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反應，似乎太過激烈了，完全失去了理智。
楚蒼雲向來是狠絕冷酷的，即使被威脅也要保持高於對手的冷靜氣勢，猖狂得可怕。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許多九尾狐們相信他能夠成就一番霸業，讓整個天下都踩在狐族的腳下，而不是像楚寒佑和楚皓那般龜縮在小小的森林裡。
可如今，楚蒼雲沒有了那種不可一世的神氣。他甚至有些驚慌。
“我會回去。”
當慎獨自來到夜總會，親自向楚蒼雲下戰書之後，楚蒼雲冷冷地看了他好大會兒，驀地說了這麼一句。
明明可以趁此機會殺死雲靖，主子卻放他離開，還應下了慎所說的三日後在沉月湖一戰的挑釁？！
追隨楚蒼雲的手下們無法理解，那些個吸血鬼也覺得甚為憤怒。這幾日裡在A市興風作浪挑起事端，看著獵人組還有伽羅他們，尤其是這個堂堂戰神狼狽的模樣，他們都覺得天下唾手可得——主子卻要回到沉月湖，跟雲靖決戰？
不是多此一舉又是什麼！
魚若望著落地窗前站著的楚蒼雲的背影，不甘心地勸道：“王，您……一定要回去嗎？那一戰根本沒有意義……”
“不，它很有意義。”楚蒼雲頭也不回，聲音冷冰冰的，“我不能允許自己被對手看成膽小鬼。”
“可是這跟勇氣無關！他們不過是想騙您回到那裡，然後……然後趁機……”魚若焦急，一時詞不達意，美豔的臉龐都漲紅了。
楚蒼雲猛然回頭，看向魚若的眼神凌厲無比。顯然，魚若的話讓他更加清晰地回憶起千年前曾被封印在湖底的恥辱。
“魚若，我以為你很瞭解我……”
“王！”
“我曾經輸過一次，所以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在那裡打敗我的對手。我要讓他們體會一下我所遭受的恥辱……一個都別想逃過！”
“王！您想打敗雲靖，打敗楚皓……只要您贏了不就行嗎？在哪裡贏真的有那麼重要？再說，他們忽然下了戰書，其中必定有詐——”
楚蒼雲皺眉，輕輕搖頭：“我已經顧不了那些了……”停頓片刻，他向魚若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表情，那樣擔憂，又那樣脆弱：“魚若，昨天我還以為我絕不會輸的，我還想著怎麼折磨他們，看著他們生不如死……可是今天我做不到了。你或許感覺不到，可是我能感覺出來……”
他攤開雙手，陽光透過玻璃照射在他的掌心，白皙的手掌毫無血色，有些詭異。
楚蒼雲苦笑：“其實從冰封解除，我就覺得身體有些異常，生命流逝得太快。再這樣下去，我跟那些人類有什麼分別？一樣逃不過生老病死……我不甘心。可是雲靖站在我面前，我竟然有些怯弱！我能感知到一股強大的力量，甚至和我的法力不相上下……或許他並沒有說謊，神玥珠的神力又回來了。到底是至寶之物，不可能那麼容易失去靈力的。”
魚若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望著面前垂著頭，眉宇間有幾分落寞的男子——他是楚蒼雲嗎？楚蒼雲自幼就嫉妒自己的兄長，跟兄長處處爭搶、作對，甚至做出了弒兄奪位的叛逆之事。他都不曾後悔過，害怕過……現在的這個男子，竟然退縮了？
他不想復仇了？
絕對不是。楚蒼雲只是太想復仇了，因為復仇的意念如此強盛，反而亂了陣腳。
“也許神玥珠真的失去靈力了呢？也許慎用了什麼方法讓你產生了錯覺？”魚若甚為絕望地辯解著，聲音卻越來越小。
楚蒼雲冷靜了少許，看著窗外，再次搖頭：“不可能……除了神玥珠，我不相信他能夠找到如此迅速增強力量的方法。”回過頭，他認真地說道：“去準備一下吧，你們都要跟我一起回去。”
“為什麼？”魚若不解，“我陪您回去不就行了嗎？他們……留在這裡替您擴大勢力，不正是個好機會？”
楚蒼雲瞬間又變回了殘忍惡魔的模樣，滿臉都是邪邪的笑意：“不急……你們跟我回去，在我跟雲靖決戰的時候，替我毀掉黑暗森林吧——我憎恨那裡，不想再讓它存在於這個世界！”
楚蒼雲太大意了。
