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道德文章無數,能真正潤物細無聲地融入絕大多數人內心的,才能成為萬世不朽的經典理論。其他的,大多淪為帝皇及統治階層用來鞏固權力的工具。道家、儒家、法家在春秋時期被走馬觀花般用來作為執政思想體系。但事實上,幾乎所有帝皇最想得到的卻是神祕莫測的讖緯術。
吏部尚書李元之是朝中大佬,聲望雖然不如首輔大人呂不群和兵部尚書陸思法,但頗得允康皇帝寵愛,原因之一就是李元之被人稱之為半仙,在讖緯術上造詣頗深。
這天是每月一次的大朝。
大祁朝的皇帝每二天上一次朝,召見三省六部討論朝事。每月二十日是大朝時間,皇帝不僅召見六部官員,還要召見諸王、公、侯、諸皇子以及京城所有四品以上官員議政;而每年正月的大朝會則是百官朝見皇帝的時間,包括各諸侯、外省主要官員、皇親國戚都在這天入朝,是真正的鼎盛朝會。
卯時二刻。
皇宮外宮門開啟,群臣開始進入外宮。
大祁的皇宮已經歷經兩朝四百餘年不間斷的建設,規模巨集大壯觀。
沿中軸線進去,天和門、天平門、保和殿、三省六部朝廬、武定場等構成外宮。從端門進去,則是內宮範圍,簷牙高啄的宮殿不計其數。整個皇宮按九經九緯佈局,契合天象之道,建築群更是說不出的厚重沛然,皇家巍然之氣撲面而來,令人望而敬畏。
此時,中軸線的御道上百官緩步前行。首輔呂不群領銜的呂黨,大將軍兵部尚書陸思法為首的陸黨,吏部尚書李元之為首的李黨,門下省侍中張臣為代表計程車族黨,涇渭分明。當然,這些僅是表面上的派別之分,更深處的關係則錯綜複雜,代表了各個皇子,外戚,諸侯,士族的利益,各派系或根深蒂影響力龐大,或旭日初昇漸成氣候,沒有一個官員敢說自己可以在各派勢力中左右逢源。
要知道,廟堂之上的鬥爭從來都是波濤洶湧,政治一旦失去平衡就會引發你死我活的殺戮,潑髒水、下黑手、落井下石、牆倒眾人推之類的家常便飯。要在朝中站穩腳跟,成為不倒翁,那是需要相當高政治智慧的。
燕楓不前不後,走在隊伍的中間。自從開啟地衝穴後,他的精氣神不知不覺中大變,單從外貌看就不再是以前那種病怏怏的虛弱體態,而是有了一種沖天而起的精神力量,儒雅的外表更是英氣勃勃。為了不引人注目,臨上朝前,他特地請阿九幫他施展道術,仍舊將他的模樣化妝成以前的那種文弱狀態。
隊伍的最前方,四十歲的皇叔虞王燕中誠一臉平靜地走在呂不群身邊。虞王的身後則依次為二皇子慶王燕明、三皇子福王燕恆、五皇子雍王燕奇,這幾個皇子是目前最受矚目的儲君人選,猶以慶王、雍王呼聲最高;再後面的六皇子、七皇子也有抱著劍走偏鋒、喜燒冷灶的朝臣追隨;至於九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則基本上沒什麼大臣看好了。十皇子是二皇子的同母兄弟,望之不似人君;十一皇子年幼,在大祁紛亂的形勢下沒有繼嗣的可能;至於九皇子燕楓,幾乎人人皆知先天體弱,沒有高深的武道,是不可能成為一國之君的。
陸續走到保和殿,群臣入殿歇息。
保和殿內群臣分成數個陣營。不知怎麼回事,這天上朝,官員們都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氣氛,一個個屏息凝神,格外安靜,偶有人小心翼翼的隻言片語,也只對身邊“朋黨”吱聲。
燕楓站在保和殿的西南角,他的身邊是滿腹仇怨的十皇子燕衝,不斷欲言又止地繞著他踱步。
燕衝不像他同母哥哥慶王燕明那樣底蘊深厚。對他來說,折損在九皇子府的幾個武師以及被訛去的一千兩銀票幾乎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仇恨啊!在秤上稱一稱重千斤!這廝像個怨婦一樣,白了燕楓一眼又一眼。想到同母皇兄慶王燕明此刻就在身旁,而燕楓身邊既無白貂隨行,又無劍法高深莫測的兩個俏婢護駕,一增一減,膽氣稍稍豪壯。這樣繞了三圈,他臉部抽了抽筋,走到燕楓身邊低聲說道:“九哥,你把一千兩銀票還給我,我就把前事一筆勾銷。”
燕楓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嗯?你這一千兩銀票還不夠賠償我府中的損失。”
燕衝差點吐血,責問:“你,你有什麼損失?”
