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A市市郊一處幽靜的院落,青草叢生,很多年沒有人煙的模樣。生鏽的大鐵門右邊的柱子上,掛了一個寫著“滄海浮雲”的牌子,牌子歪歪扭扭,眼看要掉下來。
伸手扭開了生鏽的鐵鎖,推開鐵門走進去,躺過半人高的荒草,沿著隱約可見的水泥路走向那座兩層的小樓,一眼便看見房門被捅了個大洞,但沒有被完全破壞。似乎有竊賊曾經光顧,但不知為何故沒有進去。
推開木門,走進昏暗的房間,外面陽光明媚的世界一下子被隔絕了。
被塵土淹沒的室內擺設陳舊破損,許多都蒙著毯子,窗簾拉了起來,將陽光擋在外面,室內不僅顯得黑暗而且顯得乾燥。隨手掀起一塊兒毯子,下面的沙發有被蟲蛀的痕跡。
慎站在視窗,唰的一下將窗簾拉開,陽光頓時閃進房間裡,將這個狹小的空間照得金燦燦的,看起來宛如夢境。回過頭,慎看到了壁櫥旁邊的角落裡,放著一個小木馬。
他怔住了。
這是雲家……他妹妹雲蓮的後代曾經居住的地方。而那個小木馬,原本屬於真正的雲慎。
快二十年了,他第一次來到這裡——帶著部分屬於雲慎的身體回到故居,一顆心難免百感交集,湧出許多感慨來。
昨夜無意中夢到了千年前的妹妹雲蓮,夢到了他附身在雲慎身上之時的那幢公寓——他曾經在那幢公寓裡度過了童年,然後走進了吸血鬼古堡。當他醒來,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意識想要再看看雲家的族譜,儘管他已經能夠將雲家三十幾代人的關係脈絡重新畫出來。
雲家的子子孫孫,都記載在雲靖的名下,其中的緣由慎在最近的日子才慢慢想起來:當他還是雲靖的時候,妹妹愛上了一個官宦人家的公子,無奈身份地位懸殊無法匹配,私生子更不知如何養育,只好跟他商議,暫且當做哥哥的兒子。後來官宦子弟終於可以將雲蓮迎娶進門,而云靖也因傷勢加重而病逝,臨終之際,妹妹將骨肉帶走,仍以哥哥的兒子的身份來養育他。
雲靖死後靈魂一直在沉月湖底,對外界毫不知情,雲家情形後來如何他也不得而知。但很有可能是雲蓮始終無法公佈親生兒子的身份,又或者是想給英年早逝的哥哥留一個後代,於是並未將族譜更正過來,雲靖便成了這些子子孫孫的祖先。
可憐的妹妹……雖然二人同父異母,感情也頗深,但是他這個曾經身為武林盟主的哥哥,卻無法給予妹妹高尚的地位,讓她一直承受著骨肉分離的痛苦,甚至年紀輕輕就失去了父母雙親,後來連他這個本可以當做一個靠山的哥哥也失去了。
他實在虧欠雲蓮太多了,千年前無法彌補,千年後更加做不到補償——慎很想把族譜上的名字改過來,讓後人記得她們的祖先其實是個為愛痴狂的多情女子,但是……雲家還會有後代嗎?
到了被吸血鬼咬死的真正的雲慎這一代,雲家
已經算是滅絕了吧?
慎記得他在那幢公寓裡,是被一個好心的大叔養大的。那位大叔將他拉扯到六歲,公寓也面臨著被拆遷的命運,於是大叔將公寓裡的關於雲家的一切運回了這個舊宅,然後打算把他送到孤兒院去。不過途中大叔病死了——後來慎才知道大叔是被伊諾咬死的——他自己也被伊諾帶到了古堡中,真正融入了吸血鬼的世界。
至於這個雲家舊宅,幼年時他僅僅在大叔的背後看過一眼而已,只記得大叔將雲家的族譜給他看了幾遍,就放進了這個兩層的小樓裡。他甚至沒看到大叔究竟將他們放到了什麼地方。
再後來,據說這裡常常鬧鬼,所以沒有人敢隨便進入,這才使得十多年間這處舊宅裡的東西不至於被一搶而空。
真的有鬼嗎?或許那是大叔死之前放出來的嚇人的“鬼話”吧!大叔自己就是一隻無意中變成了吸血鬼的“鬼”啊。這些,幼年的慎都很清楚。當他意識到自己生氣或者餓的時候嘴裡會伸出兩顆長牙,眼睛會變紅,對鮮血的味道特別**,他就清楚自己跟別的小朋友是不一樣的,這也造成了他自幼年便習慣了獨處和寡言的性格。
現在他只想知道,為何自己突然想再看看雲家的家譜?
也許冥冥之中,誰的靈魂指引著自己去尋找對付伊諾的方法?