如果他派手下跟蹤離開的雲慎，就會明白神玥珠根本沒有恢復神力，
慎在他面前流露出的自信完全是憑藉意志支撐著。
那股讓楚蒼雲都畏懼的力量，其實是美姝和安又藍聯手，加上雲慎所學的法術憑空凝聚起來的幻象。將這種幻象強行封入體內自然有嚴重的反作用。
所以慎離開夜總會沒有多久，就在街頭偏僻的角落吐血不止，一直吐到幾近昏迷。
等候在附近的霍焰和伽羅，還有楚飲香在小巷的角落裡找到了背靠著牆站立的慎，都有些心痛驚慌。
楚飲香幾步跑過來，抱著慎的腰，差點兒哭了出來。
她根本不贊成這樣的方法，可是慎堅持要闖一闖。楚飲香覺得等候他的這半個時辰比一千年的沉睡還要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心如刀絞，怕他被識破，怕他受傷，更怕他被殺死……
可是看到他活著站在面前，腳下是一灘血跡，楚飲香怕得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沒事了……我挺得住。”慎強撐著身子，在她額頭印下一吻，“我們回森林吧，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的確有好多事情。
他們要回去跟獵人組的成員們匯合，要跟英一和美姝他們匯合，然後前往黑暗森林。
他們要協助楚皓將狐族子民轉移到安全之地，這樣才能避免在和楚蒼雲決戰的時候多一些傷亡。
從A市到黑暗森林的途中，浩浩蕩蕩地好幾輛車排成一列，甚是壯觀。車內的他們暫時忽略了即將面臨的危險，又笑又唱，吵吵鬧鬧好不快活。
因為聲響太大，這一路上沒有別的車輛，也沒有繁華都市的喧囂，最前面車子裡的慎、霍焰、楚飲香和楚阿蘿、美姝都聽得到後面幾輛車裡的大喊大叫。
“我說你有完沒完！怎麼又在吃番茄啊！”
“這不是餓了嗎……”
“星辰！我們打贏的話你就嫁給我吧！”
“哈哈！伽羅你這算*婚哦！”
“你管得著麼你！”
“我還年輕，過幾十年再說吧！”
“啊？！”
“嘿嘿……”
“薇娜薇娜，你說楚皓哥哥會跟你求婚嗎？”
“……小孩子不要想太多！”
“森林裡究竟什麼樣子啊？好玩嗎？是不是很多拖著九條尾巴的狐狸在樹上跑啊跑——”
“你這話最好不要在楚皓面前說。”
“為什麼啊？”
“笨蛋！”
“笨蛋罵誰？！”
“笨蛋罵你——呀！藤堂！你不要太過分！由美我跟你說，這種男人最可惡了，你千萬要……”
“你給我住口……”
慎忽然笑出了聲，道：“他們可真能鬧。”
開著車的霍焰跟著笑了：“有什麼辦法？我這個組長管教無方啊！”
楚飲香抱著慎的手臂，笑得咯咯響。美姝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笑意，臉色沒有這幾日那麼沉重了，倒是楚阿蘿一路上不說話也沒有換過表情，雙目只是盯著窗外，心事重重的模樣。
楚飲香悄悄瞥了楚阿蘿一眼，想說話又找不出什麼話題來。
他們本不想叫楚阿蘿一起來的，但是她在出發的時候忽然說也回森林，霍焰猶豫了好大會兒勉強答應了。
早先在森林和A市之間來回傳遞訊息的九尾狐侍衛已經將計劃告知了楚皓，等他們來到的時候，沉月湖畔忙忙碌碌的都是搬家的九尾狐。一批批地帶著簡單的行李，從狐族所居之地的另一個方向離開了森林。還有不少九尾狐戀戀不捨地在湖畔逗留，小孩子們迷茫地看著長輩忙碌，更小的則哭鬧著要到水下宮殿裡玩耍。
這樣的情景，看得他們有些心酸，也有些惶恐。
如果……如果他們輸了，這裡將再也不會屬於狐族了吧？
第一日，他們幫著九尾狐們離開森林，至於去向，楚皓只道是侍衛們會保護狐族子民去任何地方。留在這裡的，只有這個新狐王，和病重的蓮裳，還有身體越發不濟的楚寒佑。
楚阿蘿覺得自己很多餘。她既不受狐族子民歡迎，也不知道如何跟慎還有霍焰、伽羅他們相處。從早到晚，她都沿著沉月湖畔漫步，夜晚休息的時候她和楚飲香住在空曠的寢宮裡，偶爾說幾句無關緊
要的話。楚阿蘿至始至終沒有見到楚寒佑和蓮裳，只聽說他們病了，不能出門。
那時候楚阿蘿還在想——他們為何不隨狐族子民一起離去？
