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珠動了動,對上了對面薛易若有所思的目光。
她衝對方粲然一笑。
薛易微怔,隨即也意味深長地笑起來。
兩人如同相交多年的摯友,心有靈犀。
然爾年夜飯吃了一半,薛易的心腹侍衛趙毅從門外匆匆進來,在薛裕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薛易的眉頭皺了起來,看向趙毅:“此事當真?”
趙毅鄭重的點了點頭。
薛易陷入了沉思。
老夫人瞧見了,有些擔憂的問:“易兒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薛易認真的點了點頭:“是表哥那邊。”
這個表哥指的自然是吳略。
老夫人不悅道:“大過年能有什麼事?”
薛兆德和吳氏卻認為,此時派人傳話,定然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年夜飯重要,兒子的仕途也重要,於是夫妻倆不約而同開口:“你去吧。”
如今薛兆德官位仕途皆比不上定遠侯,自然也得依傍著那一方——
儘管這著實讓薛兆德心裡不舒服,可他也發自內心無奈。
薛易點了點頭,放下筷子起身,面上十分歉疚。
吳氏也起身,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寬慰地笑:“易兒不用擔心,祖母這邊有幾個你弟弟妹妹照料,你安心吧,略兒既然派人來傳話,想來不是簡單的事,你多注意安全,莫著了旁人的道。”
薛兆德也欣慰地說:“易兒也大了。”
兩人態度鮮明,薛易也不含糊,轉身大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薛儀挑了挑眉。
主角一走,冷場在所難免。
老夫人一眼瞟見薛澤沉默地扒著碗裡的飯,臉上竟然是一點情緒都沒有,驀地有些心疼,夾了一塊餃子放進他碗中:“澤兒多吃些。”
老夫人近來的表現,關心的成分中還夾雜了不少討好,薛澤不是傻子,可送上門的便宜他也並不會拒絕,乖巧地笑道:“謝祖母關懷。”
薛兆德也有些窘迫,他方才雖沒有忘記這三個孩子的存在,但忽視了他們卻是真的,也一臉和藹地給薛薇夾了個餃子:“薇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來,多吃點。”
薛薇小聲道了謝,低眉順眼地握著筷子扒著碗。
在這桌子上,若是還有誰看不順眼了,便是廖姨娘和薛靜。
可是老夫人和吳氏在,廖姨娘也不敢放肆,有氣也只能往肚子裡吞。
薛靜驕橫慣了,當下便露出不滿之色。
她現在不敢小瞧了薛儀,從聖旨下達,現在親事一點狀況也沒有,薛儀十有**是未來的準寧王妃了,可這豈不是說她以後見到她還得下跪了?
光是想想也叫人受不了的。
也真真是奇怪,京都裡那麼多世族貴女,偏偏挑上個薛儀,她在淮水閣見過寧王,打著親家牌的幌子接近,明裡暗裡透露了薛儀不少抬不上桌面的事兒,可對方愣是面無表情似乎毫無反應。
而且——
那一次去淮水閣,她總覺得薛儀似乎知道了什麼,每一次看她的眼神都十分意味深長。
越是這樣,薛靜越是心裡難受的厲害。
可現在明面上老夫人幾人都在,她不敢對薛儀做什麼,使點小絆子還是可以的。
她起身盛了碗湯,坐下時身子往左邊一歪,手故意一鬆,一碗湯正好砸到了薛儀懷裡。
溫熱的湯水透過棉服接觸到了面板,還有幾塊零星的雞肉掉在兩腿上。
薛儀抬頭,似笑非笑地直直看向薛靜。
薛靜挑釁地挑眉,卻陰陽怪氣地開口道:“對不起啊大姐姐,都怪這位置不好,許是有什麼晦氣,靜兒也就沒站穩,才害大姐姐受了這平白的無妄之災。”
薛靜左手坐的薛儀,右手坐的薛薇,這晦氣還能說誰。
薛儀笑了笑,眼神高深莫測:“的確是個災。”
薛靜討厭她露出這種高深莫測的表情,總是高高在上。
當即輕哼一聲,坐了下去。
老夫人皺眉,這些使小絆子的手段她哪裡看不出來,放了筷子:“儀兒你去處理一下吧。”
廖姨娘輕蔑地看著薛儀,經過這幾個月,原本還以為後院子薛儀能有點出息,想不到被人欺負了連大氣都不敢出。
薛澤和薛薇沒說話,卻神色有些緊張地看著薛儀。
薛儀柔聲道:“謝祖母,儀兒這就去處理一下。”
說著就起身告辭。
秋月連翹守在外面,看見薛儀出來,錦服大腿處溼了一大片,有些驚愕。
“不用著急,秋月就在這裡候著,連翹伺候我就好。”薛儀安慰她倆道。
秋月和連翹對視了一眼,連翹隨即興高采烈地跟上。
天色暗沉,夜幕星星點點,街頭巷尾接連不斷地炮竹聲不絕於耳。
薛儀看著深藍色的夜空,眼神涼薄,晦暗不明。
回到瀾園,連翹還沒關上門,薛儀就拉開腰帶脫去了外衣,一臉嫌惡地扔到地上。
連翹急忙把火盆燃起來,又轉身到屋外叫幾個丫頭燒熱水。
薛儀又把簪釵一個個取下來,隨手扔到梳妝檯上,撲到軟榻上,舒服得裹進毛毯裡。
連翹又帶了個丫頭進屋,走到屏風後面忙活著。
薛儀躺在軟榻上,閉著眼小憩。
良久,幾個丫頭抬了熱水過來,連翹又跑到軟榻邊,瞧見薛儀閉著眼,小心翼翼地喊:“小姐?”
