧?”楚阿蘿抿嘴笑笑,“他對你真好。”
這反而讓楚飲香覺得不好意思了。再三囑咐過阿蘿一定要把婆婆熬的湯藥喝了,小心身子之類,就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地牢。湖水因為她的離去捲起一道水花,泡泡汩汩升起,然後一個個撞在石壁上破碎了。
地牢被侍衛鎖上。阿蘿聽到了楚飲香歡快的聲音:“慎!他們都還記得你呢!”
不過才分開那麼一會兒,就好像幾百年沒見了一般。阿蘿忍不住在心裡輕嘆:“還好你們在一起了……不然我會覺得很遺憾。”
慘白的笑容,帶著少女的純真和迷茫。楚阿蘿也有些好奇,將來自己會不會遇到這樣一段真摯的感情?就像姐姐和雲靖哥哥那樣,即使隔了千年,也能夠想起彼此?
有慎的加入,或者說有云靖的加入,狐族裡一下子熱鬧了許多。雲靖早在千年前就被九尾狐們所熟知,不少九尾狐還曾經和他是很好的朋友——當然也只是曾經而已。
如今
九尾狐們看待慎,竟成了兩種不同的態度。一些牢記當年有他的幫助,狐族才不至於落入楚蒼雲的手中,萬劫不復;一些則忌諱關於他的預言,生怕如今的他給狐族帶來災難。
雲靖和狐族,只能存其一——這個預言,幾乎所有的九尾狐都知道。要說對他的看法不復雜,那才是玩笑話。
就連楚皓,也不能像以往那般對待慎。
還好的是伽羅他們對慎沒有任何介懷,反而更加把他當成好友,不是約他吃美食,就是拉著他到處尋寶——這些唐朝建築裡,到處都藏著無價之寶,看得他們個個眼紅。
薇娜閒得無聊,也跟著他們到森林裡尋找寶物。慎和楚飲香雖然無奈,但也不想掃了他們的興致,只好一同去。
薇娜愛美愛乾淨,很不喜歡森林裡的草叢弄髒自己的裙衫,被英一揶揄了一番:“大姐,我們都是窮光蛋,才想著在這裡找點兒東西將來賣錢——你跟著湊什麼熱鬧?要是你肯嫁給楚皓,整個狐族的寶物都是你的,你還用得著——哎喲!”
不必說,話多惹麻煩,又被打了。
“我偏不嫁給他,你們也別想以家人自居討要嫁妝!”薇娜氣呼呼地說道。
不但伽羅他們無奈,連楚飲香和慎都忍不住想問問她,究竟為何對楚皓有這樣的意見,“偏不嫁給他”……只怕楚皓聽了會氣得發瘋!
遠遠地,就看到楚皓飛奔過來,似乎心情急躁,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果然,楚皓落在慎他們面前後,第一句話就是——“阿蘿她被從地牢裡救走了。”
“救走?”慎訝異道,“誰有那麼大本事闖入地牢,還能不驚動任何侍衛將她救走?”
說著,伽羅和慎目光相遇,心裡都有了底,再一同看向楚皓。
楚皓皺著眉,看上去又氣又怒:“你們猜得沒錯,我也懷疑是我身邊的九尾狐裡有叛徒。不然要想闖入沉月湖又安然離開是不可能的。楚蒼雲的手下還沒那麼大的本事。”
慎苦笑道:“就算你是楚皓,也未必能在湖底走一遭而不被發現吧!”
事實只能是來者可以在沉月湖底暢行無阻,守護地牢的侍衛認識來者,到被殺也沒有發覺異常。
楚皓來找他們,是想一起檢視沉月湖畔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兵分幾路忙碌了許久,在狐族王府匯合之後,都未能發覺任何線索。
正在休息之時,王府門外忽然傳來了喧鬧聲,楚皓立即出門去看。過了沒多久,連楚皓都加入了喧鬧中,似乎在為了什麼事兒爭吵。
慎和伽羅他們閒坐無聊,也好奇發生了什麼事兒,就都出來正廳來到王府門外。孰料剛剛出了王府大門,門口的爭吵就忽的停止了。九尾狐們個個瞪著慎,卻沒有誰再說話。
楚飲香納悶地掃視一圈,在九尾狐當中看到了婆婆的身影,還有楚皓氣惱無比的模樣。她趕忙問道:“婆婆,這是怎麼了?怎麼吵得這樣厲害?”
婆婆卻也看著慎,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極為認真:“我為查出阿蘿的去向做了占卜,結果……看到的卻是嗜月之夜即將到來——就在這幾日,也許正是今晚,也許是明晚……”
慎頓時呆住,伽羅他們也無不吃驚。楚飲香一時怔住,說不出話來,扭頭看向了慎。
方才吵鬧不休的九尾狐眼神閃爍,顯然婆婆做占卜的時候,他們都看到了結果。
為首的一個老者突然用柺杖敲地,狠心道:“我們狐族冰封了整整千年,不能重蹈覆轍!雲盟主固然於我們有恩,我們狐族當會報答。但是詛咒在前,不能不小心防備,所以還是請——請雲盟主暫時離開森林吧!”
一時,好些個九尾狐都紛紛插嘴:“有他就沒有我們狐族!我們請他離開也不算過分吧!”“嗜月之夜險患如何不得而知,萬一雲盟主在此,情勢對狐族不利……”“太子殿下,也別怪我們要逐他離開,實在是咱們狐族,經不起折騰了!”
慎臉上毫無表情,眼中亦茫然。楚飲香不免悲傷,伸手將他的手抓住,身子傾向他。
“不要生氣,慎……他們沒有惡意。”楚飲香輕聲說道。
慎只是勉強笑了笑。
身後,英一冷笑:“狐族的報恩方式,果然特別。”
難過的不是慎,反倒是身為狐族的楚飲香。她只覺得和慎之間突然多了一道深深的鴻溝,對於他們之間的未來,也多了幾分悲觀。
不管慎對嗜月之夜有何影響,他們到底不是同一族類。即使再次將楚蒼雲封印,狐族安定下來,父王母后被救出,她也未必能夠和慎在一起吧?
千年之後,慎雖被證實為三族合體,壽命卻是人類的長度,而她雖然經千年冰封,卻還有幾百年可活……向來疼愛女兒的父王母后,當年就不許她和雲靖在一起,以後也不會允許她為了慎獨活數百年吧。
彷彿察覺到了她的心思,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微笑著說道:“沒關係……也許會有所改變。”
改變?這固然令她期待,但是……要變成什麼樣的結局,才能讓他們都滿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