“你和七哥帶人打上門,將我府裡搞得烏煙瘴氣,地面上到處是血跡啊,知不知道?我請人修繕地面花費的錢已經遠遠超過一千兩了。”
燕衝一陣眩暈,發急道:“修一修地面幾千文的事情,怎麼需要一千兩?”
“這得看什麼人修!你府中的那些粗俗婢女、小廝只要幾千文,我這邊可是綠嬈、紅菊親自動手沖刷血跡,問你收一千兩還是少的!”
燕衝自知在口頭上永遠討不到好,有心想揍他一頓,但是在大殿裡面群臣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敢,只得走到慶王身邊,低聲向他述說一番。
慶王緩步走到燕楓身邊,皺皺眉頭說道:“九弟,你把一千兩銀票還給燕衝。”
要是在以前,一貫保持低調的燕楓就得乖乖地將銀票還給燕衝。不過,如今他已渡過了人生最艱難的十年,雖然表面上仍舊文文弱弱的一個書生模樣,實際上已經脫胎換骨,轉頭看向燕衝,譏笑道:“老十,你怎麼就這點出息?一哭二鬧三上吊,動不動就喊大人來幫忙,那是女人和小屁孩做的事情!我不是說過了嗎?你那點錢賠我都不夠。”
慶王眼角抽筋,臉色頓時難看起來,燕楓此語明著羞辱燕衝,實際上也沒將他放在眼裡,群臣都冷眼看著呢!要是他在燕楓面前說話都不算數,那身價就跌得厲害了!
他壓低了嗓門說道:“老九!我說的話沒聽見?”
“二哥,我沒聽錯吧?送出去的錢就像潑出去的水,也能收回?這樣吧,看在二哥面上,燕衝要是沒錢吃飯,以後就到我的府裡蹭飯,也算是我給二哥面子。”
慶王兄弟勃然變色!這話簡直是在抽臉!
老皇叔早注意到了這邊情況……身為今上親弟弟,虞王一向老成持重,他能夠得到群臣格外尊重並不是因為才幹有多高,而是因為對諸皇子一視同仁,從不站隊。在他眼裡,呼聲最高的二皇子、五皇子和幾乎沒有儲君之望的九皇子沒什麼區別。只要今上指定了儲君,他都會盡心輔佐。這種超然的態度使得他在諸皇子眼中地位超拔,也因此贏得廣泛尊重。
看到這邊動靜不小,他過來問道:“你們三兄弟怎麼回事?”
慶王悻悻然回答:“皇叔,九弟訛詐了燕衝一千兩銀子,燕衝向他討回,九弟不僅不願意歸還,還語出不遜,請皇叔做主。”
嗯?九皇子燕楓一向遇事退讓,和燕衝為人相反,怎麼能反過來訛詐這麼多銀子?虞王問道:“九皇子,你說說怎麼回事?”
燕楓恭敬地施了一禮,道:“皇叔,是這麼回事,十弟前幾天帶人打上我門,把我府裡搞得血流滿地,我向他收了一千兩賠償,二哥就替燕衝撐腰,要把銀子索回。”
保和殿裡本來就很安靜,這邊有了動靜,當事人之一又是引人注目的慶王,群臣一個個豎起了耳朵在聽,聽到九皇子說了這句話,都把目光集中到慶王身上。
慶王有些騎虎難下了!
當著皇叔和群臣的面,要是硬逼著燕楓還錢,失了身份和人望;要是就此作罷,又失了顏面,諸皇子會笑話他連九皇子都搞不定!
這事……
老皇叔瞪一眼燕衝,斥道:“十皇子,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事情本來就是你不對,還拉著慶王來欺壓九皇子,成什麼體統?此事不用再提,都等候皇上召見吧。”
“……”
這時候似乎在配合虞王,鼓號聲響,保和殿外傳來執事太監的呼喊:“群臣入殿!”
這聲“入殿”,指的是皇帝召見群臣議事的勤政殿。
群臣一個個束冠理衣,丟下二皇子、九皇子、十皇子這點破事,目不斜視地步出保和殿,沿著御道繼續向北。
慶王“哼”了一聲,抬腳而走。
五皇子雍王燕奇經過燕楓身邊時卻是嘴角含笑,慶王丟了臉,感覺就是長了他的臉,溫言道:“九弟,有時間到我的府裡坐坐。”
燕楓不卑不亢地說道:“謝謝五哥,我有空一定登門。”
浩浩蕩蕩來到勤政殿前,群臣再次整理朝服。這時候的朝服都是鑲邊的絳紗袍,紅彤彤的一片。
執事太監又喊:“群臣入朝!”
王公九卿文武百官魚貫而入。燕楓抬頭看了看眼前的勤政殿,黃頂紅牆,兩翼黃琉璃瓦頂,簷上一條條臥龍。大殿建在漢白玉砌成的臺基上,基臺三層重疊,腳底中軸線左右是磨磚對縫的磚地,這條中軸一直向南,延綿不絕。龍椅端端正正地安放在中軸線的正中,面北朝南,只要龍椅安穩,大祁江山就千秋萬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