薛儀睜開眼,眼眸不見一絲睏倦與惺忪:“好了?”
連翹點點頭:“奴婢服侍小姐沐浴吧。”
薛儀起身,赤著腳向屏風後走,連翹擔憂地板寒氣重會讓薛儀著涼,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可那頭薛儀都走到屏風後頭了,只好又匆匆奔過去。
薛儀將中衣褻衣脫下來搭到屏風上,又褪了內褲——
她總覺得那寬大的褻褲穿了就像沒穿,於是讓連翹做了很多三角內褲。
踩著踏板踏進木桶中。
“你去外面守著。”薛儀扭頭吩咐連翹。
連翹知道她說一不二的性格,於是領了命退出去在門外守候。
薛儀懶洋洋地泡在浴桶裡,閉著眼假寐。
耳邊隱隱約約傳來炮竹聲,以及門外幾個丫頭小聲說話的聲音。
熱鬧又不失靜謐。
嘭!
薛儀錯愕地站直身子。
對面的窗戶忽然開啟,容華一頭墨髮飛舞著同身後的夜色融為一體,容貌美豔不可方物,一席華麗的深紫繡金線扶桑花的曳地長袍。
寒風嘩嘩吹進來,薛儀胳膊上的肌膚密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不由自主將身體往下沉了沉。
瞧見薛儀一臉驚詫,他輕嗤一聲,伸手一拂,關上窗戶。
薛儀也冷哼一聲:“想不到靖王殿下喜好如此獨特。”
好端端爬什麼窗戶。
嚇了她一跳!
容華似笑非笑地撥開鬢髮,上前幾步,雙臂撐著桶沿看向她,眸光幽深暗沉,彷彿有吸引著人的黑色漩渦。
薛儀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又往水下躲了躲。
太近了!
容華拖著腮,飛快地往下瞟了一眼,帶著些微鄙視,聲音動聽如同撥動的琴絃:“也不怎麼樣。”
“無恥!”薛儀還想繼續罵,對上對方那雙暗無星光的瞳仁,又噤了聲。
“繼續說。”容華似笑非笑地說。
薛儀硬擠出了一個堪稱甜蜜的笑容來:“靖王殿下說得是哪裡話,殿下才思敏捷,胸懷韜略,風華絕代,舉世無雙,哪裡是薛儀這樣的低如泥土之人能隨意言道的。”
這丫頭滑得像個泥鰍。
容華勾了勾嘴角,瞥了她一眼,挪動腳步繞過屏風往前面走去。
薛儀鬆了一口氣。
這個男人是怎麼回事?
他來這裡做什麼?
想著想著,已經沒了沐浴的心思,想了想連翹一驚一乍地習性,也沒有張口,起身裹了一張浴巾,徑直往外走。
容華撐著腦袋側倚在軟榻上,瞥了一眼走出來的薛儀。
她黑髮溼潤披散,不倫不類的用一塊米色的布裹著身子,上面齊胸,下面剛好遮住臀部,襯出玲瓏有致的身材,白皙晶瑩的面板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薛儀背對著容華從櫃子裡拿出一條三角內褲,屈膝套了兩隻腳進去,速度極快,可容華還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扯下浴巾隨手扔到一邊,拿出一件正紅的荷花肚兜繫上。
隨後又拿出一件中衣關上衣櫃,轉過身,卻看見容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眸子深不見底卻輕佻意味十足。
薛儀耳根子一紅,迅速將中衣套上。
薛儀自小和兄長住在一塊兒一起長大,一向男女不設防,道德觀淺薄,直到有一次在薛澤面前換衣服被狠狠教訓了一頓,才稍微有了那麼丁點的意識。
方才已然又忘記,看見容華那目光,才後知後覺。
這時連翹開門進來,瞧見軟榻上一個男人,驚得張嘴就想尖叫。
“噓——”薛儀急忙把食指放到嘴邊,用警告地眼神示意她。
連翹又把這聲尖叫生生嚥了下去。
薛儀擺擺手示意她出去,她捏了捏拳頭,抿著嘴脣往外走,順帶帶上了房門。
薛儀這才扯扯嘴角,笑容恭謹:“不知靖王殿下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容華懶洋洋地撐著坐了起來,骨節分明的食指撥開一縷鬢髮:“路過。”
薛儀撇撇嘴,顯然不怎麼相信。
“你那個弟弟今晚剛被叫走了。”容華揉弄著那縷鬢髮。
薛儀眼珠轉了轉,笑得格外不懷好意:“莫非是哪位大人請靖王殿下去他舍下作客?”