要找到族譜其實並不能,他的身上同樣流著雲家的血,那種特殊的感應會帶著他找到族譜的所在。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寫滿了名字,畫滿了橫豎的線條和斜生出來的枝椏,跟他記憶裡的並沒有什麼不同。在族譜中,雲家還是曾經稱霸武林的雲家,雲靖還是那個少年英俠的雲靖。
顛來倒去地看了好幾遍,慎也沒看出哪裡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他乾脆將族譜放到窗臺上晒一晒,然後捲起衣袖打掃起房間來。
無論如何,他該給妹妹和妹夫立個牌位才是,還有那個養育他長大,給他偷來鮮血喝,並勸告他儘量少喝血,才讓他在成年之後拜託鮮血控制的好心大叔。
十幾年沒人住過的房間,打掃起來確實費力氣。而且還要到附近的人家去打水。當隔壁的那戶人家聽說他是雲家人,準備將舊宅打掃一番的時候,驚得全家都擠進了廚房,一人拎著一把菜刀對著他。
慎很無奈,自行拎了一桶水,走了回去。但是他轉到小樓後院的時候才發現那裡有一口荒廢的水井——倒也不算荒廢,古色古香的軲轆井,還能用水桶提上水來呢。
當他換第四桶水的時候,小樓上下已經打掃地差不多了。暫時休息中,他再次拿起族譜來看,卻在最後那幾頁空白的地方,發現了奇異的事情——原本空白的紙張,不知何時寫滿了毛筆字!
“大唐太宗年間,時任通州刺史之雲杭,迎娶一女子為妻。此女妖媚然心善,雖為狐族而深得主僕喜愛,生有一子云靖,幼而聰慧。狐女真身無意敗露,不為世
俗所容,加之邪惡道人苦苦相*,於是自刎身亡。雲杭悲痛欲絕,為哺育幼子另娶新婦,夫妻恩愛,生有一女雲蓮。病重之際,雲杭再三囑咐,譭棄雲家族譜另起新篇,愚以為忠善如雲家,後人當知此中情由,乃違主人云杭大人之命存此手跡,以作留證……”
慎終於明白了,早在他為雲靖之時,便已經是人狐雙重血脈,難怪自幼習武一點即通,原來是母親給予的法力相助的緣故!也難怪離恨道長會對自己說出那番話!
想必是母親怕自己發掘身份有異,將來無法承受,於是將自己背上的九尾狐印跡以法力隱去了吧。他本來一無所知,若不是在水潭底下聽飲香提及背上留下的印跡,恐怕母親隱去的印跡此生此世都不會重現,自己也就很難得知真相了。
他既是人類,也是九尾狐,還是吸血鬼——這樣複雜的身份,總是有些怪異的,對於婆婆的預言也就有那麼一點兒可以解釋得通的地方了。
三族血統,會不會正是讓神玥珠極力排斥自己,企圖控制自己心智的真正緣故?
但事情並未了結,那位出自雲家僕人的筆跡下面,還有云蓮的筆跡!
“兄長外出離家已有時日,雲蓮前往蜀山尋找。離恨道長相贈除妖祕籍與兄長。無奈兄長歸來後身負重傷,一病不起,除妖祕籍無所用處。雲蓮不願兄長病中辛勞,私藏祕籍,以待傳於後人,作斬妖除魔之用……祕籍與族譜,當一併相傳……”
慎猛然看向窗外,目光正好落在了與現代的風格的小樓相違背的軲轆井上——族譜在這裡,那麼所謂的除妖祕籍肯定就在附近!這個井下面空蕩之極,難道另有玄機?
事實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個水井的井壁上,真的有一個小洞,鑲嵌著一個銅盒,盒中便藏著一本由離恨師父親手所書寫的“斬妖記”!
慎迫不及待地坐在水井邊翻看起來。
當然,其中不會有對付吸血鬼的方法。大唐年間,最原始的吸血鬼還未出世呢!但其中所載法術陣術,法器製造與咒語之類,應有盡有,倘若他早幾天拿到此書,說不定輕而易舉就能打敗那些山怪,也不至於鬧得大家都受傷而歸,還差點兒讓殷羅和暝他們有機可趁!
“搬運訣?”慎喃喃自語,手勢不由自主地照著書冊上所畫的擺出來,然而試了半天,那個水桶並未移動分毫。
合上書,慎捧著頭想了好大會兒,才能從今日這番收穫裡醒過神來——他不懂的東西太多了,關於法術修煉之類,看來有必要去請教巫師們。
不知道安東尼和美姝奶奶,是不是願意收下他這個異族徒弟?
慎拿著書輕盈躍起,從二樓視窗鑽了進去。雲家舊宅從此不能再這麼荒涼下去,他應該考慮考慮設下一點兒小的法術,阻止那些太過好奇的人們來研究,至少不能讓他們來打擾雲蓮妹妹和妹夫,還有吸血鬼大叔的亡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