第二日，數千九尾狐子民盡數消失在沉月湖畔，蕭徹和棠舞幾個侍衛堅持留下來。經過王宮大殿的時候，楚阿蘿無意中聽到楚皓吩咐蕭徹他們，一定要守護好黑暗森林，等待著狐族子民的歸來。
歸來？
往沉月湖方向走去的楚阿蘿想著這個詞，不由得回過頭瞧了一眼，意外地發現許多漂亮的建築都消失了，好像只剩下王宮和幾處宅院，孤零零地在湖畔稍遠一些的地方。
都消失了麼？真像一場夢境，睜開眼的功夫就什麼都不見了。
她又換上了一襲長裙的裝束，在淺水裡站著，神情惘然地盯著沉月湖的湖面。
“幾日不見，你好像又長大了一些。”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楚阿蘿嚇了一跳，飛快地轉過身子，卻呆住了——這是……狐王和王后？
楚寒佑俊逸的臉上多了幾道皺紋，鬢角白髮已生，而蓮裳虛弱得要一直依賴楚寒佑的扶持，滿頭白髮觸目驚心。
剛才那沙啞的聲音，是從王后口中發出來的？這個蒼老的婦人，真的是那個溫婉美麗的狐族王后？！
“你們……”楚阿蘿只覺得喉嚨裡乾澀無比，眼睛裡也酸酸癢癢的。
蓮裳疲憊地伸出手，撫摸著楚阿蘿的臉頰，憐惜地說道：“阿蘿，怎麼又自個兒在湖邊？你有心事嗎？”
心事，她的確有。但是要如何言明，她在為明日如何面對父親而苦惱？
驀然一驚，楚阿蘿彷彿明白了楚寒佑和蓮裳變成這般模樣的緣故，頓時一陣悲痛，幾乎哭出來：“對不起……對不起……”
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明明知道是這樣的，卻說不出口！那個他，到底是她的父親啊……她固然背叛了父親，可是背叛和背叛也有差別，她不願意讓父親痛恨自己的女兒。
不知為何，楚寒佑也嘆息地說了一句：“發生了什麼事？你——怎會長得這樣快？好像突然間就跟香兒的年紀差不多了……照人類的年齡算，你還不到十七歲呢！”
摸了摸自己的臉，楚阿蘿也很吃驚。她近些日子沒怎麼注意過自己的臉，更不會去研究自己的眼睛神態，當然不會想到自己現在的模樣已經脫去了稚氣，像個成熟的女孩子了。
忍著眼淚，壓下心頭莫名的驚慌，和腦海裡忽然出現的那個身影，楚阿蘿喃喃低語：“我沒事……我，我在想……我能做什麼，才能阻止這一切。”
蓮裳發出一聲輕嘆，拉著楚阿蘿的手將她帶出了淺水，站在湖畔的沙石上，一同看著湖水與天相接的那條線。
“傻孩子……已經阻止不了啦。”
“我很怕，怕他恨我……怕他傷害你們……到底該怎麼辦？”
“如果，讓你在他和我們之間做個選擇呢？”
“一定要選嗎？可不可以……選他也選你們？”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楚阿蘿的眼淚終於從絕美的臉龐上滑落，一滴滴地落在了沙石中。
楚寒佑和蓮裳望著她，只覺得他們太殘忍，將這個女孩子*迫到這種程度。但是，他們必須這麼做。
終於，楚阿蘿哽咽著，卻十分認真地凝視楚寒佑和蓮裳，顫抖著聲音說道：“我選整個狐族……我所有的朋友……”
楚寒佑和蓮裳面面相覷，笑了，但笑容太過悲傷。過了一會兒，蓮裳抬起另一隻手，攤開手掌，掌心裡竟然是神玥珠。
楚阿蘿不明所以，愣愣地看著他們。
楚寒佑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跟她說話：“既然如此，就請你幫幫我們吧……雖然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但是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不能看著慎被殺死……不能讓他殺死楚皓和香兒，不能讓他復仇，讓他顛覆天下……”
帶著一分絕望，楚阿蘿苦笑著問道：“我要做什麼？”
蓮裳收回神玥珠，拿到眼前，靜靜地看著它，沙啞的聲音宛如來自天際：“阿蘿，你或許不知道——血緣才是世上最厲害的武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